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下馆子
牛车上,赵之远就这样歪着脑袋,整个身子靠在李镇山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哼唧着。
车轮碾过土路上的石子,车子颠簸,他的声音也跟着一颤一颤的。
“命苦哦……命苦哦……”
晨风从田埂那边灌过来,把他那件儒衫的袖子吹得鼓鼓的。
他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缩到一半又嫌冷,索性揣进了袖筒里,整个人缩成一团。
即便这样了,这个读书人嘴里还是不肯停,翻来覆去就那么一句,调子还被他故意拖得老长。
昨儿李延年来了,是专门找李镇山的,说是得去城里头买些稻种回来,捎带着说了一下这稻种怎么萌芽,什么水温泡多久,什么时辰捞出来沥干。
赵之远在旁边听了一会儿,那些话他听不明白,也懒得去管,打了个哈欠便挪到院子里逗狗去了。
田里的事有李镇山就行,反正这汉子也不会离开,自己还跟着瞎掺和什么。
岂料今儿一早,天还没亮透,他就被李镇山给推醒了。
那汉子蹲在炕边,小声说今儿要进城买种子。
赵之远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瓮声瓮气地说你自己去不就得了。
李镇山又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说还是得一块儿去的好,他顺带要置办些年货,过冬的东西多,怕买岔了不合心意。
原先他想让李镇山自己去的,可听到要置办过冬的东西,立马来了兴趣。
现如今已经是十月底了,眼瞅着就要到腊月。
寒意已经上来了,早晨出门能看见地里头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村里人也是要过年的,不过更确切地说,应该是“熬年关”。
大雪一封门就是十余天,不备足了东西还真是熬不过去。
饴糖得买些,萝卜干已经晒好了不用再买,还有过冬的菜,光吃咸菜可不行!
有兴趣归有兴趣,可赵之远偏偏不肯表现出来。
从上车到现在,他就没什么好脸色,歪着脑袋哼唧了一路,活像是被赶鸭子上架,被迫跟来的一样。
好几次李镇山回过头来想搭话,这个读书人一感觉到后背有动静,就故意把脸扭到一边,假装在看路边的风景。
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田里的庄稼早就收干净了,光秃秃的一片,除了荒芜还是荒芜。
“我说,你能不念叨了吗?这都念叨一路了。”
眼看要进城了,城门口的石牌楼已经隐隐约约能看见轮廓了,李镇山忍了一路终于没忍住,扭过头轻声问道。
“咋的?不爱听啊?”
赵之远冷哼一声,把脖子从领子里拔出来一点,整个人从他后背离开,转过身坐直了。
“不爱听你把我弄出来干啥?”
这个憨厚汉子挠了挠头,粗硬的手指在发根里抓了两把,琢磨了一会儿,讨好地笑道:“爱听,爱听。这不是家里头你做主吗?我怕买的东西不合你心意,所以让你跟着掌掌眼。”
自从那天在院子里挨训,李镇山心里头就一直愧疚没能带回来什么猎物。
虽然赵之远之后再没提过那茬,可他却起了补偿的小心思。
今儿把赵之远带着一起,就是想着带这个读书人去城里的饭馆里好好吃上一顿。
赵之远越走越觉得不对劲。
牛车没有往集市的方向赶,而是顺着主街一直往前走,两边的铺子越来越气派,青砖灰瓦,飞檐翘角,门楣上的匾额也是一个比一个大。
“咱们不是去集市吗?”看出端倪的读书人拍了拍李镇山的肩膀。
“不急。等会儿再去,咱们先吃饭。”
李镇山说着抬手指了指前面。
赵之远撇过头,绕过李镇山那坚实的肩膀往前方瞧了瞧。
李镇山手指的方向,赫然挂着一面幌子,靛蓝色的底上绣着三个大字——庆喜楼。
幌子大气,门脸更是气派,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
哪怕赵之远不知道这饭庄具体什么价,但能开在这条主街上,在他看来一顿饭少说也得三四两银子。
赵之远眯了眯眼,伸手在李镇山肩头猛地拍了一掌。
“好啊!李镇山。你小子平日里吃我的喝我的也就算了,今儿进城还想着宰我一顿?”他说这话的时候眉毛挑着,语气却是轻快的,丝毫没有抱怨的意思。
李镇山呵呵一笑,回过头来看他,眼睛里带着点小心翼翼又带着点得意。
“唉,你看你说的,咱俩就是吃个便饭而已。”
他把“便饭”两个字咬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可那闪烁的眼神出卖了他,他显然为自己的这个安排而得意。
“哼,行吧。”
赵之远晃了晃脑袋,嘴上不情不愿,眼睛里却已经有了笑意。
这些年,他也就跟着顾先生在学堂里吃过那么一顿像样的饭,当时碍于面子他还没怎么吃,筷子都不敢多伸。
李镇山更惨,就站在一旁干等着,连口吃的都没混上,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满桌的菜。
想到这儿,赵之远探了探脑袋,将下巴搭在李镇山肩上,呼出的热气扫过对方的后颈,“既然来了,咱们就好好吃一顿,奢侈一回。就当奖励你开荒了!”
