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作坊
李镇山蹲在院子里,用手里的猪鬃刷一下一下地往木架子上涂抹着。
桐油刺鼻的气味弥漫在院子里,好在风大,吹散了不少,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他抬起头,心虚地撇了一眼赵之远,恰好对方此时也在看他。
两个人目光一碰,不约而同想起方才李延年在时闹的那一出。
一个躲一个追,一个跑一个拧。
他俩非但没有生气的样子,反而都有些想笑。
赵之远先没忍住,嘴角一翘便笑了出来。
他盯着李镇山那副憋屈样子,下巴搁在手背上,喃喃呓语起来:“你说咱俩这几天是不是傻不拉几的?”
“唉!”
李镇山一屁股坐在地上,手上还拎着那把滴着桐油的刷子。
憋着笑的他耸了耸肩膀,“你别说,方才李叔说那事的时候,我他娘的都快吓瘫了。”
说着,他喘了口粗气,拿手背抹了抹额头,都快腊月了,可这冷汗还止不住往外冒。
“怎么?你什么意思?”赵之远前倾着身子,眼里含着笑,“我有这么吓人吗?”
那汉子也是憨厚,丝毫没注意这话里的意思。
他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随即就反应过来,脑袋赶紧摇得像拨浪鼓:“不吓人!不吓人!我其实也乐意被你欺负。”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耳根子又开始发红,赶紧低下头去刷油,比方才还快上了不少。
“你的意思是我欺负你了?”
赵之远身子往前倾得更厉害了,整个人几乎都要离开椅面,声音里却带着笑。
“不是这意思!”李镇山赶忙找补起来,把刷子往油桶里一丢,侧过身朝赵之远一本正经地说,“你没欺负我!其实我也觉得有时候自己做得不对。你以前净读书了,这些活计你不知道,没想到也不怪你。更何况你还凭自己的本事做出来了,说明你聪明。不像我,明明知道榨油的法子,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所以是我错了,你罚得对!”
他这话说得又快又急,怕被眼前的读书人打断,毕竟这段话在他肚子里酝酿了许久,是他用来救命的稻草。
此时这个汉子只想着早些把错认下来,让对方消了气,自己得以解脱。
一来二去,他便急着往自己身上揽罪名,恨不得把所有不是都堆在自己头上。
“还有呢?”
赵之远似乎是听上瘾了,眯着眼,继续盯着他。
“还有?”李镇山的喉结动了动,一时间犯了难,“我不该这么慢才反应过来?”
这是他能想到唯一的错了。
赵之远叹了口气,身子往后靠回椅背上。
“为什么每次出了事,你都想着躲我?”
在赵之远看来,错不错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李镇山乖不乖,肯不肯听自己的话,别一出什么岔子就找不到人。
当时修炕的时候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光想着躲,怎么行?
瞧见自己心情好了便往上凑,察觉自己心情不好了就躲起来,等气消了再回来?这日子能这样糊弄着过吗?
总是这样不主动,他李镇山就活该被自己这样吊着!
李镇山也是后知后觉,听到赵之远这么说,不由得低下头。
好像还真是这样。
平心而论,他知道是逃不掉的,但就是忍不住想拉扯拉扯。
看着赵之远那着急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头就是舒坦。
就好比方才,他其实猜到了少不了挨那么一下,可嘴上还是要犟一犟。
在他看来,嘻嘻哈哈的日子才有意思,有些事就是对方愿打自己愿挨。
赵之远蹲下身子,见李镇山低头不说话,觉得自己可能说得有些重了。再说下去,别把对方吓着了。
“不说了!你收拾收拾吧。我今儿给你露一手,做个你没吃过的!”
他说完便站起身,拍了拍衣摆,转身朝厨房走去。
当李镇山抬起头的时候,赵之远已经走到厨房门口了。
他看着那一袭儒衫在暮色里晃了晃,不自觉地叹了口气。
被赵之远这么一说,他自己都觉得好像的确是错了。
不是错在知道法子没早说,是错在一出事就想着躲。
那天在坟前,其实自己可以把话说明白的,可就想着等等。
“姓赵的。”
他凝视着那个忙碌的背影,不知道怎么着就喊了一句。
赵之远此时正弯着腰升火,听见李镇山叫自己,便回过身子去看。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把半边脸照得暖融融的。“怎么了?”
那汉子有些慌神,急忙避开那双眼睛。“没事,就是问问你打算做啥啊?”
“鸡蛋羹。”
赵之远冷哼一声,扭过头继续升火。
真是个不开窍的。他心里头暗骂一句。
自己难不成说得不够明白吗?
都叫你不要躲着自己了,那就主动些啊。
让自己主动开口,那怎么行?以后还不得被你说一辈子?
