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李镇山回来了

第43章 李镇山回来了

赵之远就这样把自己关在院子里。

头一天还好,第二天也勉强能熬,到了第三天,他受不了了。

自打从张婶家回来,这个读书人心里头便不是滋味。

去了一趟屈家村,见过了莹儿之后,他满脑子就都是李镇山的身影。

那汉子劈柴时斧头落下的闷响,蹲在灶前添柴时被火光映红的侧脸,全挤在脑子里赶都赶不走。

他试了很多次,也劝了自己不知道多少次,可心里头还是乱糟糟的。

赵之远总感觉有种把控不住往后的失落。

就像手里捧着一捧水,眼睁睁看着它从指缝间漏下去,怎么拢都拢不住。

慢慢的,那影子愈发清晰不说,还挥之不去了。

为了打发时间,他索性把那两袋子菜籽从灶台边上搬了出来。

依着他的性子,这两袋子菜籽怎么着也得等李镇山回来了再说。

有那汉子在,搬东西、烧火、端锅,这些个力气活都不用自己动手,能在一旁指导指导就算是不错的了。

更何况他的心思早就不在榨油上了,奈何架不住心里头实在太乱。

要不是闲着,自己也不会想那么多。

多做点活,脑子里就应该没空多想了。到时候累了,也能早点睡。

赵之远现在的厨艺虽然不能跟薛大婶比,但这炉子已经摸索得差不多了,控制火候的本事也算得上不错。

他学着薛大婶的样子,用小火慢慢地将菜籽烘熟。

这是个精细活,他也是头一回上手,所以每次都只敢在锅底铺上薄薄一层,不敢放多了。

忙到晚上,也只是炒完了大半袋子,其中两锅还被他弄糊了。

菜籽在锅里变了色,冒出一股子焦苦味,他试着尝了一下,苦得要死,直接给扔了。

或许就像他想的那样,累了就没心思去想了。赵之远这次还来不及去想什么,脑袋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又沉又实,连个梦都没有。

这让他来了劲儿,原来把自己累透了,就能什么都不想,整个人都放空了的感觉真好。

这个读书人啥都不管了,天一亮就爬起来奔着剩下的菜籽去了。

做得多了,赵之远也就熟练了,手上的动作跟着快了起来,这次赶在太阳下山前就把菜籽都给炒熟了,没有一锅坏的。

他看着那些焦褐色的菜籽摊在木盆里晾凉,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高兴。

他突然有种成就感,觉得似乎不靠李镇山,自己也能把日子过好。

这么一来,赵之远更是有股子干劲了,次日一早就去张婶家借了石杵和石臼。

石臼不大,一次性也就只能放上一小把菜籽,想要研磨得碎,手上的活就不得不细一些了。

这原本枯燥的活计,硬是让赵之远一个人一声不吭给磨出来了。

三天,只花了三天他就把菜籽给磨完了。

当他把那些磨好的菜籽渣装进布袋里的时候还不觉得,直到第二天站在院子里,那股子失落劲又冒出来了。

活干完了,脑子又空了,那些个身影又挤了进来。

而最让他生气的是,前些日子炒菜籽的时候用了不少柴火,现如今墙根底下只剩下一丁点了,稀稀拉拉地堆在那儿。

等李镇山回来再说吧。

这是赵之远第一个涌现的念头,可这念头一出来,他便喘了口粗气。

李镇山!李镇山!

自己怎么了这是?这么不争气,净想着让那汉子去忙乎了,就不能自己干吗?

说不清是赌气还是什么,赵之远拎着斧子就出了门。

等他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晌午了。

虽说是抱回来一捆柴火,可身上就没个干净的地方。

儒衫的下摆蹭了一大片青苔,袖口被荆棘刮出了好几道口子,就连手都被树上的倒刺扎出了血。

他顾不上疼,连身上的衣服都没换,就这样将那捆柴火码在了地上,捡起一根比划了一下,拿着斧子就要劈开。

柴火要细些才好点燃,引火才快,这是李镇山说的。

所以每次那个汉子都会忙上好一会儿,蹲在院子里一根一根地劈,就为了方便自己升火。

以后要是李镇山成了亲,就剩自己一个人了,这些活就轮到自己了。

他一边劈柴,心里头一边想这事,莫名其妙就把柴火当成李镇山了,每一下都很用力。

可赵之远的身子毕竟是读书人的身子,哪怕心里头有股子劲儿也没那么大力气啊。而且就连准头也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好几次险些劈到了脚不说,哪怕砍中了,也只是在木头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子,连树皮都没破开。

正当这个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院子门口传来了。

“姓赵的!你看我给你带什么了!”

