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榨油(二)
这两天,这个家里里外外都是李镇山在忙乎。
什么挑水劈柴,做饭洗碗的,就连喂鸡喂狗这些琐事也被他一个人全揽了下来。
有了李镇山做后勤,赵之远可算是放开了手脚,一头扎进了榨油的宏伟大业里。
李镇山都看在眼里,桌上摊着好几张画满了图的纸,有的揉成团扔在地上,有的墨迹还没干透。
他也不敢动桌上的纸,就连地上的废纸团也是捡起来收好,生怕赵之远要用时找不到。
这个读书人连吃饭睡觉都是恍恍惚惚的,有回端着粥碗发了好一阵呆,拿筷子的手悬在半空,粥凉透了也没往嘴里送一口。
李镇山看在眼里,也不敢出声,担心哪句话说的不合时宜,打断了这个读书人的思路。
经过两天的折磨,赵之远渐渐摸到了些门路。
他先是考虑用螺旋杆,两块板夹住菜籽,只要慢慢拧,就能让两边受力越来越紧。
可惜想着想着就发现这事不靠谱。
螺杆这玩意铁匠铺里未必打得出来,况且就算打出来了,劲儿稍微小一点,这两块板就得弹回来。人得一直使力气,要是这样做,得累死人。
他放下笔,仰头看着房梁,脑子里转过一个又一个念头。
可以用楔子啊,楔子是木匠们常用的东西,三角形状,用来填补缝隙。
用的时候尖头朝下放到缝隙处,拿锤子一下一下敲进去,越敲越紧。用来榨油再适合不过了。
只要做几块板,中间放上菜籽,搁在架子上,架子两头各固定一块板挡住,再把楔子一个个敲进去。
每敲一下,楔子便往里头进一些,木板便往中间挤一分,菜籽也就受力了。
他简单画了个草图,线条潦草,但大体意思都在上头。
在心里比划了好一阵,觉得差不多能行。至于这板用什么材质,赵之远也想了许久。
他考虑过用青石板来压油,这玩意够沉,光是那分量就让人心里踏实。
可不到一个时辰,他自己就把这法子给否决了。
太沉了,好不好搬动先不说,拿什么架着呢?
几块青石板叠上去,底下那架子怕不是当场就得散架。
最后是瞧见了厨房里切菜用的菜墩子,才有了主意。
用一个个木头菜墩子来压油,就这么垒在一块,方便不说,价格上也比青石板便宜了不知多少。
打定了主意,赵之远第二天就拿着图纸去找李镇山打听。
“木匠吗?”
李镇山想了想,皱起眉头。
好像附近几个村子还真没听说过有木匠。要说会点木匠活的,也就自己和李延年了。
“你这活麻烦吗?是不是啥精细的活计?”
家里的桌子都是他拿旧床板改的,劈劈砍砍不成问题,锯子也会使,量尺寸拉墨斗也都凑合。
李延年就更不用说了,出了名的全把式,墨斗刨子使起来比那些个二把刀还要熟练。
不过会归会,他俩毕竟不是什么正经木匠,只能做些椅子桌子之类的粗活,雕梁画栋的可做不来。
“不麻烦!”
赵之远说着拿出图纸,摊在桌上,指着上头画的架子、砧板、楔子,一样一样地跟李镇山解释。
说到用砸楔子的方法来挤压菜墩子,李镇山眼睛亮了,“咦,这读过书的果然不一样啊,这法子省劲儿!”
他拿手指在图纸上比划了两下,越看越觉得巧妙。
不用一直使力气,只要抡锤子就行,锤一下紧一分,菜籽里的油就这么被挤出来了。
面对这憨厚汉子的夸赞,赵之远心里很是受用,但他只想着早些把东西做出来,便催促道:“怎么样?这玩意附近村里的木匠能做吗?”
李镇山又看了一遍图纸。
“这东西哪用得着木匠啊?我和李叔就能做!”