在赵之远看来,什么时候李镇山被自己逼着开了口,这事才算完。
方才他都从李镇山眼里头看出来了,就差那么一点了,这人居然还有脸问自己吃什么。
其实赵之远没瞧错。
方才李镇山的心思压根不在今晚的吃食上。
他是想说自己知道错了,以后不会躲着对方了,他是想说自己是喜欢对方的。
可看到了赵之远那副模样,他开不了口。
人家是什么人?正儿八经的读书人,保不齐哪天手养好了就去考个功名当官了。
再不济,赵之远手里头还握着十几亩水田,吃喝不愁。
反观自己,一无所有,吃喝都是人家的,连房子都是住人家的。
哪怕真认赵之远当一辈子主子也成,好歹能在他身边待着。上次可是差点被对方赶走了。
往常家里头没有蒸笼,今儿进城买桐油的时候顺带买了一个。
赵之远当时就想到了鸡蛋羹这道菜。
这道前世的家常菜做起来简单,几个鸡蛋打散了,加些作料和水搅合匀了,搁蒸笼上一蒸就成。
又嫩又滑,比煮鸡蛋不知强到哪里去了。
饭桌上,鸡蛋羹端上来,嫩生生的,表面光洁得像一面淡黄色的镜子。
赵之远舀了一勺放到李镇山碗里,满脸期待地说:“快,跟饭拌一拌。”
等李镇山咽下去了,他又迫不及待地追问起来,“怎么样?好吃吗?”
李镇山眼睛一亮。
他本来心里头藏着事,是没什么胃口的,但那一勺鸡蛋羹一入口,作为伙夫的他立马觉察出这菜不一般。
滑嫩异常,味道还好,伴着粳米饭吃,咸香开胃,一勺就能下去半碗饭。
“这……”他又舀了一勺,放在嘴里细细地抿,“怎么做的啊?以前没吃过。”
哪怕是给霍将军做饭的厨子也没想出过这么一种吃食。鸡蛋还能这么弄?
这读书人不光会读书,怎么干啥啥都行啊?
一想到这儿,李镇山心里头那份冲动荡然无存,少年心思便埋得更深了。
防水的桐油得刷两遍,等第二遍晾干的时候,已经临近过年了。
赵之远做主,拉着李镇山去城里跑了一趟,带回来不少地窖里存的菜和几块羊肉,顺带还花钱买了一小袋子面粉回来。
因为入了冬,这菜又是地窖里存的,所以花了比往常贵一半的价钱。
可赵之远觉得值。
不为别的,回去就能榨油了。
有了油,爆炒羊肉、煎饼、炒蔬菜,哪一样不值这个价?
说句不好听的,哪怕是盛京城里的哪位圣人都未必吃过这些个东西!
有了上次的经验,他特地叫了阿肆去跑腿,顺带嘱咐了,让保长带着薛大婶一起过来。
他想大家伙聚在一起吃顿饭,连同阿肆一家也一并算上。
李延年一家对他和李镇山的事帮了太多忙,周哥甚至替李镇山挡了那么一下。
这些情分,都得一并还了。
“嘿咻——嘿咻——”
李镇山一下一下地敲着楔子,锤子落在木头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李延年年岁大了使不上劲,周哥手又不好,两个人只能做些旁的活计,一个扶着工具,一个拿着盆在下面接油。
不一会,清亮亮的油脂便随着挤压一点点往外渗,先是一滴一滴的,然后汇成一道细细的油流,沿着砧板的边缘淌下来。
一连敲了四个楔子,原本叠在一起的菜籽饼被挤压到只剩一半的厚度,底下的油已经接了小半盆,金亮亮的,在日光下晃着。
赵之远打量了一眼那油量,连忙叫停:“够了够了,这得有好几斤了!”
阿肆是个孩子,瞧这些就觉得新奇,不自觉地凑了上去。
他想伸手摸摸这跟水一样清亮、比水黏糊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可看了一眼自己的阿耶,手又缩了回来。
“赵先生,这个就是油吗?真的能吃吗?”
“是啊赵先生,这菜籽榨的油,真的能吃吗?”
连周哥也有些好奇。
植物榨油,他也就知道个桐油。那玩意可不是人吃的东西,要是误食了,不死也得脱层皮。
要说能入口的油脂也就剩下羊油了,可惜哪怕味道不好,那价格也不见便宜。
平日,家里头的饭菜寡淡得很,一丁点油水都没有,想吃上荤腥只能指望些没人要的猪肉。
那玩意有臊气,城里有钱的主儿看不上,对他们这些庄稼人而言却是实打实的好东西。
要是这菜籽油能吃,往后吃油可就不愁了。混着粟米一煮,胃里头皮实得很。
“能吃!而且还好吃,你们等一会儿就知道了。”
赵之远看了周哥一眼,转身进了厨房。
两个妇人和赵之远在厨房里忙乎了起来,薛大婶切菜,张婶烧火,赵之远掌勺。
新榨的菜籽油倒进热锅里,滋啦一声响,香气立马就窜了出来,飘的满院子都是。
阿肆在外头逗弄着院子里的两只小狗,小狗追着他满院子跑,汪汪地叫。
李镇山望了一眼厨房里头,又看了一眼周哥,转身朝阿肆喊道:“阿肆,带着狗出去转转。别跑远了,一会儿回来吃饭。”
有些事早就该说了。
阿肆看了一眼周哥,见自家阿耶点了点头,便抱着两只小狗往院子外头走,嘴里还学着狗叫,一娃两狗,闹腾腾的。
此时李延年也察觉出来李镇山要干什么了,便起了个头。
“周奇,有些事,你要是再瞒下去,你俩这乡亲还做不做了?”