赵之远此时正抡着手上的斧头呢,一个扭头就瞧见了那个壮实的汉子。

斧子在空中停滞了片刻,随即跟着惯性落了下去,赵之远一个不小心,身子也跟着歪了,一个踉跄就要摔出去。

幸好李镇山眼疾手快,直接扔了手上的东西就往赵之远那儿赶,一把攥着他的后领子给他扶了起来。

那动作又快又稳,跟拎一只小鸡崽子似的。

瞧见赵之远这副狼狈样子,衣裳脏了不说,头发也凌乱开来,一缕缕发丝散落在肩上,手上还沾着血。

这个汉子说不出的心疼。

“你说你也是,也不等我回来。没伤着吧?”

他说着一点点摸着赵之远的胳膊,从手腕到小臂,手掌粗粝却轻缓,直到碰到了他手上的伤口,这个读书人才冷不丁喊了一声疼。

李镇山皱了皱眉头,二话不说舀了一瓢水,捏着赵之远的手就帮着清洗起来。

看清了手背上被树枝划破的口子,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李镇山转身打开包袱,找到赵之远给他带的那包白芨粉末。

说来也是好笑,自己没用上,倒是给准备药的人用上了。

他捏了一小撮药粉,一点一点地洒在读书人手上的伤口上。

“没事的,这玩意不疼。”

他嘴上这么说,可手上的动作却很轻很轻,粗大的手指头笨拙地翘着,生怕一个不小心,将读书人捏疼了。

“幸好你准备了药。”

李镇山慢慢地将药粉抹匀,随即又从包袱里抽出一块干净的布,叠成长条,就这样给赵之远的手包扎了起来。

他的眉眼低垂,从始至终都小心翼翼地盯着赵之远的手,根本没瞧见这个读书人此时的表情。

赵之远板着张脸,就这么死死盯着眼前的汉子。

这么多天的心事,此时全化作了委屈。他想说些什么,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想要责怪李镇山现在才回来,可这汉子偏偏是提前回来的,背上的包袱还没卸,风尘仆仆的。

他想怪对方没准备多少柴火,让自己遭罪,可要不是自己炒菜籽,也不会用掉那么多柴。

似乎怪来怪去,他最想怪的是,对方为什么到了年纪?为什么在以后要成亲,要离开?

可这话他问不出口,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李镇山见赵之远一直不说话,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自觉地解释了起来。

“我们几个在山里头待到现在了,可惜运气太差,就没遇见什么猎物。也就那些个陷阱派上了用场,抓了几只兔子!你也知道那几个家里头比咱差多了,我就没拿,全让给他们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越来越低,像是犯了什么错,不敢抬头看对方。

还没等赵之远开口问,自己就先交了底,“不过我路过老许家,他家狗下崽了。你说过的,想养两只,我就给带回来了。老许说了,成双成对的也好,至少有个伴,还能生小狗崽子。”

原本赵之远想要说些什么的,听到李镇山这么一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是啊,成双成对的才好,生儿育女的才好。

他下意识地捏了捏拳头,扯到了伤口,有些疼。

“你干啥呀,是不是弄疼你了?”

李镇山还在那儿包扎呢,看到那手动了动,还以为是自己手笨,又弄疼对方了。

他慌忙抬起头,满脸都是紧张。

“没事。不疼。”

赵之远的话很简短,听不出什么情绪。

“没事就好。”李镇山将布条捆好,系了一个结,这才接着说,“不过我觉得,下那么多狗崽不好!到时候院子乱糟糟的,看得窝心。我就要了两只公的。”

他知道赵之远爱干净,院子里的鸡已经够麻烦了,每天扫一遍都嫌不够,要是过几年再添上一窝小狗崽子,那就更闹心了。

“是吗?”

赵之远眼睛稍微有了些亮色。可狗和人又不一样。狗不要崽就不生了,人呢?就算李镇山自己说不要,村里人也会替他张罗,薛大婶的侄女黄了,还有张婶的外甥女,还有别的什么姑娘。

想到这,好不容易亮起来的眼睛又暗淡了下去。

“你不会怪我自己做决定吧?”李镇山说着抬起头,看向这个读书人。他记得这个读书人说过,自己最好不要有自己的想法,万事听他的就好。

他拿不准对方会不会因为这两只狗生气。

赵之远摇了摇头。

“没事。”

往常他应该骂上李镇山两句,掐着对方的耳朵问他为什么没带猎物回来,问他为什么不跟自己商量就急着把两只小狗抱回来。

可是这次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句“没事”。

这话进了李镇山耳朵里头,不知怎么的,心中竟然有些失落,“你……你这几天过得怎么样?”