说实话,这玩意确实不复杂,不过是几块菜墩子、一架搁砧板用的木框,还有两根抵砧板用的木桩。
只要墨斗拉得直,手上的分寸把握好,没什么难的。
“你们?能行吗?”赵之远挑起一边眉毛。
“你忘了?家里头的桌子不就是我做的吗?又没啥精细的活,你还不放心我?”
这几天这读书人忙成什么样了,他都看在眼里。
从一开始他就觉得自己没能帮上什么忙,只能在一旁干瞪眼,现在好不容易机会来了,他哪里肯放过。
赵之远瞥了李镇山一眼。
“能成吗?”
“成,肯定成!不成我再给你找木匠。”李镇山说着就要拉赵之远往外走。“你要是不信我的,我带你去找李叔,他说的你总信了吧?”
赵之远没动弹。
“总是这样劳烦李叔,会不会不太好啊?”
自打来了李家村,里里外外找乡亲们帮忙的次数实在是太多了。
特别是保长夫妇。修炕的时候来帮忙,腌萝卜干的时候也来帮忙,换粟米、打听菜籽的事,帮了不知道多少次了。
虽说都是乡里乡亲的,多走动这香火情自然就厚了,可也不能事事都麻烦人家呀。
李镇山挠了挠头,“你说的好像挺对。”
他知道赵之远的性子,凡事都要顺着来,便又想了个折中的法子。
他把图纸平铺在桌上,指着上头画的东西,“这不是个小物件,要不我先给你用木头做个小的出来,你拿它试一试。要是哪里不合适了,我们再改!”
赵之远听到李镇山这么说,下意识地喊出了个“好”字。
对方这回说得确实在理。贸然找个木匠,要是做出来不合心意,有偏差还改不了,白白花了银子不说,还耽误工夫。
先做个小的当作模型试一试,哪里不对改哪里,都弄明白了再做大的,一来二去能省下不少钱。
“你小子这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啊,跟我才不到半年,脑袋瓜子都好使了!”赵之远拍了拍李镇山的肩膀,眉眼间带着几分得意。
“那就按你说的做。反正现在到过年都是农闲,你就做个这么大……不……”他用手比划了一下,似乎是觉得太小了,又将两只手往外拉了一截,足足拉到有桌子那么宽,这才停住。“这么大。”
李镇山手脚麻利,这东西也确实简单。
第二天从保长家借来了锯子、刨子、墨斗,又去村里收了几块旧砧板,当天中午就全锯好了。
怕拿着扎手,他顺带还拿石头把边角都磨了一遍,磨得光溜溜的。
木架子隔天就被他搭好了,形状跟长条板凳差不多,唯一的区别就是把中间那块坐人的板换成了镂空的木框,刚好能架上砧板。
固定前后的榫卯就有些费事了,李镇山本说不劳烦李延年,可自己在院子里对着木料比划了半天也没个结果。
最后还是不得已又跑了一趟保长家,足足花了小半天才弄好。
姜还是老的辣,也多亏去了这一趟。李延年一听这玩意是拿来榨油的,特地提醒了一句,让李镇山记得刷上桐油晾干了再用,不然油浸到木头里,时间长了又腥又容易朽。
回来跟赵之远一商量,两人第二天就特地去城里买了小半桶桐油,顺带把蒸笼也买回来了。
有了上次在庆喜楼的经验,他俩这回特地带了干粮,粟米饼和萝卜干,灌了一竹筒的水。
城里的饭菜不是吃不起,实在是不划算,有那冤枉钱不如自己在家做,吃得还舒坦。
两人也想过买些羊肉,可家里头已经囤了不少东西了。
离腊月三十还早,现在买肉回去,虽说能放些日子,可搁屋里过了半个月还是得坏,要是挂在院子里,弄不好半夜还要被野猫子叼走。
思来想去,两人决定临近过年的时候再专门跑一趟。
没在城里吃饭,也没瞎溜达,两个人买完东西就赶着牛车往回走。
远远见牛车出现在村口那条土路上,守在他家院门口的阿肆撒丫子就跑,连个招呼都没来得及打。
他俩正有说有笑地商量着晚上吃什么,压根没注意到院门口有人蹲守。
等他们停好牛车,开始往院里搬东西的时候,就听见院子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便是李延年的声音:“你俩可算是回来了。”
“叔,你咋来了?”