周哥抬起头看了一眼李延年,又不禁低下了头。
前些天薛大婶总往自家送鸡汤,说是他为村里头出的事,当时他就觉得不对劲了。
后来也猜到了这鸡是李镇山和赵之远的心意,可毕竟这事是自己小舅子惹出来的,他实在不知道怎么开这个口。
就连阿肆那边他也特地嘱咐了,让孩子听赵先生的吩咐可以,但人家给什么都千万别接。
今日要不是保长两口子亲自去家里叫他,他也不会跟着过来,最多让阿肆来传个话,说自己不舒服就不来了。
要不是他媳妇嘴快,也不会有那档子争水源的麻烦事。
当时在场的时候他一看是赵店的人,就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自己替李镇山挡那一下,纯属是怕出了人命,害了李镇山,到时候心里头就更愧疚了,对不起村里人。
“叔,别说了!这错,我认。”周哥叹了口气,声音发涩,“过完年,我们一家找好了地方就搬出去,不给村里添麻烦。”
这是周哥能想到的最坏的打算了。
这些天他也翻来覆去地想过,自家媳妇险些闯了大祸,虽然不是故意的,可毕竟有干系在里头。
“周哥,你说啥呢?”李镇山见周哥居然生了要离开村子的心思,赶忙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手劲又厚又重,像是要把这话拍回去,“你当我不知道咋的?赵店的事我们早就知道了。这些日子,你见谁提了?你说这话,是不是想让我欠你一辈子啊。”
“镇山说得对!”李延年看向周哥,“你小子就是个闷葫芦,整日里就知道钻牛角尖。这水源的事哪里跟你们家有关系?谁又怪过你们?”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
周哥还想说什么,却被恰好从厨房里出来的赵之远给打断了。
赵之远手里还拎着锅铲,锅铲上滴着油,围裙上溅了好几处油点子。
“周哥,不瞒你说,这水源刚找到,哪个村里人不跟外人嘚瑟?迟早都会传出去,早些传比迟些要好。你想啊,要是开了春,水田插了秧,别的村眼红了,来把渠一堵,耽误了农忙不说,秧苗都得死。现在闹了这么一场,李家村有靠山的名声传出去了,往后谁还敢来打主意?”
赵之远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在他嘴里,那争水源的祸事反倒成了一件好事。
周哥听他这么一说,心里头也是一阵琢磨。
赵先生是读书人,看问题的法子跟旁人就是不一样。整件事到了他嘴里,怎么听怎么有理。
“是吗?”
他望向李延年,想让保长替自己听听赵先生的话对不对。
“是吗?”李延年鼻子一哼,“把那‘吗’字去了。赵先生是读书人,还能有错?要不是看你手上有伤,怕耽误了你休养,咱几个早就把你拽过来骂一顿了!”
“就是。整日里就知道躲。没出息!”
李镇山叹了口气,脱口而出。
赵之远听到这话从李镇山嘴巴里说出来,眼角轻微抖动了一下。
这家伙,还好意思说别人躲?难不成这小子也在吊着我?
饭桌上,菜一道一道地端上来,摆了满满一桌子。
赵之远指着这些菜,一样一样地介绍起来。
葱爆羊肉、炒青菜、油焖萝卜、油煎饼、炒腊肉,甚至还专门煎了几个鸡蛋,金黄的蛋饼边沿微微焦脆,冒着油光。
一桌子人哪里见过什么炒菜,就这么望着这些新奇东西,不敢动筷子。
那一股股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勾得肚子一个劲儿地响。
这一顿饭吃得很香,而且很安静。
啥叫好吃的不愿意撒手,这就是!
直到快结束了,赵之远这才放下筷子,开了口:“叔,您见识过,您给说说。咱们要是开个作坊,往城里头卖这个油,咋样?”
这话一出,众人互相看了看,嘴里头吧嗒着,琢磨起了赵之远的意思。
连李镇山也是一愣。怎么好端端地就要开作坊了?
这可是商人和匠人们干的事,他一个读书人怎么自甘堕落想起来干这个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看到赵之远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这人打定了主意的时候,眼睛总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