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菜籽

第40章 菜籽

“我是去打猎,又不是去过日子。这也太多了吧?”

李镇山看着桌上大包小包的东西,忍不住嘟囔起来。

几个包袱鼓鼓囊囊地堆在桌上,还有一个塞得变了形的羊皮袄子从包袱口支棱出一撮毛边。

开荒好不容易结束了,田里的肥堆上了,就连秧池也修整好了。

本想着休息些日子的,谁料第二天一早,村里的年轻人就挤在了院门口,嚷嚷着让李镇山带他们进山打猎。

李镇山被堵了个正着,推脱不过,只得借着准备干粮和包袱的由头拖了几日。

众人想想也在理,便让他好好歇几天,各自散了回去准备。

他说“准备”,赵之远可是当了真的。

这几天备下的东西,怕是比李镇山在军营里见过的行军包袱还齐全。

进山打猎一去就是好几天,粳米做干粮凉了发硬,不扛饿又噎嗓子,赵之远便做了不少粟米饼,一张一张摊在灶台上晾凉了才码进包袱里。

腊肉是早早就煮好的,晾凉之后切成薄薄的片,一片一片码得整整齐齐,用干净的白布裹了又裹。

就连刚晒好的萝卜干都没有落下,从竹筛子上拣了最脆生的那几把,一并塞了进去。

吃食足足装了两小包。

赵之远不知道这一去要待几天,但总不能让李镇山饿着,自然是越多越好。

之所以分作两包,也是担心这汉子粗心大意,半道上弄丢一包就断了粮,所以特地分成了两份,到时候一左一右挂在身上,丢了一个还有一个。

不光是吃的。

赵之远担心李镇山在山里受伤,还特地去了一趟郎中那儿,买了些硫磺和白芨回来。

硫磺磨成粉,用纸包好,塞进包袱夹层里,说是驱虫避蛇。白芨也碾成了细末,止血用的,万一磕了碰了,往伤口上一敷,比抓一把土强得多。

他还担心山里头冷,厚衣裳也翻出来背上了,甚至把那件新买的羊皮袄子也一并塞了进去,袄子的皮毛从包袱口冒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羊膻味。

赵之远越是这么细致,李镇山心里就越是愧疚。

自己有多少斤两,他心里再清楚不过了!

那弓练了这些日子,十箭里还是只能中个三四箭,进山打猎能带回来什么,他心里实在没底。

听他这么嘟囔,赵之远难得没翻白眼,反倒笑了起来。

那笑很轻,不像是平日里占了上风时得意洋洋的那种,倒有几分认真的味道。

“咱们家就你一个卖力气的。你要是伤着了,让我咋办?”

他说着又弯腰去整理包袱上的系带,指尖把麻绳绕了两圈,勒紧了。

“我……”

李镇山手里攥着那副弓,弓弦在指腹下微微发颤,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支支吾吾了半天,闷声挤出一句,“要是没打到那么多猎物,不是亏了嘛。”

这些个东西,哪样不是钱?

要是空手回来,怎么对得住眼前这个读书人的这份心意。

“没事。那么多人呢!猎物够咱俩过年吃上几顿就行!”

赵之远头也没抬,话说得轻飘飘的,没有一丁点脾气。

他把最后一个包袱系好,直起腰来拍了拍手。

这几天,这样的丧气话他听得太多了。

每天晚上躺在炕上,李镇山翻来覆去地念叨。

什么打猎不容易,运气占了大半。

什么自己的运气一向不行。

又或是从军那几年,摸箭的次数不多。

赵之远起初也觉得烦,一个大男人,还没上山就先泄气。

可现在听着,他只觉得这汉子是怕自己失望,怕自己准备了这么多东西,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

赵之远这回对李镇山脾气这么好,实在是因为这汉子这些天没少干活。

就说院子角落里那堆柴火吧,码得整整齐齐,比人还高,全是李镇山一斧子一斧子劈出来的,够用半个多月。

家里不仅多添了一口水缸,两口缸还都灌满了水。

李镇山知道这一进山就是好几天,家里力气活没人做,他全提前干完了。

天不亮就起来劈柴,摸黑还在挑水,来来回回不知道跑了多少趟。

赵之远看在眼里,脾气还能差到哪儿去?

这几日在村里溜达的时候他可是瞧见了,跟着进山打猎的人是不少,可能把家里事安排得这么周全的,也就他们家这一个。

他将包袱整理好,一个个挂在李镇山身上。

他伸手替李镇山理了理被包袱带子压歪的衣领,指腹拂过粗布上的褶痕,叮嘱道:“钢叉记得拿好。遇到什么野兽别逞强!”

想了想,这个读书人又补了一句:“实在打不过就跑!”

几个年轻人已经到了院子外头,正伸着脖子往里张望,脚步声和笑闹声传进来。

“镇山哥,好了吗?”

“再迟些,就得摸着黑进山了!”

“对啊!路上还得走大半天呢!”