这事李镇山惦记好几天了。

自打进了山,他满脑子就是这个读书人。

半夜睡着,凉风将他吹醒了,他就在想天气凉了,对方会不会着凉,临走前压箱底的那床厚被子他有没有翻出来盖。

吃饭的时候也会想,想对方升火做饭会不会烫着,那锅重不重,他端不端得动。

他明知道自己已经准备得够齐全的了,柴火劈好了码在墙角,水缸也灌满了,可心里头还是会惦记,像有根线拴在心尖上,走多远都扯着。

想着想着他想通了不少事,就这么憋在心里头,慢慢的,就只剩下对那个读书人的牵挂了。

要不是这样,他也不会借口没什么猎物就带着村里人提前回来了。

晚上的饭菜是李镇山做的,只有一锅粥和一碟萝卜干。

赵之远本来想做,但李镇山瞧着他的手包着布条,还是不放心,只让他坐在凳子上跟那两只小狗熟悉熟悉。

两只小狗毛茸茸的,在赵之远脚边蹭来蹭去,嘴里发出细细的呜呜声。

赵之远喝了一口粥,盯着里头的粳米,心里头算了算,突然开了口:“等过个两年。家里有收成了,我就请个佃户。到时候再把那个土坯房子修一修,或者再建上一栋房子。咱俩当个邻居!”

既然迟早要分开,那么做个邻居总行吧?隔着一堵墙,还能听见对方的动静。

李镇山愣了愣,手里的筷子停了,抬起头看向赵之远:“你……不要我了?”

那声音发哑,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嗓子眼。

两个人都被这话给弄愣了。

赵之远不知道自己怎么就“不要”他了,心想是不是自己把分家的事说得太早了。

李镇山这边自打回来就觉得对方不对劲,心里头也跟着不是滋味,一时间拿不准这读书人是嫌弃自己没本事,连一只野鸡都没带回来,还是觉得自己不听话,擅自做主抱了两只狗。

李镇山后知后觉出自己方才那句话说得有些不合适,赶忙改了口:“我觉得这样先过着,就挺好。请佃户干啥呀?这不有我吗?大不了以后我勤快些。还有盖房子的事,不急,挤一挤也够了。炕大着呢。我以后多洗洗澡,绝对不弄脏炕,还不行吗?就是这打呼噜的事,我小心点,以后等你睡着了再睡。”

他本想着解释一下,没成想越解释心里头越慌,把自己的毛病统统抖落了个干净不说,甚至打起来包票。

说到最后,声音都带了点央求的意思。

赵之远扭过头,压根没怎么听对方的话,就这样看着那两只偎依在一起的小狗,喃喃道:“不是!我跟薛大婶去了一趟她娘家……其实莹儿那姑娘挺好的。”

“是吗?”李镇山深吸一口气,他不知道赵之远是怎么想的,甚至也不清楚自己是怎么想的,“她好是她的事,跟我没什么关系!”

他嘴上这么说,眼睛却往赵之远身上瞟,小心地打量着那张白净的脸上的每一丝变化。想从对方身上瞧出点什么。

赵之远此时还看着那两只狗,摇了摇头:“可是你和我年纪也都不小了!迟早是要成家的。”

这事赵之远想了许久,他也想过不说。可不说不能改变什么,与其这样拖着,不如早些挑明了,也好让自己死心。

李镇山低下了头,心里头翻来覆去地转。

他在想是不是这读书人自己看上哪家姑娘了,急着成亲,想赶自己走。

“没事,你要是想成亲了,你说一声。我回土坯房子住就得了,不碍事!”

