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莹儿

第42章 莹儿

赵之远将牛车赶到村口,缰绳就这样脱在手心,丝毫没有拽住的意思。

晨光从东边山头漫过来,把土路染成一条金线。他看上去像是在等薛大婶,心思却早就不知道飘到了哪里。

从张婶家院子回来那天晚上,他躺在炕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没有那熟悉的呼噜声,赵之远总觉得身边空荡荡的,整个屋子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对面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是李镇山临走前亲手叠的,叠的时候赵之远还在想,叠这么齐给谁看呢。

现在倒是知道了,自己一转身不就瞧见了吗?

他嗅了嗅枕头上的气味,味道没变,还是那股淡淡的皂角味。

不知道为什么,这屋子越是干净,越是挑不出毛病,自己这心里头就愈发空落落的。

大概自己也是糊涂了,成天盘算着怎么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却忘了有些人未必能一直陪自己过下去。

亲兄弟还有分家的一天呢,他跟李镇山又算得了什么呢?

什么都不是!他俩迟早也要分开的。

他又翻了个身,面朝那面冷冰冰的墙壁,在月光里叹了口气。那口气很轻,轻得像怕被谁听见。

次日一早,赵之远破天荒地没睡懒觉,只翻了个身就从炕上爬了起来。

院子里没有李镇山忙前忙后的身影,劈柴的动静没了,挑水的脚步声没了,只剩下那几只母鸡在笼子里咕咕地叫。

他走过去打开鸡笼,学着李镇山的样子把手伸进去摸鸡蛋,摸了半天,空空的,一个蛋也没有。

“那汉子一走,你们连蛋都懒得下了是吧?是不是看我好欺负啊?”

他嘴上嘟囔着,转过身蹲到灶台前开始生火。

柴火是李镇山走之前就劈好的,每一根都劈得很细,整整齐齐地码在墙角。他随手捡了几根丢进灶膛,噼噼啪啪地燃起来。

烧着烧着,他习惯性地伸手往旁边一摸,指尖却只碰到冷冰冰的地面。

他扭过头,看着那摞柴火已经矮下去一层,心里头又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揪了一下。

原来这玩意这么不经用。

要是李镇山当真不在了,看来光是劈柴这一件事,就够他折腾的了。

接下来这一天都是这样。

无论做什么,赵之远都会下意识地想,要是那汉子不在了,这活自己能不能做得来。

挑水挑不动,劈柴劈不开。就连鸡都欺负他。

越想越觉得心慌,越想越觉得这院子空得让人待不住。

直到临近傍晚,薛大婶来找他,说定了后天一早就去屈家村,他这才回过神来。

他本想拒绝的,榨油的事他已经没什么兴致了。没有李镇山出力气,光自己一个人折腾什么呢?

可薛大婶站在院门口,脸上挂着热络的笑,一句“算了吧”堵在他嗓子眼里。

他到底没能说出口。

他也想去看看。看看那个叫莹儿的姑娘是个什么样的人。

自己好歹是李镇山的主子,给那汉子把把关,也说得过去吧?

他这样对自己说,说了不止一遍,直到说得自己都有点信了,这才在炕上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日头还没升到头顶,屈家村的轮廓便在晨雾里显了出来。

赵之远赶着牛车沿土路一路看过去,只见一条小河蜿蜒着从山脚绕过来,顺着地势曲曲折折地淌过农田。

沿河的田埂上种着一排排桑树,坡地上还有一小片茶园。

薛大婶坐在牛车上,眉毛却拧在了一处,脸上丝毫没有回娘家的喜悦。

这一路上赵之远不光问她菜籽的事,还拐弯抹角地打听屈家村和娘家的情形。

起初她只当是闲聊解闷,可越听越觉得不对。那口气和仔细的劲儿,活像是在给自家孩子寻个托付的去处。

一会儿要是进了家门,有这个读书人在场,不方便跟自家弟弟说李镇山的事也就罢了,怕就怕莹儿那丫头从里屋窜出来,当着面就问起来。

她越想越坐不住,试探着开口:“赵先生,我看要不一会儿你先去收菜籽,我自己一个人回娘家坐坐就得了!要不回去的时候还得赶夜路呢。”

“婶儿,没事的。我就进去坐一会儿,讨口水喝。再说了,没个人带着,我也不知道去哪家收啊,您说是不是?”