李镇山手上还端着那桶桐油呢,赵之远便迎了上去。
“听你说要榨油,我来瞧瞧。”
自打昨天李镇山去他家里请教榫卯的时候提了这榨油的事,李延年心里就惦记上了。
他这辈子在不少作坊里干过杂活,榨油的家伙什也见过,可听李镇山描述的那法子,跟他见过的不太一样,便起了来瞧一瞧的心思。
赵之远听是来看榨油的,嘴角挂起一抹得意的笑。
“还没榨呢,今儿刚把桐油买回来。”他说着往院子里指了指,“您看,还没来得及刷呢!”
李延年顺着他的手指朝院子里扫了一眼,就瞧见那个木架子上摆放着几个木头砧板,码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搁着几根削好的楔子。
他走过去,弯下腰细细端详了一会儿。
“这玩意好啊,方便!”
年轻的时候他在不少作坊干过杂活,桐油作坊、酱园啥的都待过,一眼就看出来这玩意的巧妙。
简单,省料,不占地方。
“这东西真好,比桐油作坊里的还省事。”
听到李延年这么说,赵之远心里头隐隐约约觉得不对劲。
他张了张嘴:“叔,啥叫比桐油作坊里的省事啊?”
今儿进城买桐油的时候,他看着那滑溜溜的桐油就觉得眼熟,现在听李延年这么一说,心里头那股子模模糊糊的猜想就更让自己觉得不安了。
李延年走到那榨油的工具跟前,伸手比划起来。
“当年我在桐油坊里,瞧那些人榨油可费劲了。一根树桩从上到下劈成两半,架在槽里,上头套一个镂空的架子固定住树桩上方。蒸好的桐油果子碾碎了,放在编好的竹编里,两边一合,塞进树桩缝隙里头。然后用两个大楔子卡在架子和树桩的缝隙处,一锤子一锤子地敲,可麻烦了。”
赵之远越听心里头越凉。
这些天自己光闭门造车了,压根没想起来找个人问问。
桐油不就是从植物里榨出来的吗?榨桐油的法子和榨菜籽油的法子,能有什么区别?
他低下头,笑了,整个肩膀也跟着抖了起来。
他觉得自己蠢,蠢透了。居然没想起来找个懂行的人问一问,放着现成的法子不用,白白忙乎了这么多天。
他一个穿越过来的不知道榨油是怎么回事,倒也情有可原。
可李镇山呢?
他瞥了一眼那个汉子。
此时李镇山正搬着那桶桐油往墙角放,听到李延年这番话,整个人僵在了原地,一动不动的,手上那桶桐油显得格外沉重。
好嘛!完了!晚上不知道要被那个读书人怎么收拾了!
李延年一心扑在榨油的工具上,压根没注意到这两人神情不对劲,还在那儿一个劲地说呢。
“不过啊,桐油作坊里的可没你这儿好。他们一次也就能榨一片,你这要是把砧板摞起来,一次能榨个四五片呢。这要是再做大点,多来几个架子,开个作坊都行!”
赵之远听到这话,晃了晃神,抬起头来。
“叔,你的意思是,这玩意比作坊里榨油的工具还要好?”
“那当然了。桐油作坊里起码得三四个人忙乎,你这玩意两个人就够了。一个扶着,一个抡锤砸楔子,正好。”
李延年说着又用手摸了摸那木架子,指腹在光滑的木架上滑过,嘴里发出啧啧的惊叹。
“你们读书人啊,脑子就是好使。”
这话传到了赵之远的耳朵里,让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话是好话,语气也是好的,可对于赵之远来说,就是高兴不起来。
他想笑,又笑不出。自己瞎折腾了这么多天,结果还不如直接去问一趟保长,这叫什么好脑子。
“改明儿榨油了,我得来看看。”李延年的眼神像是黏在了那工具上,那双粗糙的手在木架上来回摩挲了好一阵,才恋恋不舍地收回来。
还没等赵之远说话呢,一旁的李镇山赶紧搭腔:“行!叔,您放心好了。到时候我去喊您。”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透着一股子心虚的殷勤。
“不劳烦你们跑,让阿肆传个话就行。方才就是他告诉我你们回来的,这孩子腿脚快。”李延年说着摆了摆手:“我就不留了,老婆子还等我回去吃饭呢,估摸着阿肆在家也等急了。”
让阿肆传话也不是白使唤的,都是想着借此还人情的时候多帮衬一下。
就像今天这样,家里难得有点荤腥了,就让阿肆跑趟腿,再特地留他吃顿饭,这情分便又多了一分。
“叔,我送您吧!”
