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嘴快的张婶
回去的一路上,赵之远嘴角的笑意就没再收起来过。
秋日的风从田埂那边吹过来,吹在身上难免有些凉意,可他却浑然不觉,满脑子都是那袋子黑亮亮的菜籽。
这袋子菜籽可是个不小的惊喜。
只要榨出了油,那以后的好日子不就来了?
啥叫好日子?吃得好,才叫好日子!
光靠种水田最多只能吃上粳米,那些炒菜炖肉可不是水田里能种出来的。
现如今也就鸡油好用些,可鸡的价格实在太高了。一只鸡炼出来的油脂,也就够烧一盘子鸡块再炒一盘青菜。
要是有了菜籽油这种清亮亮的植物油,哪怕想吃得素净些,也不用担心剌嗓子。
往后像炒鸡蛋、炒青菜这类的,样样都能端上桌。
想到这儿,赵之远连小曲都哼上了。
到了家,他小心翼翼地将那袋子菜籽收好,搁在灶台边上最干燥的那块地方。
皂荚还在锅里泡着呢,先洗头发,等收拾利索了再慢慢琢磨榨油的事。
添柴烧火,不一会儿水就咕嘟咕嘟地开了,熬了约莫一个时辰,水面浮起一层细密的泡沫,散发着一股清苦的草木味。
赵之远舀了水洗完头发,擦到半干披散在肩头,重新坐回了院子里。
晌午的日光落在身上,整个人都跟着暖洋洋的。他一边晾着头发,一边眯着眼想往后的事。
只等那汉子打猎回来,就可以把这事跟他说了。
赵之远都能想象李镇山听到“榨油”两个字时的表情。
先是皱眉头,眉心那道竖纹挤出来,然后抬手挠头,粗硬的手指在发根里抓两把,最后咧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瓮声瓮气地来一句:“行,听你的。”
那个人好像永远都是这句话,“行,听你的”。
对自己那是言听计从,从来不知道说个“不”字。
然后自己只要教会了李镇山榨油,再往后……
赵之远想着想着,嘴角的笑容忽地凝住了。
他笑不起来了。
这油,他还不会榨呢。
“我这脑子!”
赵之远拍了拍自己的后脑勺,手还是湿的,几滴水珠溅在衣领上。
他静下心来仔细翻找着前世的记忆,将所有跟菜籽油沾边的东西都往外挖。
他依稀记得前世有个菜籽油的品牌广告做得铺天盖地,那广告语翻来覆去就是四个字——古法压榨。
想到这儿,赵之远心里头又稳了下来。
刚刚他心里也犯嘀咕,担心这菜籽油做出来是不是得用什么这个年头压根没有的器具?自己会不会白高兴了一场?
可既然有“古法压榨”这么一说,那就说明这油靠这个年头有的东西和人的一双手就能够榨出来。
至于法子嘛。大不了慢慢试。一回不成两回,两回不成三回。
他拖着半干的头发走进厨房,从灶台边上拿起那袋子菜籽,掂了掂分量。
“好像不太够啊!”
不用细算他也知道,这一小袋菜籽肯定不够折腾的,当务之急是多买些菜籽回来。
他决定过了晌午,等头发干透,再去一趟保长家,好好跟薛大婶聊聊这事儿。
这菜籽本就是薛大婶给的,对方知道的肯定比自己多。
与其自己关起门来瞎琢磨,不如先去问个明白,顺便打听打听这菜籽该怎么种,来年开春撒上一片,往后也省得买了。
“赵先生。你怎么又来了?”
薛大婶正从屋里出来,手上提着一个小布袋子,看样子是准备出门。
“婶儿,我是来问问菜籽的事!”赵之远瞅了一眼她手里的袋子,跟自己那装菜籽的袋子一模一样,“您这是要去哪儿啊?要不我陪您走一段吧?”
