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李镇山,不行

第44章 李镇山,不行

赵之远坐在椅子上,手搭在桌子上,就那样一下一下地敲着,盯着眼前这个唯唯诺诺的汉子。

昨日村里那些打猎的人才回来,不到晌午就已经传开了。

这趟进山,遇到的猎物是有不少,可基本上都让李镇山给弄没了。

特别是他射箭的本事,更是差到没边了。

每一次遇到猎物他都搭弓射箭,射不中不说,还能把猎物惊走。

有人偷偷算过了,光是野鸡就吓走了不下十几只。

最叫人心疼的是那次,一只鹿明明已经被陷阱套住了,腿都伤了,李镇山赶过去的时候不知怎么弄的,硬是让那鹿挣脱了套子跑了。

同伴们见鹿受了伤跑不快,想去追,结果还让李镇山给拦下了,说什么林子里头危险。

不追就不追吧,那就拿箭射好了,结果李镇山一连四五箭射出去,一箭比一箭偏,最后一箭还落在了树上,离那鹿少说也有七八步远。

要不是有个年轻人死乞白赖求着李镇山把弓箭借他试一试,最后射中只野鸡,估摸着这副弓箭算是白带进山了。

李镇山不行这事如今可算是在村里头传遍了。

不少原先对这个汉子有些敬佩的年轻人,现在也没了当初的兴致,只觉得是自己看走了眼。

李镇山就是个花架子,什么霍将军的亲兵,什么杀过北辽蛮子,连只兔子都射不中。

唯一捕获的那些个兔子,还是他们分开后几个年轻人自己打到的,跟李镇山一丁点关系都没有。

李镇山空手而回那不是让,是他没脸拿。

这个汉子没想到消息传得这样快,居然传到了赵之远的耳朵里。

他更没想到的是,昨日还在自己背上安安静静趴了一路的读书人,只过了一个晚上,便又回到了从前那副样子。

眉眼挑着,嘴角绷着,坐在椅子上活像个升堂问案的官老爷。

“你昨天不是说了没事吗?”

李镇山低着脑袋,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一会儿搓搓衣角,一会儿挠挠后脑勺。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这个事,赵之远更来气了。

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连碗也跟着晃了晃:“昨天是昨天!一只鹿呀!你就这么给放跑了?”

他说到“鹿”字的时候,声调都拔高了几分。这要是换了钱去买肉,够几户人家分的了!

李镇山低下头,就这样唯唯诺诺地站着挨训,大气也不敢出,他心里也知道理亏。

“你……要不我再进趟山,下几个陷阱?”

他说得吞吞吐吐的,眼睛偷摸往上瞟了一眼,又飞快地垂下去。

“不用。”

赵之远挑了挑眉,故意撇过头去不看他,目光落在墙角那两只偎依在一起的小狗身上。

过了片刻,他又偷摸把眼珠子转回来,扫了一眼李镇山那张写满了心虚的脸。

见那个老实的汉子被自己说得有些挂不住了,肩膀都塌下去了,他这才小声嘀咕了一句,“你一个人去怪危险的,算了吧。”

“那……”

李镇山闻言抬起头,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被赵之远一个眼神给堵了回去。

“那什么那?去把柴砍了吧。一会儿杀只鸡给你补补。这几天你都饿瘦了!”

赵之远说完就别过头去,不再看他。

听到对方这样说,他心头却是一暖。

自己打猎没收获被骂,这不冤。当年阿耶没做好事,不也是被阿娘逮住了像这样骂吗?

阿耶被骂了没有鸡吃,自己挨两句训还有鸡吃。挺好的。

他心里头有些庆幸,嘴角不自觉地翘了翘,转身去墙角拿斧子。

等李镇山抱着斧子出了院门,椅子上的赵之远这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他将身子往后靠了靠,扭头看向那间土坯屋子。

当时他记得清清楚楚,就是在这屋子跟前,他俩见了第一面。

月光底下,这汉子还以为自己是什么黄皮子,是什么神仙,吓得都哐哐磕头。

当时他就在想,这是谁家的傻老爷们?

现在倒是清楚了,这是自己家的傻老爷们。

可这傻老爷们怎么就是不开窍呢?难不成还指着自己去说?

一想到这儿,赵之远心里头就窝火。凭什么自己去说啊?