“不了。”
李镇山停住牛车,故意朝着赵之远那边扭过头去,两个人离得极近,他这一扭头,嘴恰好就停在对方耳朵边上。
温热的鼻息扑在赵之远的耳廓上,他压低了声音,“这顿我请你。就当是赔你的鹿了!”
那声音伴随着呵出的暖气一股脑钻进赵之远的耳朵里。
这个读书人的耳朵根子瞬间红了。
那红色从耳垂开始,像滴进清水里的一粒墨块,迅速蔓延开来,一直烧到脖子根。
他猛地缩回下巴,四处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人注意到方才那一幕,然后伸手就朝李镇山腰间掐了一把,指节拧着那块软肉转了小半圈。
“下次再这样,我可就不客气了!”
李镇山被这一下拧得倒吸一口凉气,龇牙咧嘴地急忙吐出个“好”字,一只手捂着腰,另一只手还握着鞭子不敢松。
赵之远瞥了一眼在那儿揉腰的汉子,冷哼一声。
“自作自受!”
嘴上这么说,可那红透了的耳朵尖还是把他出卖了个彻底。他似乎怕对方瞧见了,甩了甩袖子,头也不回地往饭庄里走。
李镇山虽然疼,脸上却一直挂着笑。是那种憨憨的傻笑,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这个汉子的眼神没变过,就一直盯着那个穿儒衫的背影,直到他进了饭庄的门,这才把牛车拉到一边拴好,嘱咐伙计喂些草料。
那牛车就这样停在街边,跟旁边那几辆马车挤在一起。
人家的马是高头大马,油光水滑的,自家的老牛则是低头去啃地上的干草,显得格外扎眼。
等李镇山进去的时候,赵之远已经找了个靠窗的桌子坐好了。
他跟店小二嘀咕了几句,用手指在菜牌上点了两下,便打发他走了。李镇山在对面坐下来,把包袱搁在脚边。
“你可别给我省啊,我这回是带足了银子的!”
李镇山一边说着一边拍了拍胸脯,豪气得很,这回他可是足足带了十两银子。
“不是给你省,是给我自己省!”
赵之远拿起茶杯,自顾自地倒了一杯水,端到嘴边抿了一口。
他垂着眼皮,语气慢悠悠的。
什么是你李镇山的?
家里那些个银子,到头来不还都是我赵之远自己的?
读书人早就把这账算得清清楚楚了。
等那菜往桌上一搁,李镇山皱了皱眉,羊膻味也太重了。
“怎么就这啊?”