他本来是不想耽误别人出门的,可心里头攒了一堆问题,不解开就跟猫爪子挠似的。无奈之下,只好厚着脸皮跟薛大婶一路同行。
“行啊。”薛大婶倒不介意,把手里的袋子往上提了提,“刚好,我正要去张婶家呢,跟她约好了一起把菜籽碾了。”
“好嘞。”赵之远伸手接过了她手上的布袋,掂在手里沉甸甸的,“婶儿,我替您拿。您娘家是哪儿的呀?那边种菜籽的多不多啊?一般都是什么价啊?”
这一连三个问题抛出去,薛大婶一时也不知道该先答哪个好了,只好笑着摆手:“不急。不急。赵先生,你一个一个问。我年纪大了,记不住那么多。”
赵之远不好意思地放慢了步子,连说话的语速也跟着缓下来:“婶儿,您还没跟我说过呢,您娘家是哪儿的?远不远?”
“不远。再往南走就是了,就在青松县那边的屈家村。”薛大婶说着,不自觉地又补了一句,“来回也就走上一整天,坐车还要快得多!”
上次娘家来人,她记得清清楚楚,晌午过后人就回去了。
她还答应了自家弟弟,不管莹儿的事有没有着落,她都回一趟娘家给个信,总不能叫侄女在家里空等。
赵之远点了点头,在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
一天的路程倒是不算远,要是自己赶牛车,还能更快些。
“婶儿,那您娘家那边种油菜花的多不多?对外卖吗?”
“卖?”薛大婶愣了愣,“当然卖了。这玩意就是收了籽卖到城里去的,专门给大户人家的女眷洗头抹发用。城里不少杂货铺都收呢。也不贵,一斗也就十个铜板。”
“十个铜板?”赵之远眼睛倏地亮了,“怎么比粟米还便宜?”
粟米一斗少说也要十三四文,这菜籽既能洗头又能榨油,居然只要十文。
他心里猛地热了一下,随即又生出几分不解。
薛大婶随口应道:“那是自然。粟米是粮食,能顶饱,这菜籽又不能当饭吃,也就闲时种些,也不打理。换几个零钱而已。”
赵之远点了点头,眼中的亮光却慢慢暗了下去。
他攥着布袋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些,心里那点热乎劲儿被兜头浇了盆凉水。
这菜籽比粟米还便宜,又不能当饭吃,估摸着庄户人家多半都紧着种粟米,没几户会花心思种这东西。
就算自己跑一趟屈家村,恐怕也收不到多少。
薛大婶见他忽然不说话了,侧头一看,就见这读书人耷拉着眉眼,步子也沉了。“咋了赵先生?瞧你好像不太对劲,跟菜籽的事有关?”
赵之远苦笑了一下:“我本来想多买些菜籽。可听婶儿这么一说,怕是悬了。这东西价贱又不顶饱,又能种多少呢?就算我去了,估计也买不着几斤。”
薛大婶听到这儿,站住了脚,反倒松了口气。
“咳,我当什么事呢!”
她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这玩意多着呢。粟米是四月上旬播种,八月收成。菜籽呢,是秋分育苗,九月里移栽,来年四月初正好收。这时间岔开了,用的是同一块地。”
“难怪。”
赵之远这下算是听明白了。
合着是一前一后,播种和收成的日子正好错开,不耽误种粮食。
庄稼人纳税吃饭靠的是粟米,油菜花不过是借着田里空闲捎带着种。农户们只要能换点铜钱,价高价低的无所谓了,自然价格也就贱了。
不知不觉,两人已经走到了张婶家门口。
张婶正在院子里等着呢,碾菜籽用的石杵和石臼都备好了,一个大木盆搁在石臼边上,里头铺了一层干布,就等薛大婶过来。
瞧见赵之远也跟在后头,她愣了一下,随即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赵先生,你咋来了?”
她飞快地瞥了薛大婶一眼,目光里带了几分埋怨。
“姐!你倒是提前说一声啊!我这院子乱得都不像话了!”
薛大婶扭头看了一眼赵之远,无奈道:“刚出门就碰上了。赵先生刚好有些关于菜籽的事要问,就跟着一道过来了!”
“婶儿,您这院子不乱,比我那儿好多了,一点儿灰都不扬!”