赵之远头也没回,缰绳在手里攥得紧紧的。

薛大婶不好再劝,只能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她不知道的是,赵之远手心里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这个读书人现在满脑子就是想去看看,看看那个叫莹儿的姑娘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至于菜籽的事,倒没那么重要了。

那天在自家院子里,那姑娘一直低着头,他只看见一个发髻和两片红透了的耳朵尖,连眉眼都没瞧清楚。

到了薛家门口,薛大婶的弟弟已经迎了出来,是个圆脸的中年汉子,笑起来眼角的皱纹跟薛大婶一模一样。

“这位是赵先生。”薛大婶勉强打起精神,拽着自家弟弟往赵之远那边去,“赵先生。这是我弟弟。多亏了赵先生送我过来,不然还不知道要走到什么时候呢。赵先生这次来是想收些菜籽回去,你帮个忙,带赵先生出去走走,多跑几户人家。”

她只想赶紧让赵之远出门,好私下跟莹儿把话说了,告诉她镇山的事黄了,让她别再惦记了。

薛大婶催得急,弄得赵之远和她弟弟都有些发懵,脚还没迈进门槛呢,怎么就要往外赶。

“姐,别急啊。不就是收菜籽嘛,咱家还有不少呢。你让人家赵先生坐一坐,喝口水再忙也不迟。”

中年汉子说着便拉住了赵之远的手腕,热情地往屋里拽。

薛大婶眼睁睁看着两人一前一后越过自己进了屋,眼皮跳了跳,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

赵之远本来这一趟不过就是想看看那个姑娘,便没有推辞,任凭对方拉着往里走。

“闺女,你姑来了,还带了个客人。你一会儿帮你阿娘去厨房里忙忙,多弄几个菜。”

中年汉子一进门便朝里屋亮了一嗓子。

薛大婶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本想着让莹儿避一避,没成想自己的亲弟弟倒主动把人给喊出来了。

“好嘞,阿耶。”

莹儿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很响,很脆生,跟那天在李镇山面前那副怯生生的羞涩劲儿全然不同。

赵之远循着声音望过去,便看见一个姑娘掀开门帘子,探出了头。

她的头发盘着,一根小小的钗子斜插在脑袋后头,脸上带着还没散尽的笑,先唤了一声“姑姑”,目光一转才瞧见赵之远,整个人登时愣在了原地,脸上的笑倏地收了回去,飞快地低下了头。

这个读书人自己见过,也听姑姑提过,说是跟李镇山搭伙过日子的,住在一个院子里头。

“害羞个什么劲儿。去,弄两碗水来,我跟赵先生一路上都没歇着。”

薛大婶赶忙出声,想把人支回去。

“好嘞,阿耶,我这就去。”莹儿应了一声,临转身前又瞟了赵之远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自在。

她总觉得这个读书人看自己的眼神怪怪的,像在打量什么,可眼底又藏着一股隐隐的疏冷,看得她心里毛毛的。

喝了水,在薛大婶的再三催促下,赵之远才不得不跟着薛大叔出门去收菜籽。

两人前脚刚走,薛大婶后脚便钻进了厨房,一把将正在切菜的莹儿拉到角落里。

“莹儿,姑有件事跟你说。”她的手紧紧攥着侄女的袖子,眼神却不住地往门口瞟,生怕赵之远半道折回来。

莹儿眨了眨眼,“咋了?姑。”

薛大婶压低声音,一字一字地嘱咐道:“镇山的事,你就别想了。这事黄了!”

“啊?”莹儿一听这话,手上的菜刀差点滑脱了,脸上那点残留的笑意瞬间散了个干净,“为啥呀?他……他没瞧上我吗?”

她是见过李镇山的。

那汉子肩宽背厚,往那儿一站像座石塔,浓眉底下压着一双黑亮黑亮的眼睛。

那鼻梁又高又挺,嘴唇微微有点厚,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整个脸虽说被日头晒得黝黑,可那股子精气神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粗犷里头带着俊朗。

她当时只看了那一眼,心跳就快得跟擂鼓似的。如今听姑姑这样说,心里头别提多失落了。

薛大婶看着自家侄女那副沮丧模样,心里也揪了一下,叹了口气道:“你镇山哥不喜欢你这种,喜欢念过书的。”

“是吗?”莹儿眉头微微蹙起,咬了咬下唇,像是不甘心,“那要是我也念书呢?”