他伸长了脖子往菜盆里看,神情中显得有些失望。
赵之远看了一眼,也没了先前的好脸色。
他记得自己一共就点了两个菜,一个炙羊肉,一个羊油焖萝卜。
这两个菜都不贵,店小二也说这是冬季里饭庄最常做的,他点的时候还觉得稳妥,既便宜又实惠。
可现在桌子上这盆羊油焖萝卜,味道大不说,看着还有些埋汰。
炙羊肉也好不到哪里去,干干巴巴的。
他怎么看怎么不对劲,让人看着倒胃口。
厚厚的羊油飘了整整一层,白花花的,已经有些凝固了,边缘还泛着黑。
他伸手拿起筷子在油面上拨了一下,底下是浑浊的汤汁,萝卜块被泡得软塌塌的,一夹就碎。
他直接拉住店小二的袖口,指着那盆菜:“这是什么玩意?”
店小二见赵之远穿着一身儒衫,像是有些身份的读书人,便恭敬地低下身子,两手交叠在腹前。
“这位先生,这是您点的羊油焖萝卜啊。”
他脸上的笑纹丝不动,显然是见惯了这种场面。
“我知道。”赵之远拿筷子指了指盆里那层泛黑的油,“我的意思是这油怎么黑乎乎的?你这不是糊弄人吗?”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都跟着火气拔高了不少。
毕竟是花了钱的,这也太不像话了!
“就是。”李镇山没有和稀泥,也跟着拍了拍桌子,瞪着眼看向店小二,“这玩意一看就是用过的油!”
“客官,好眼力!”店小二没有辩解,反倒朝着李镇山竖了个大拇指,脸上的笑更深了几分,“这位爷说得没错,这油就是用过的。不过二位放心,这油是您二位点的炙羊肉流下来的油,不是什么脏油。咱们后厨接在盘子底下,转头就给您焖萝卜用了,一点没浪费。”
见店小二说得如此诚实还理直气壮,赵之远人都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像人家说得也没什么毛病,没浪费,没掺假,就是看着糟心了些。
他看了一眼李镇山,就瞧见对面的汉子微微皱起了眉头,筷子悬在半空中没有落下,像是在思索什么。
“伙计。”赵之远深吸了一口气,勉强把语气放软了些,“你们店里没干净点的油了吗?直接用生油不行吗?”
店小二摇了摇头,依旧是那副恭敬的笑脸。
“两位贵人这么问,那肯定是大地方来的。咱们这小地方穷,油水精贵,家家户户都是这么用的。要是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您二位贵人见谅!”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客人,又把责任推了个干净。不是我们抠门,是这地方穷,只能这样。
庆喜楼在城里头已经算得上中等档次的饭馆了。
店小二说的也全是实话。
这年头油水本就金贵,谁家也舍不得用新油焖一锅萝卜。
赵之远四处张望了一会儿,见每桌的菜也都差不多一样,油都不太清亮,要么飘着一层白花花的浮沫,要么泛着淡淡的褐色,心里头便有了底。
“这城里头,油也这么金贵吗?”
赵之远一边说着一边夹起一块萝卜放进了嘴里。
羊膻味立刻把整个舌头给挟持了,那股子腥臊从舌尖一路窜到嗓子眼。
他嚼了两下就皱着眉头咽下去,“这做的还不如你呢!”
李镇山拢共没做过几顿饭,可哪次都比这个强。
哪怕是头一回用那个破灶台做的腊肉蒸饭,也比这盆油腻腻的萝卜强上不少。
李镇山夹起一筷子萝卜放到嘴里,吧唧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品味什么极其复杂的滋味,这才慢悠悠地开口:“真是不好意思啊,我没进过这种饭庄,没想到居然这么凑合。”
何止是凑合。
这汉子是个火头营里的伙夫不假,可也是被炊烟呛了好几年,是正儿八经跟老师傅学过的。
从切菜到看火候,从配调料到熬高汤,一样一样地磕过头敬过茶的。
后来李镇山还负责照料霍将军等人的伙食,手艺比这要强多了。
他要是掌勺,这盆萝卜断不会做成这副模样。
说句不好听的,这厨子连羊油什么时候下锅都搞不清楚。
“这油味道忒大了。这家厨子也是个棒槌,用什么羊油,用腊肉煸出油来焖,不比这个强?”