行!既然你李镇山不张嘴,那就当你昨晚在坟前那话是胡咧咧好了。

你不是说我是你主子吗?那我就像以前一样使唤你,看看你什么时候才肯张这个嘴,跟自己把话说清楚喽。

没了前几日那样的糟心事,赵之远踏实得很,心情也跟着好了不少。

趁着李镇山不在院子里,他也揣着手出了门,在村里溜溜达达。

这几天一直窝在院子里,都给憋坏了。

走了小半个村子,正经过村口那棵老槐树,就听见几个人聚在树荫底下闲聊。

“你们说李镇山看着挺壮实,怎么准头那么差呀。”

“是啊,我可听我家阿冲说了,就没射中过一次。那鹿腿还伤着了,跑得可慢了!”

“就是,要是当时肯跑几步上手抓,也不至于就带些兔子回来啊。”

“有兔子就不错了。”

“什么不错?都不够他们这几日的吃食。”

“你这话说的,出门打猎要吃饭,在家就不用吃了?”

“不是这么说。记得和赵店械斗那次吗?我家那口子当时离镇山近,说是瞧见了。当时李镇山见情况不对劲,扭头就跑了!”

“不对,他没跑,我后来看见他了,说是去拎了两桶粪回来打算泼对面的。”

“切!实话跟你们说,你们别往外传。我家那口子说了,当时李镇山跑之前腿都抖了,看那样子就是吓得!”

“唉,这……真的?”

“我看呐,不一定!李镇山好歹是当兵回来的,不至于那么差劲!”

“那他抖什么?”

“我听说这杀过人的,遇到这事心里头亢奋,也会抖。”

赵之远就站在他们后头,越听心里头越憋屈。自己说一说自家那汉子也就算了,那是自己人关起门来的事。怎么轮得到外人说三道四?

“咳咳。”一袭儒衫的读书人清了清嗓子,故意让那些个人听见。

等那几个人回过头来,见是赵之远,纷纷闭嘴,没一个人开口说话了。

整个村子谁不知道赵之远和李镇山住一个院子?这要是回去给李镇山说了,那不是找麻烦吗?

虽说李镇山这个人老实,可也不能这么编排人家呀!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尴尬地笑了笑,有人已经开始往后退了。

“你们继续聊,没事。”赵之远脸上挂着笑,可看上去却没那么和善。

一个妇人好似缺心眼,看不出眉眼高低,居然还往前凑了凑:“赵先生,你也觉得李镇山有意思?”

旁边一个人赶紧拽了拽她的衣角,示意她别说了。

赵之远瞧见了这一幕,眯起眼笑了笑:“没事!没事!你们聊你们的。我就听来当个乐子。”

众人见赵之远这样说,心里头松了口气。

其中一个年轻人还想着描补两句:“赵先生,李镇山这事也谈不上什么乐子,我们就是……”

“不是!”赵之远摇了摇头,打断了他的话,“我不是说李镇山的事是乐子。我是说,你们刚刚的说法,才是个乐子。”

他捋了捋身上的儒衫,摆出一副读书人的派头,见对面几个人一头雾水,便故作高深地笑了笑。

“你们啊!就是没读过书,不知道这里头的门道。”

全村人都知道赵之远是个读书人,还是个顶了不起的读书人。跟城里的学堂有关系不说,还捣鼓出了火炕这玩意,解决了村里过冬的事。

现在听他这么一说,几个人心里头便起了兴趣。

那个年轻人眨了眨眼,心想难不成是他们见识少,闹了什么笑话?

“赵先生,您读书多,您给我们讲讲呗!”

赵之远眯起眼,扫了一眼这几个人。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行!反正也是闲着,我来给你们说说。”他说着便挤到了人堆里,往树根上一坐,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地开了口,“就说这鹿的事吧。书里面说过一句话,叫做‘困兽之斗’。就是说这动物受了伤也好,被围住了也好,往往是力气最大的时候。你们见过杀猪吗?那猪哪怕被捆起来了,劲儿也是很大的。所以说那只鹿的力气能小到哪里去?”

村民们听到这儿,有些人便琢磨了起来。

好像还真是这样,前些年还听说过驴子把人踢死的事呢。

“赵先生。听你这么一说,这个什么兽什么斗的,好像还真是!”

“对,”一个妇人点了点头,“我见过隔壁村杀猪,六七个人都按不住呢!”

赵之远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一抹笑意,看上去很是欣慰,有股子孺子可教的先生模样。

“对啊。而且李镇山没有去追那只鹿,也是有缘故的。这点我还真是小瞧他了,没想到他还懂兵法。不愧是霍将军的亲兵!”

“兵法?”一个年轻人对这个格外有兴趣,眼睛都亮了,赶忙开口问道,“啥兵法啊?”