赵之远也不客气,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下,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他说的全是真心话。
自打家里养了鸡,总有那么一小块地上撒着剩饭剩菜,李镇山怕鸡在窝里闷久了生鸡瘟,每天都要放出来在院子里溜达。
虽说那汉子天天打扫,可赵之远还是觉得院子里隐隐有股子鸡屎味。
张婶家这院子就不一样了,虽说墙角堆着不少杂物,地上却洒了水压尘,干干净净的,秋风过处,扬不起半点土灰。
张婶被夸得有些不自在,手上不自觉地摆弄起石臼来:“赵先生这话说的,我都不好意思了!”
“对了!薛大婶,你们不是要碾菜籽吗?”赵之远看了看张婶手上的石臼,“我就不走了,刚好跟你们后头学学。成吗?”
两个妇人互相看了看。
见张婶微微点了点头,薛大婶这才开口:“赵先生既然都开口了,那肯定行!”
方才一路上赵之远对这菜籽的热乎劲儿她都看在眼里,只是这儿毕竟是张婶家,她一开始还拿不准,不敢答应。
现在见张婶点了头,那便没什么好顾忌的了。
赵之远帮着升了火,随后便老老实实站在灶边,瞧着薛大婶伸手在锅面上方试了试温度。
“赵先生,这炒菜籽不能用大火,得用文火慢慢焙,手不能停,时间也得长些。”
薛大婶一边悉心教导一边拿木铲子在锅里不紧不慢地划拉。
她时不时还伸手摸摸锅壁,见温度上来了,便赶忙把锅端起来,搁在一旁继续翻炒,生怕余温把菜籽烘糊了。
她这边刚端开,张婶便麻利地从灶膛里抽出几根烧得正旺的柴火踢到一边踩灭,好让炉子的火别再那么旺。
等锅的余温降下去了,薛大婶又赶紧将锅端回去,继续翻炒。
这样来来回回折腾了三四趟,锅里的菜籽渐渐变了颜色,从乌黑变成了焦褐,冒出一股子焦香。
薛大婶见状,这才松了口气:“差不多了!晾一晾,等不烫手了就能碾了。”
赵之远凑上前去,提着鼻子闻了闻,整个人一下子来了精神。
就是这个气味,没错了!
一股浓郁醇厚的菜籽香,比没炒之前香了不知道多少倍,这气味往鼻孔里一钻,肚子里的馋虫都被勾出来了。
炒熟的菜籽在木盆里晾着,张婶趁着这工夫出了趟门,去邻居家又借了一副石杵石臼。
回来的时候菜籽已经凉得差不多了,两个妇人便各自抓了一把放进石臼里,握着石杵一圈一圈地研磨起来。
石杵碾过菜籽,发出沙沙的细响,菜籽在石臼里渐渐碎裂,渗出细密的油光。
手上干着活,张婶的嘴又闲不住了。
“姐。上次你侄女的事咋样了?”
薛大婶手上的石杵停滞了一下,连忙接过话头,声音比方才高了几分:“改天我回娘家一趟,跟她爹说说。孩子的事,你就别瞎打听了!”
这话本来是想堵张婶的嘴,把话题就此截住。没成想反倒让赵之远来了兴趣。
“婶儿。你要回娘家啊?啥时候走?”他停了手上的动作,身子微微前倾。
薛大婶心里一松。
还好,这读书人压根没在意什么侄女不侄女的。
她没好气地瞪了张婶一眼,那意思再明白不过:都怪你多嘴。
张婶被她这一瞪,也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错了,只得低下头继续研磨着菜籽,不再吭声了。
“也就这两天吧,是得回去看看了。”
薛大婶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既然赵之远不问莹儿的事,她也就想着这么含糊过去得了。
没成想赵之远听到这儿,蹭地站了起来,几步窜到薛大婶对面,眼睛亮闪闪的:“婶儿,那太好了!我赶车送您去吧,路上快!我刚好去收点菜籽!”
