第39章 跟他阿耶一样

第39章 跟他阿耶一样

李镇山嘴里扒拉着饭菜,腮帮子鼓鼓囊囊的,也没忘了跟赵之远念叨开荒的事。

他夹起一筷子腊肉,“田那边已经犁了两遍了。”

赵之远点了点头,眼神却落在碗沿上,没有搭话。

虽然出了争水源那档子事,但开垦水田的活计并没有因此耽搁。

这几天李镇山雷打不动地去田里忙乎,天不亮就出门,天擦黑才回来,赵之远则在家里翻萝卜干、喂鸡、收拾院子。

日子照常过,只是心里头总搁着一桩事。

这事苦了周哥了,替李镇山扛了那么一下子。

赵店那边的确赔了银钱,数目也不算少。可那是赵店赔的,自己家这边还欠着周哥这份情意呢。

除了头一天周哥昏睡着的时候,赵婶收下了那半只鸡和一瓦罐鸡汤,之后无论是他亲自登门还是李镇山提着东西去,周哥都咬死了不肯再收。

李镇山去买新木桶的时候,还特地从隔壁村换了几只肥鸡,一并送了去,结果又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如今家里的鸡窝里挤得慌,母鸡们咕咕地叫,赵之远瞧着那鸡窝就发愁。

他压根没有心思听李镇山说犁地的事,只是闷头扒饭,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着。

李镇山看在眼里,忽然撂下筷子,猛地来了一句:“一会儿吃完了我就下地,把肥给堆了。你是不知道,这肥发得刚刚好,接下来这两天都要忙乎这事。”

“姓李的。”赵之远眼睛一翻,那张白净的脸瞬间垮了下来,“你是故意的吧?又在饭桌上提这个。”

瞧见读书人这副模样,李镇山可算松了口气。

他的确是故意的。

眼见对方耷拉着脑袋,满腹心事全憋在心里,还不如找个不轻不重的事招惹一下,让对方趁机撒撒气。

挨上两句骂,被敲打两下,他还是能扛住的。

这样的赵之远他看着心里舒坦,眉毛竖着,眼睛亮着,那股子劲儿又回来了。

别说,他还蛮得意的。

李镇山正心里偷着乐,没留神赵之远已经站起来了。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只觉得耳朵上一阵撕裂般的疼,赵之远这回没打他,改揪耳朵了。

那两根手指捏着耳廓,力道又准又狠,像拧麻花似的。

“哎呦!你轻点儿!”

李镇山歪着脑袋,捂着耳朵,屁股微微离开椅面,整个人半蹲半站,好让那只耳朵少受些罪。

赵之远压根没有惯着他的意思。李镇山身子往上抬多少,他的手便跟着往上抬多少,嘴角还挂着一丝冷笑。

“瞧你这样,还当兵的?白长这么壮实了,真不抗揍!”

“我错了!我真不是故意的!就是忘了,以后不说了!”

李镇山嘴上连声求饶,身子还一个劲儿地往上送,歪着脑袋踮着脚尖,模样狼狈极了。

赵之远见他这副德性,心里头的气也消了大半,连带着先前那股子愁云也散了不少。

他松开手坐回椅子上,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脸上满是拿捏了对方的得意。

李镇山揉着那只已经红透了的耳朵,指腹轻轻碰上去都觉得火辣辣的。

“以后要是我犯了事,你捶我两下就行了,别揪我耳朵了,成吗?这是真疼啊!”

他这话说得像在商量,可那语气听着却像跪着在求。

“不疼怕你不长记性!”赵之远慢悠悠地瞟了他一眼,语气不紧不慢的,“再者说了,你长这么壮,捶你我手疼。揪着省劲儿。”

李镇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的话,可把那读书人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竟觉得说得还真有几分道理,最后结结巴巴地吐出来一句:“嗯,你说得对,有道理。”

就在这个时候,院门外传来了声响。

“赵先生,在家吗?”