……

听见外头的招呼声,李镇山低头看了一眼赵之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还是咽下了,最后只叹了口气。

“我去了。这几天你受累洗个碗。”

他转身往外走,肩上的包袱晃了两晃,在晨光里投下一团摇晃的影子。

赵之远没说话,站在院子里看着李镇山出了门。

那汉子被一群年轻人簇拥着,沿着小路往山那边走。背影宽厚,背着大包小包,走得虎虎生风。

赵之远收回目光,转头看向了那两口满当当的水缸。

水面在晨光里晃了晃,映出他半张脸。

眼瞅着要过冬了,这头发再不洗,天冷下来洗容易染上风寒。

趁着家里水多,不如就今天洗了。

他记得薛大婶提过,她娘家每年都会带些皂角过来,那玩意洗头发最合适了。

赵之远进了屋,翻找了不一会儿就摸出两个粗布小袋子。

打开其中一个,就瞧见里面装着黑乎乎的小颗粒。

一粒一粒的,跟前世的芝麻似的,乌黑油亮。

他凑近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说不上来的气味,不像芝麻那么香。

“这也不是皂角啊。”

他嘟囔着,又打开另一个袋子。

这回对了,里头的东西跟扁豆荚似的,弯弯的,表皮皱巴巴的,正是皂角。

他在张家洗头发的时候用的就是这玩意。

只要把皂角用水洗一洗,搁锅里泡上一个时辰,再用大火烧开,熬上一个时辰,这水就能洗头了。

往常都有下人帮忙做这些,可头一回用的时候赵之远也有过好奇心,跟人问过做法,所以怎么做他心里门儿清。

他把皂角洗了洗,丢进锅里泡上。趁着等的工夫,又去琢磨那袋子“黑芝麻”。

这玩意他可从来没见过,越看越觉得奇怪,他不记得这年头有黑芝麻。

而且那味道闻起来也不像,可又隐隐觉得熟悉,好像在哪里闻到过,偏偏就差那么一点,死活想不起来。

思来想去,见皂角还得泡上好一阵,他便提着那袋子东西往保长家去了。

东西既然是薛大婶送来的,那究竟是什么,她肯定知道。

“婶儿!在家吗?”

赵之远站在李保长家门口,伸着脖子往里头瞧。

李延年这几日还在外头帮几户人家修炕,屋里头就薛大婶一个人在。

不一会儿,听见动静的薛大婶就掀帘子出来了。

“赵先生,你咋来了?”

她一边擦着手一边招呼赵之远往里头进。

赵之远本就是过来打听一下那袋子东西的来历,家里灶上还泡着皂角呢,便没打算进去。

他摆了摆手。

“不进去了。婶儿,我就是来问问,你那天来……”

“哦。”还没等他说完,薛大婶便赶忙打断了他的话,脸上掠过一丝不自在,“没事,那天就是莹儿怕我累着,你别多想!”

她还当赵之远是回过味儿来,来兴师问罪的。

毕竟那天她带着莹儿去,明面上是送东西,暗里却是想撮合那丫头跟李镇山。

后来听李延年那么一说,才知道自己闹了笑话。

“不是。”赵之远举起手里的袋子,在她面前抖了抖,袋子里发出沙沙的细响,“我是说,这个东西是个啥?干啥使的?”

说着他打开了手上的袋子,露出一小堆黑亮亮的颗粒。

薛大婶知道自己会错了意,尴尬地笑了笑,低头扫了一眼袋子里的东西,随即解释起来:“这个啊,是菜籽。洗完了头发,把这东西放锅里热一热,碾碎了抹在头发上再洗一遍,油脂大,对头发好。”

她说着不自觉地抬手拢了拢自己的发髻,一丝不苟的,在日头底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赵之远顺着她的动作看了一眼。

的确,头一回见到薛大婶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这妇人的头发乌黑油亮,梳得整整齐齐,一根碎发都不翘。

当时还以为是梳头的手艺好,现在看来,原来都是这菜籽养出来的。

“菜籽?”

赵之远心里念叨了一句,又提起来看了看。

脑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往外冒,模模糊糊的,眼瞅着够着了,可就差那么一点儿。

“是啊,菜籽。”薛大婶又补了一句,浑然不知自己这句话在赵之远心里掀起了多大的浪,“就是油菜花的种子。到了春天能开出黄黄的花,一大片一大片的,可好看了。你要是还想用,留点种子撒在屋子前后,好看不说,还能收籽呢!”

油菜花。

菜籽。

赵之远脑子里那根弦嗡的一声接上了,浑身的血都往头顶涌。

难怪他觉得这味道那么熟悉。

那不是别的,是菜籽油的味道!

前世在超市里随手拎一桶的那种油,炒菜时锅里滋啦一声响的油,源头就是这些跟黑芝麻一样的种子。

他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声音里压着一丝藏不住的激动:“婶儿。这东西,你家多吗?”

薛大婶被他这反应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愣了一下才笑道:“多倒是不多,每年娘家也就带那么一小袋子,够用到明年开春。你要是想要,我再分你些就是了,反正我一个人也用不了多少。”

她还当这个读书人是瞧上了这菜籽护发的用处。

赵之远压根没听进去后半句。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袋子里的菜籽,指尖感受着那些细小颗粒的滑腻,心里那把算盘已经噼里啪啦地拨开了。

油菜花,秋天种,来年春天开花结籽,收了籽就能榨油。

红烧鸡块的味道他还记得清清楚楚,李镇山那回用鸡油炒的,酱香四溢,鸡肉滑嫩,连汤汁都被他拿来拌了饭。

要是换成菜籽油,那滋味还不得上天。他光是想想,嘴里就已经泛起了口水。

【作者有话说】

其实我有想过一件事一件事的写,但是总觉得这样节奏太慢了,而且现实就是很多事不会一件结束一件再来,都是接踵而至的,把生活搅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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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高路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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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菜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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