“那也没戏!”薛大婶不想再多说了,见这一句还搪塞不过去,只得又补了一句,“你镇山哥心里头有喜欢的人了,不然我咋知道他喜欢念过书的。”

她不想把话挑得太明,李镇山心里头装着谁那是人家两口子自己的事,看出来归看出来,没必要喊得人尽皆知。

莹儿沉默了一会儿,嘴唇嚅动了两下,最后只是低低地“哦”了一声。

她垂下头,方才那股鲜活劲儿一下子全泄了,整个人像一朵晒蔫了的花。

晌午那顿饭,赵之远坐在饭桌旁,目光好几次落在莹儿身上。

他也觉得奇怪,之前这姑娘不过是羞涩些,可至少眉眼里有股子精神气,如今怎么闷闷的,跟丢了魂似的,从头到尾只低头扒饭,一句话也不说。

吃完了饭,薛大叔将两袋子菜籽搬到牛车上,他媳妇也执意要跟着一起送到村口。

薛大婶本想推辞,架不住弟弟态度坚决,只得从了。

等到了村口,人渐渐少了,薛大婶刚暗暗松了口气,就听见自家弟媳妇冷不丁开口了:“老姐姐,我方才在厨房都听见了。”

薛大婶正扶着车辕要上牛车,身子猛地一僵。

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对方继续说:“那个叫镇山的,没瞧上咱莹儿也不要紧,不怪人家。可莹儿这孩子也不小了,你这个做姑姑的可得帮帮忙,看看你们村还有没有合适的,再帮着物色物色。”

薛大婶慢慢扭过头,瞥了一眼身旁的赵之远,又盯着自家弟媳妇看了好一会儿,才从嗓子眼里干巴巴地挤出一个字:“……成。”

她不想再多说半个字了。

自己瞒了那么久,小心翼翼地捂着,如今全白搭了。这一路上回去,还不知道这读书人要说些什么。

赵之远倒没她担心的那样。

他既没有追问,也没有发作,只是沉默地甩了一下鞭子。

原来那姑娘饭桌上没精打采的,是因为李镇山没应这门亲事。

他心里先是微微一松,像是有什么东西险险地落了回去。可那松快还没落到实处,一股更深的酸涩又漫了上来。

眼下李镇山是留下来了,但只是暂时的。

迟早有一天,那汉子会成家,会搬走,会像所有人一样去过自己的日子。

而自己甚至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去阻拦。

一路上赵之远都没有说话。

这压抑的沉默反倒让薛大婶坐立不安,挨到路程走了快一半,她终于忍不住试探着出了声:“赵先生,镇山和莹儿的事……你别多想啊!”

“啊?”赵之远被这话从思绪里拽出来,愣了一愣,随即扯出一个笑,“没有,年纪到了,结婚成家不是挺正常的吗?”

他说得轻描淡写,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波澜。

薛大婶看着他那副故作镇定的模样,心里反倒更不是滋味了。

那日在张婶家,她可是看得真真切切,这读书人一瞬间僵住的神情,那骤然暗下去的眼睛,骗得了别人,骗不了她这个局外人。

“赵先生,我看你也到岁数了,就没想过成个家?”

“我吗?”赵之远攥着鞭子的手在空中停了停,随即轻轻落下去,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自嘲,“我连自己的日子都过不明白呢,拖累别人干啥?”

自打来了这个地方,他还真没想过这事。

前世的他似乎也没来得及去想,那时家里管得严,一心只念着读书,考上个好大学,选了个整天跟代码打交道的专业,连恋爱都没谈过一场。

到了这里更是顾不上,差点饿死在街头,后来进了张家仰人鼻息,出了张家就遇上了李镇山。

他从来不想这些,甚至直到昨天晚上才头一回认真地想,要是没了李镇山,自己恐怕连日子都过不下去。

李镇山。

这个名字又冒出来了。

赵之远只觉得心里头像被什么细小的东西猛地扯了一下,酸酸的,疼疼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攥紧了缰绳,没有回头,只是望着前面那条长长的土路,在心里问了自己一句。

自己这辈子,难不成当真就离不开那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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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高路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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