那声音听着就透着一股子热络劲儿,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薛大婶。

李镇山赶忙站起身去开门,院门一推开,他傻眼了。

来的不光是薛大婶自个儿,后头还跟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子,穿一件半新的水蓝衫子,头上扎着同色的发带,手上提着两袋子东西,微微低着头,瞧着很是羞涩。

“镇山,你也在啊!”薛大婶一边笑着招呼,一边将那女子往院子里领。

瞧见了赵之远,她这才开口,“赵先生,今儿我娘家来了人,带了些东西,给你送点儿。莹儿,快,见过赵先生。”

赵之远瞧了一眼薛大婶,又看了看那个叫莹儿的姑娘,有些一头雾水。

“赵先生。”

莹儿怯生生地唤了一句,随即将手上的两个袋子递过去,又飞快地低下头,耳根子红了一片。

“这丫头是我弟弟家的孩子,怕我累着,这才跟着来拿东西。”薛大婶说着又看向李镇山,“她胆子小,见着生人害怕。镇山,你们小时候还见过呢,忘了?”

李镇山方才就听着“莹儿”这名字耳熟,如今听薛大婶这么一说,皱着眉头思索了半天,才想起来那么一丁点儿影子。

“哦,是莹儿啊,都长这么大了,真是女大十八变,都认不出来了。”

他说着便自然而然地往赵之远那边走了几步,不动声色地隔在了莹儿与赵之远之间。

李镇山就那么站着,脸上挂着客客气气的笑,“吃了吗?没吃一起吃点吧?”

莹儿闻言抬起头来,目光怯怯地看了李镇山一眼,脸颊上倏地浮起一阵绯红,又慌忙垂下了头。

李镇山被她这一看,不自觉便往后退了半步,下意识地扭头看了一眼赵之远,那眼神里又是茫然又是心虚。

“不了不了。”薛大婶哪里不清楚李镇山那点心思,赶忙摆了摆手,“家里客人还等着呢,就不吃了。”

赵之远的视线被李镇山那宽厚的身板挡得严严实实,自然不晓得方才发生了什么。

不过他看了看薛大婶,心里头倒是忽然冒出来一个好主意。

“薛大婶,别急着走。”他伸手指了指鸡窝那边,“镇山前些天买了几只鸡,想着送给周哥补身子,可周哥怎么也不收。我就想着劳烦您帮着跑一趟,替我们给了,就说是您和保长的意思,毕竟周哥也是为了村子受的伤。您看,成吗?”

“行啊,这不是顺手的事嘛。也得亏你跟我说了,要不阿肆家还真不会收。”

薛大婶满口应下,说着便飞快地瞅了一眼莹儿和李镇山。

两人一个低着头绞衣角,一个木桩似的杵在原地,连句话都没有。

她摇了摇头,拉了赵之远就往鸡笼那边走,“刚好,我这儿还有些事跟你说。”

“什么事啊?”

赵之远不明所以,什么事还得背着李镇山。

薛大婶没答话,只是扭过头又看了一眼李镇山,确认那汉子没跟过来,这才压低声音说道:“那天延年回来就跟我说了。他去了赵店,官府的人一问,对方就交代了。”

“交代什么?”赵之远眉头微微皱起。

“赵店之所以能晓得水源的事和位置,都是赵妹子那个弟弟说的。”

“赵妹子?哪个赵妹子?”

赵之远一脸不解。

“就是阿肆他娘。”

薛大婶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还不住地往李镇山和莹儿那边瞟。

赵之远恍然大悟。

难怪那天周哥看赵婶的眼神不对劲,不是心疼,是埋怨。

周哥不肯再收李镇山和自己的东西,这是将这事怪到了自家媳妇头上,心里头又愧又恨呢!

“那天赵婶的弟弟来,就是打听水田的事。张妹子说得对,那个畜生就没安什么好心眼。赵妹子也是看不明白,嘴上藏不住,一高兴就说漏了。”

薛大婶说着,又往那边瞥了一眼,见李镇山还是跟个木头人似的杵在那儿,两人之间连句话都没有,不禁又摇了摇头。

“不说了,你心里头清楚就行。都是一个村的,这事怪不得阿肆他娘。这鸡我先不拿了,家里人多,拿回去给他们瞧见了不像话,明儿一早我再过来!”

“行!

“赵之远点了点头。

他倒真没有责怪赵婶的意思,水源的事本来就瞒不住,过了年一开春,水渠一挖,难保不让人惦记。

刚好借着这回的事告诫一下周边的村子,李家村身后是有靠山的,也省得日后再有人打主意。

薛大婶一边往院门口走,一边招呼莹儿:“咱们回去了,你阿耶还等着呢。”

莹儿应了一声,身子往院门那边走,可脚步却迈得很慢,目光依依不舍地黏在李镇山身上,又赶紧收了回来,低着头跟着薛大婶出了门。

等两个人走远了,赵之远这才把薛大婶方才说的事一五一十跟李镇山讲了。

李镇山听完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丝毫没有责怪赵婶的意思。

“你说,平时没瞧出来,薛大婶怎么跟张婶似的,也喜欢聊这些个事了?”