他一边说着一边扒拉着碗里的粥,那神情跟那天饭桌上的莹儿如出一辙,蔫蔫的,跟丢了魂似的。

赵之远扭过头刚好看见李镇山这副神情,只觉得眼熟。

等他想起这神情在哪儿见过时,心口猛地跳了一下。

他想了想,似乎在下一个什么很重要的决心,这才慢慢开了口:“我倒是无所谓。我在这儿人生地不熟的,我一个外人,能把日子过好就行,成的哪门子亲?倒是你,你哥也不知道去哪儿了,传宗接代的事还指望你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调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可放在膝上的那只手,指尖已经掐进了掌心里。

李镇山听到赵之远说他不打算成亲,心里头莫名有些开心。

可听见对方又提起自己,那股子开心还没升起来就被掐灭了。

“我?我成的哪门子亲啊?能吃饱就行了。”

他放下筷子,也顾不上碗里剩下的粥了,就这么盯着赵之远看了好一会儿。

那张憨厚的脸上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坚决,“要不,你跟我走一趟呗。”

赵之远其实也没有心思吃饭了,抬起头看向李镇山,见对方一副郑重其事的样子,那眼神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他想了想,便撂下了碗筷,点了点头。

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出了院门,沿着小路一起走着。

月光很亮,明晃晃地铺了一地,把两条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李镇山没说去哪,赵之远也没问,只是安静地跟在后面。

直到路过一棵树后转了个弯,赵之远这才发现这里有些熟悉。

那是李镇山阿耶阿娘的坟前。

两座矮矮的坟包并排挨着,坟头的草已经枯了,在夜风里轻轻晃。

李镇山弯下腰,伸手将坟头的枯草一根一根地拔掉,仔仔细细地理干净了,这才直起身来,拍了拍膝上的土,郑重其事地跪了下去。

这一跪,让赵之远有些莫名其妙。

李镇山对着坟包磕了三个头,额头实实在在地碰在泥土上。

随即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那个读书人,见对方还是一脸茫然,便深吸了口气,对着阿耶阿娘的坟包开了口。

那声音不高,却在夜风里传得很稳:“阿耶,阿娘,对不起了。传宗接代的事,你们找我大哥去就行了!”

说完又冲着坟包磕了三个头,每一下都结结实实的。

他没有急着站起来,就这么抬着头看向赵之远,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犹疑,只有沉甸甸的认真。

他缓缓开口:“咱们回家吧。”

“李镇山,你什么意思?”

赵之远心里头清楚,李镇山这是来赔罪了。在阿耶阿娘的坟前,把这辈子不成亲的话说下了。

他心里头有些自责,觉得是自己闹成这样的,是自己那些话把他逼到了这份上。

“赵之远。”

李镇山叫了他的全名,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着什么人。

他扭过头去,想了又想。

自己说得已经够清楚了,在阿耶阿娘坟前跪也跪了,头也磕了,难不成对方还不明白?

他不敢接着往下说了,生怕要是再往深里说,这搭伙过日子的读书人就跑了。

两个人就这么待在月光下。

那月亮很亮,像极了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那个晚上,也是这样的月光,也是这样的两个人。

就这样过了许久,赵之远摇了摇头。

他想明白了,自己就不该跟过来。

这读书人知道,自己心里头想要的不是这个,不是一句这辈子不成亲了的承诺。

他李镇山成不成亲,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这个憨货,倒是说点跟自己有关系的呀!

这层窗户纸就在那儿,薄薄的,月光都能透过去。

可赵之远不知道对面是什么,不敢捅破;李镇山也不知道对面是什么,更加不敢捅破。

两个人就这么僵着,谁也不敢先开口,好像谁先开口谁就输了。

“不早了,不陪你闹了。”

赵之远说着转身就要走。

不成想真就跟两人第一次见面时那样,一个不小心,脚下被土坎绊了一下,扭到了脚。

他猛地蹲下来护住脚腕,嘴上闷哼一声,整个身子恰好就跪坐在了李镇山边上。

远远看去,就像两个人一同跪在坟前。

李镇山赶忙用身子撑住赵之远,一把扶住他的肩膀:“怪我,这太黑了。我带你回家。”

还没等赵之远反应过来呢,李镇山就直接侧过身去,将那读书人两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背了起来。

月光很亮,明晃晃地铺了一地,将那条小路照得像一匹洗旧了的白布。

赵之远趴在那个汉子的背上,两只手搭在对方肩上,手掌底下是粗布衣裳温热的触感。

他微微动了动脚腕,已经不疼了,方才不过是轻轻崴了一下。

可他没有说,也没有要下来的意思。

大概是因为这后背太暖和了,暖得他攒了这些天的心事都软了下来,软得一点一点地,化在了这片月光里。

他把下巴轻轻搁在李镇山的肩窝里,闭上眼睛,不再去想那些个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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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高路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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