薛大婶手上的石杵停了,心里顿时犯了难。
她没想到赵之远竟然想跟着去。
这要是去了,自己也不好意思让人家待在门外干等着。
可要是进了屋,当着这个读书人的面,她还怎么跟莹儿说李镇山的事呢?
她正为难着,张婶忽然抬起头来,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全然没察觉薛大婶脸上那一言难尽的表情。
“不就是菜籽吗?还用得着你跑一趟?”张婶说着看向薛大婶,还自以为高明地挑了挑眉毛,“姐。你改天回趟娘家的时候说一声菜籽的事,再让莹儿亲自送过来。算算日子,那会儿镇山差不多也就打猎回来了,刚好让他俩有个机会再处处。多好!”
张婶说得眉飞色舞,显然觉得自己这主意高明极了。
等看到薛大婶脸上那僵硬的神色时,已经晚了。
赵之远原本也是笑着的,可听着听着,嘴角那抹笑意一点一点地凝住了。
张婶那话已经说得再明白不过了,他又不是傻子。
想起李镇山那天没头没脑问自己的那句“你真没看出来”,又想起今天头一回去薛大婶家,对方脱口而出就提莹儿的事,两句话往一块儿一拼,什么都有了。
这读书人不知怎么的,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揪了一下。
他的嘴唇动了动,扯出一个笑来,声音比方才高了些,语速也快了几分。
“不用了吧。莹儿我见过,那么小的姑娘家,一个人来回跑山路不合适。我带着薛大婶去一趟,当天去当天就回来了。”
他说完瞟了一眼薛大婶,又紧着补了一句,“镇山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呢?这菜籽我急着要,等不得!要不这事下回再说吧?”
话里话外,赵之远的意思都再明白不过了。不是不想让莹儿跟李镇山独处,实在是自己太心急,等不了。
他嘴上说得利索,可目光却死死钉在石臼里那些被碾碎的菜籽上,不敢挪开。
“就这么说定了啊!薛大婶。您啥时候走,跟我说一声,我赶车带您。”
他说完又笑了一下,那笑挂在他脸上,怎么看都有些挂不住的意思。
薛大婶没说话,手上的石杵早就停了。
自家丈夫跟她说过的话,这会儿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
那时候她还有些担心,心想李镇山怎么想是李镇山的事,或许人家赵之远压根不一定往那处想。
可现在,她觉得自己错了。
赵之远嘴上说得滴水不漏,可那眼神和恍惚的模样骗不了人。
别看这个读书人现在嘴角还挂着笑,她可是瞧得清清楚楚,张婶说出那话的瞬间,这读书人的笑一下子就僵了,连同眼睛里的光也唰地暗了一瞬。
她看得出来,张婶自然也瞧出不对劲了。
两个妇人都没说话,院子里一时安静下来,就连手上的活都停了。
就只有赵之远一个人还在说:“实话跟你们说吧!我就是想多买些菜籽试一试。你们都说这菜籽油大,能养头发,我就在想,能不能把油给榨出来。要是能榨出来,这油做菜肯定香!你们说,对吧?”
他絮絮叨叨的,来来回回地解释。越说越急,越说越快,好像不把这些话填满空隙,就会有别的东西挤进来。
他说的时候是笑着的没错,可那笑意只是浮在嘴唇上,从眼睛压根就瞧不见,只剩下恍惚和不知所措。
两个妇人都看得出来,他似乎在掩饰着什么。
“赵先生。”薛大婶到底没忍住,开口打断了对方,声音很轻,却很稳,“咱们后天就去!”
“后天啊!行!那我后天一早就在村口等您。我先回去准备准备!”
赵之远说着站起身子,头也不回地往院子外头走。
他的步子迈得很快,衣摆被风兜起来,跟逃似的出了院门。
等他走了,两个妇人这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都怪你。”
薛大婶把手里的石杵往石臼里一搁,发出一声闷响。
“我不知道啊。”张婶轻轻啧了一声,脸上又是懊恼又是心虚,手在围裙上绞了两把,“这……这什么时候的事啊?怎么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