赵之远笑着说道,丝毫没察觉方才那场串门的真正用意。

李镇山晃了晃脑袋。

他晓得薛大婶平日里并不喜欢聊这些家长里短,今天突然当着自己的面说这个,不过是为了找个由头把自己支开,好让莹儿跟自己独处罢了。

他一开始还以为薛大婶是奔着赵之远来的,自己还傻乎乎地拦了上去,没成想那目光真正落的地方,竟然是自己。

他抬眼看了看赵之远,见那读书人正蹲在地上摆弄薛大婶送来的干货,脸上浑然不觉的样子,心里便有些说不清的滋味,忍不住试探道:“你真没看出来?”

赵之远被这么一问也有些懵了,抬起头来:“看出来什么?”

李镇山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往下说。

“你真没看出来?”

李延年抬起眼来,看着自家媳妇,张嘴问道。

“什么?”

薛大婶一脸莫名,手里叠衣裳的动作也跟着停了下来。

今儿娘家人来的时候她就瞧见了莹儿,那丫头出落得水灵,性子又温顺,她心里一盘算便起了撮合的心思。

赵之远是读书人,家里又添了水田、富裕得很,莹儿自然是高攀不上的。

可李镇山不一样,那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虽说现在是跟赵之远搭伙过日子,可凭着那股子勤快劲儿,往后准错不了。

于是她特地挑了个晌午,趁着李镇山在家,领着莹儿过去了。

说是送东西,其实就是让莹儿去瞧一眼,看看李镇山是个什么模样,好知道自己这侄女乐不乐意。

李镇山身子壮实,样貌也端正,莹儿一眼就看中了,回来的路上便红着脸跟她透了底。

这不,李延年一回来,她就赶忙跟自家丈夫商量起来。

没成想李延年听完了直摇头,等她全说完了,还补了一句:“你真没看出来?”

李延年见自家媳妇那副懵懂样子,叹了口气:“你还记得镇山他阿耶吗?”

薛大婶点了点头。

怎么不记得。李镇山的阿耶是条硬汉,壮得像头牛,可对着自家媳妇那股子温顺劲儿,全村人都看在眼里。

媳妇说一他不说二,媳妇瞪眼他就低头,整天笑呵呵地跟在媳妇身后,像条甩不掉的大尾巴。

“镇山那小子护赵先生那样子,跟他阿耶护他阿娘时候一模一样。还要我说吗?”

李延年把手中的碗筷往桌上一放,“彭”的一声响,似乎给这事加了几分确定。

“啊?”薛大婶被这话给弄糊涂了,手里的衣裳攥紧了又松开,“你的意思是?”

“没错。”李延年没等她说完便接了话,眼角漾开几道笑纹,“镇山是咱们看着长大的,他那个脾气随了他阿耶,你是知道的。你就说,李镇山对赵先生那股子逆来顺受的劲儿,是不是跟他阿耶对自家媳妇一个样?”

他说完喝了两口水,又补了一句,“你是没瞧见那天抢水的时候,镇山往赵先生身前一挡,那架势,活脱脱就是他阿耶当年护媳妇的模样!”

薛大婶愣了愣,头不自觉地往下点了点。

她倒是瞧见过,赵之远一句话,李镇山就乖乖去挑水烧水。赵之远翻个白眼,李镇山就耷拉着脑袋不敢吭声。

前些天她还只当是那汉子老实憨厚,如今被李延年这么一说,再想想李镇山他阿耶当年的模样,还真是一模一样。

“可是!赵先生是……”她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那咋了?”李延年白了她一眼,语气轻飘飘的,既然都说开了,就更没有什么顾忌了,“只要镇山自己得意就行,咱们管不着!”

“可是……”薛大婶又开了口,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像在跟自己较劲,“那他们家不就绝了后了吗?”

李延年沉默了一会儿,抬起眼,目光越过窗户纸,往院子外头黑漆漆的夜色里望了望。

“那又怎么了?”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一阵叹息,“坟还不扫三代呢。人都是要死的,要孩子有啥用?这年头,放着娶不着媳妇的不提,饿死的都一大堆。他两个人能活到老,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不比那些有的没的要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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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高路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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