李镇山听到保长要走,立马放下桐油桶就跟了过去,脚下步子迈得飞快。
不料李延年压根不领情,反倒是笑眯眯地看向赵之远,眼神里带着过来人的了然。
“不用,我自己走。”
“要不还是送送吧,我刚好……”
李镇山还不死心,这腿都要迈出院门了。
没成想这话倒是提醒了赵之远。
见李镇山想借机溜走,他咬了咬嘴唇,声音不高却冷飕飕的:“人不让送就别送了。李镇山,我刚好有话和你说。回来。”
“我跟李叔请教一下田里的事,有正事。”李镇山还不死心,脚步也没停。
都活了大半辈子了,李延年此时算是瞧出来点门道了。
他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
“咳咳。镇山啊,我那边急,这田里的事等榨油的时候再说,你就别送了。”
说这话的时候,李延年就这么看着李镇山,脸上带着一丝从容的笑意。
那意思明白得很——回去吧,跑不掉的。
李镇山见这头已经被堵死了,只得慢慢扭过头看向赵之远,那表情像是被押上了刑场。
趁着这个空当,李延年便迈开步子走了出去,丝毫不给李镇山跟上来的机会。
这场景他太熟悉了。
当年李镇山的阿耶也用过同样的借口躲灾,也是同样的脚步,也是同样的结果。
等李延年走远了,赵之远冷笑一声,抱起胳膊,往桌子上一靠。
“你还想去哪啊?回来。我有话问你。”
自知理亏的李镇山脸上泛起一层无奈的苦笑,脚下像灌了铅,一步一步蹭回院子里。
他抱着最后的希望,小心翼翼地看向赵之远:“咱俩说好了,你别骂我,成吗?”
“那不行。我最多不打你。”
面对讨价还价,这个读书人脸上没有半点好颜色。
不骂?想什么呢?
原先他还以为这汉子是当兵的,兴许真没见过榨油的作坊,不知者不怪。
可方才李延年一开口,这汉子提着桐油桶僵在原地的架势,那分明就是知道。
知道也不吭声,眼瞅着自己这些天像没头苍蝇似的,天天熬夜画图纸,他却一个字都没提。
李镇山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
不打,只是骂两句,那还行。
最多低着头认错,耳朵受些罪,听上几句冷嘲热讽的酸话,他扛得住。
想通了的汉子瞬间放下了防备,一边慢吞吞地往赵之远跟前走,一边低头先给自己铺台阶:“你也知道的,我这人吧,脑子不灵光。”
“哎呦!”
话还没说完,人刚走到赵之远跟前,李镇山就瞧见一只手“歘”地伸了过来,快得连躲闪的念头都来不及有。
紧接着腰间就是一阵钻心的酸疼。
赵之远两根手指头已经掐上了他腰侧那块软肉,指节一拧,酸疼酸疼的,比挨一拳还难受。
两只小狗听到动静,齐刷刷地从墙角蹿上来,冲着这边汪汪地叫。
赵之远正烦着,扭头瞪了一眼。
那两只小狗被这气势一压,立刻闭了嘴,四只爪子不约而同地往后挪了挪,缩回墙角,只露出两个毛茸茸的脑袋。
“你不是说了不打的吗?”
李镇山捂着腰,疼得嘴都歪了。
“我打了吗?我这是拧!”
赵之远收回手,甩了甩指尖,走到椅子前坐下,往椅背上一靠,翘起腿,好整以暇地看着眼前这个苦着脸揉腰的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