李镇山嘴上嫌弃得很,筷子头却点着菜盆子一道一道地数落,可筷子一直没停过。
毕竟这汉子也是苦日子里熬过来的。这可是花了银子的,他才不舍得不吃。每一口都是铜板换的,就算是膻,也得吃得干干净净。
赵之远看着那一层黑乎乎的羊油,心里头泛起了嘀咕。
要是换成菜籽油,金黄金黄的,清亮亮的,倒在锅里烧热了再下萝卜,焖出来指定又香又好看,哪至于像现在这样,白花花的羊油漂了一层,看着就腻。
他想起前几天碾碎的那些菜籽渣,还搁在土坯屋子里的布袋里呢。等回去了,一定得好好研究这榨油的法子。
一斗菜籽才几个铜板啊?比粟米还便宜。
按照店小二的说法,哪怕是城里的饭庄也缺油脂,到时候说不定自给自足之余还能卖给饭庄,换些银子贴补贴补家用。
饭菜不贵,赵之远是确认了价格后才点的,拢共也不到一两银子。
李镇山掏钱的时候虽说没有含糊,可他心里头却觉得亏得慌。
不是银钱的事,实在是这菜色配不上这份价,花了银子还吃得一肚子憋屈。
直到出了门,两个人还在嘀咕刚刚那顿饭,一唱一和的,越说越来劲。
“你瞧见那炙羊肉了吗?都熟过头了,都他娘快焦了!”
赵之远一边走一边拿手比划,眼神里满满的嫌弃。
“看见了!这厨子为了煸出点油脂,把火候耽搁了,肉全柴了。”李镇山摇了摇头,又补了一句,“要是搁我手里,最多在火上滚一圈就出锅,又嫩又香。”
“这样啊!怪不得,这么抠门,开得哪门子饭庄啊?”赵之远愤愤不平地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
李镇山叹了口气,拍了拍赵之远的后背:“唉,这次不算。等明年收成了,咱再挑个好点的饭庄,正儿八经吃一顿。”
“行。下次我请客。”赵之远话说到一半,忽然摇了摇头,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的事,“不对,我是不信这些个饭庄了。下次咱们买回来自己做。”
他眯着眼算了算,心里头已经在盘算菜谱了:用那口新锅,热上自己榨的菜籽油,下葱姜爆香了,再把切好的羊肉往锅里一倒,滋啦一声响,翻几下,加点酱料,那香味还不得飘满整条街啊。
要是真榨出了油脂,他敢拍胸脯说,哪家饭庄也没有自家锅里出来的香。
二人在集市里逛了一大圈,除了水稻种子还买了不少东西。
赵之远在前头挑挑拣拣,李镇山跟在后头大包小包地拎着,手指头上挂满了绳子和纸包。
什么饴糖、什么作料那是一一俱全,一样都没落下。
他们还买了些菜回去,几颗大白菜、一捆葱、一堆萝卜,都是经得住搁的。
最让赵之远高兴的是,他在集市尾巴上瞧见了一个卖树苗的摊子,蹲在那儿挑了半天,最后抱回来两棵苗子,一棵枣树,一棵柿子树。
李镇山把树苗扛上牛车的时候,赵之远就在旁边念叨:“枣树种后院,柿子树栽前头。枣树怕风,后院有墙挡着。柿子招喜鹊,栽前头热闹。”
那商贩说等个四五年这树就能结果子,到时候这些个果子就充当零嘴,足够两个人吃上大半年了。
回家的路上,两个人坐在牛车上掰着指头算日子。
牛车晃晃悠悠的,西边的日头斜斜地照过来,把满车的物什都镀上了一层暖光。
这冬天怎么熬?要备多少柴火?院墙根底下得垛满了,至少得备够两个月的量。
新衣裳什么时候去裁?要不赶在腊月前扯两块布回来,找个裁缝做两身厚实衣服。
正月初一吃什么?不吃粥,也不吃萝卜干,要做点好的,哪怕只是腊肉蒸干饭,也得有荤有素有白米。
毕竟这是他俩第一次在这儿过年,一年到头可不能含糊。
赵之远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地数,每数一样就弯下一根手指。
他算得明明白白,连大年初一早上吃什么馅的饼都安排好了。
李镇山赶着牛车,就这么听着,嘴上的笑就没停过。
时不时嗯一声,时不时点头,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那个絮絮叨叨的读书人。
等到了家,日头已经快落到院墙后头去了。
赵之远从牛车上跳下来,指挥着李镇山将东西一点一点地搬下车。
饴糖搁在灶台上方的柜子里,别让耗子啃了,作料就摆灶台边伸手就能够着的地方。
至于白菜和土豆,码在屋角阴凉处。
那两棵树苗也被安排得明明白白,泡在水桶里缓缓根儿。
“还有那两袋子菜籽!”