“这叫‘穷寇莫追’!”赵之远的语气很郑重,那眼神更是坚定,一板一眼地环顾了一圈众人,“你们想啊。这鹿受了伤,身上是不是有血腥味?弄不好附近早就蹲着什么野兽伺机而动了,就猫在林子里头等着呢。要是贸然去追,弄不好就被野兽给扑了。”

他说的时候语气抑扬顿挫,一起一伏,让众人听得都信以为真了。

其中一个家里有人一起进山的年轻人眉头皱了皱,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听赵先生这么说,那天是有些不对劲啊!林子里几团灌木丛晃动得厉害,现在想想,还真有些后怕。”

他这么一说,其余几个人更加笃定那林子里头有东西了。而且李镇山当时就瞧出来了。

“是吧?”赵之远见有人不仅上了钩,还主动打起配合,赶忙附和道,“所以啊,李镇山那几箭射出去,其实压根不是射鹿,是想故意惊动附近的野兽,看看有没有危险。”

“这么说,要不是镇山,咱家孩子弄不好要折进去?”

一个妇人的儿子这次也跟着进山打猎了,听到赵之远这一通分析,身上的冷汗都下来了,连嘴唇都白了。

“最有意思的就是那次械斗了!你们别看我跟李镇山搭伙过日子,我一直觉得这就是个有把子力气的莽夫。”赵之远说到这儿,眉毛一挑,眯起眼,露出一股子高深莫测的模样,“这打仗啊,冲锋陷阵什么的也就是个普通士兵的活。李镇山不一样,他善用计策。当时那么多人,就他想到了用两桶粪去浇对方。你们都记得那天小吏没有责怪咱们村先动手吧?因为按照咱们大燕的律法,这泼粪它不算斗殴。咱们占这层理呢!而且这玩意的杀伤力还不小!”

他偷摸瞧了一眼这些人,见他们正拧着眉头想这事呢,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这李镇山,当真是不简单啊。你们还笑话他。啧啧。也就是这汉子老实,心善,只做不说,不与你们计较!”

“赵先生说得对。”一个中年汉子闻言重重点了点头,“镇山这孩子打小就老实,话还少,就知道闷头帮咱们。”

“对,镇山哥给咱家送粳米的时候一句话都没说,可那眼神我瞧得出,他是心疼咱家!”

赵之远见火候差不多了,缓缓站起身子,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草屑:“就这样吧!不聊了,我得回去了。”

“赵先生。”其中一个妇人赶紧站起身来,脸上又是感激又是心虚,“咱们刚刚说的那些蠢话,你可千万别跟李镇山说啊,也别往外传。成吗?”

“对!赵先生,您可别外说啊!”

“是啊,这要是传出去可真是丢了脸了!”

赵之远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不说,不说。那汉子又不是第一次受委屈了,不碍事。”

他走得很是从容,儒衫的下摆在秋风里轻轻晃荡。直到拐过了巷角,他才悄悄弯起嘴角,露出一个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笑。

李镇山不行的消息晌午传到了赵之远耳朵里,可他的英勇和智慧当晚就在村子里传开了。

一传十,十传百,每个传话的人都要加上一句“赵先生亲口说的”。似乎这样,话的分量就会重上几分。

饭桌上,李镇山低着脑袋,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一副琢磨事的样子。那眉毛都快揪成一个结了。

赵之远看在眼里,忍了半天,终于不耐烦了:“不好好吃饭,想啥呢?”

李镇山抬起头,眉毛还是揪在一起,思索了好一会儿才喃喃道:“村里头的人今儿怎么这么客气。”

“怎么客气了?”

李镇山放下筷子,摸了摸脑袋:“就是客气。我今儿砍完柴回来的路上,遇见好几个人。他们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还跟我说什么‘谢了,镇山’。还有个婶子拉着我说‘镇山啊,我家孩子多亏你照顾了’,说得我一愣一愣的。”

赵之远正往下咽饭菜呢,听到这儿猛地被呛着了,捂着嘴咳嗽了好几声,脸都红了。

李镇山赶紧站起来绕到他身后,一只大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的。

“没事吧?你倒是小心点啊。”

那语气里又是着急又是心疼。

“没事。”

赵之远一边咳嗽一边心想,你要是不说这个,我能呛着吗?

李镇山一边轻轻拍抚着对方的后背,一边继续说,语气里满是不解:“挑水的时候也是,遇到几个一起打猎的,他们居然还说什么要谢谢我的救命之恩,让我以后有事只管吩咐他们。你说怪不怪?”

他长长地出了口气,完事又补了一句,“我啥时候就救了他们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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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高路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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