读书人特地嘱咐李镇山把菜籽袋搬到最外头、最显眼的地方。
他在袋子上拍了拍,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踌躇满志,“明儿开始研究怎么榨油。”
等这些都忙完了,天已经擦黑了。
两个人趁着最后一点天光开始种树。
枣树栽到了院子后头,柿子树栽到了院子前头。和他们在路上说的一样。
李镇山拎着锄头挖坑,一锄一锄地刨下去,泥土翻起来带着一股子清冽的潮气。
赵之远把树苗稳稳地立在坑中间,他扶着树干,李镇山往里填土,两个人一扶一填,配合得很是默契。
“李镇山。”
赵之远站在一边,看着那汉子将最后一捧土拍实了,手掌在树根周围压了一圈,抬起头来,喊了一声。
那汉子扭过头来,额角上还挂着汗珠,疲惫的脸上挂着笑意,那笑很浅,却透着一股子真心实意。
“咋的了?”
“你说,咱们距离好日子,还有多远啊?”
赵之远看向对方的眼睛。
暮色里那双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擦过的玉石。
他想起了当时在这院子里许下的话,要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
如今水田有了,十五亩,来年开春就能播稻种。
院子收拾得妥妥帖帖,鸡窝里有鸡,墙角有两条小狗,灶台是新砌的,锅是新打的,连炕都是新修的。
这一切都让这个读书人心里头踏实了不少,可他还是想问问,好像非得听对方亲口说出来才作数。
李镇山拄着锄头柄想了想,目光扫了一圈院子。
鸡窝,狗窝,新修的厨房,晾在竹筛上的萝卜干,还有刚刚栽下的两棵树苗。
“差不多明年这个时候吧!到时候不光是在咱们村,把附近几个村都算上,咱们这日子也是最好的。不过……”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
“不过什么?”
赵之远往前走了半步。
李镇山这一停顿,反而勾起了他的好奇。
“不过要是想顿顿吃上肉,跟城里那些个老爷们比,还差上一大截呢!”
李镇山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些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在这汉子心里头,赵之远是个读书人,还是个顶好的读书人。
要不是手摔坏了写不好字了,说不定早就过上了官老爷的日子,出门有轿子,顿顿有鱼肉,哪用跟着自己在这穷村子里刨土种地。
现如今这日子虽说不错,可在他看来还是委屈了这个好看的读书人。
赵之远点了点头,扭过头看向那间土坯屋子。
月光已经漫上来了,把那间歪歪斜斜的老房子照得柔和了几分。
他没读懂李镇山那句话里的意思,也没听出来那声音里藏着的愧疚。
但他清清楚楚地听见了李镇山说的“顿顿吃肉”。
这汉子平日里那么累,天不亮就出门,天黑了才回来,劈柴挑水种地,苦了这么多年,往后的日子可不能短了嘴了。
光靠那十几亩水田还是不够。李镇山得吃好的,自己也得吃好了。
什么红烧菜、炒菜,都得用油。
这油必须榨。有了油,一切都会方便不少,好上不少!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那两袋菜籽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