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兜底

第49章 兜底

“赵先生。”

李延年的手搁在桌上,一会儿放在腿上,一会儿又抬起来摩挲碗沿,粗大的指节屈伸着,很是不自在。

他憋了半天才开口解释,“平日里榨些自家用,倒还行。可要是正经开了作坊,要有商籍不说,没个衙门点头也办不下来。”

赵之远不知道开个作坊居然有这么多讲究。

他的眉头耷拉了下来,方才那股兴冲冲的劲儿眼见着矮下去几分,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接话才好。

“李叔。”见读书人没了刚刚的神采,李镇山立马接过话头,说着还特地看了赵之远一眼,“既然作坊不行,那要是咱们村里人自己榨油,拿到城里的酒楼和集市去卖呢?这样合适吗?”

李延年只思量了片刻便给出了回答:“这个倒是没什么问题,进城时缴纳了商税就成!”

听到还有这么个路子,赵之远的心情好了大半。

榨油的工序不成问题,产量更不是难事,主要担心的就是销路。

只要官府不拦着,怎么都好说。

“李叔。”他往前探了探身子,目光在桌上几个人的脸上一一扫过,“我想在年后多榨些这个油,运到城里售卖。到时候这买卖算咱们三家一起的,您看成吗?”

李延年低头看了看桌上的碗碟,那上头还残留着不少清亮亮的油脂,泛着细细的光。

菜籽油的确是个好东西,原料便宜,做工也不是太复杂,还真是不愁卖。

“老夫这边倒是没什么问题。”他说着看向薛大婶,“是不是啊?”

薛大婶点了点头。

“咱们家的田是旱田,平日里除了播种收割,也就是些浇水锄草的活,忙得过来。今年有赵先生的水田收成抵税,不少田地还能留着种些个萝卜青菜什么的,更轻巧了!”

见保长一家答应了,赵之远的精神一下子就起来了。

“叔,那太好了。您是保长,对城里的情况比较熟悉,去城里送油和对接贩子再合适不过了。这送货的事就交给您了。成吗?”

李延年这把年纪,抡锤子的活确实干不了,但自问跟人打交道还是不成问题的。

他没急着答应,先看了一眼薛大婶,得了对方一个微微的点头,这才应下了这差事。

“周哥,你……”

赵之远见李延年那边答应了下来,便急着给周哥安排活计。

没想到这话刚出口,就被对方拦了下来。

“赵先生,我们就不掺合了。”

方才干活的时候周哥的手就使不上力气,榨油是个力气活,他有些力不从心。

他垂下眼,看了看自己那只还夹着木板的手臂。

“周哥。你想多了。”赵之远嘴上挂着笑意,也看了一眼那只断了的手,“这榨油是我们家镇山的活。他要是跟我榨油,田里的活就会耽搁下来。要是由周哥盯着地里,我就放心了。再说了,那么多的菜籽要碾碎,用石杵不得累死人?没个碾子可不行。咱们村就你家有碾子。”

这是赵之远深思熟虑过的。

田里的活虽然繁杂,但到底不是多费力气的活,周哥应付得过来。

再者说了,李镇山的命都是人家救下的,权当是报恩了。

几番话说出口,周哥也有些心动了。

他看了一眼自家媳妇,见对方只是望着碗碟里那层亮晃晃的油脂,心里头便有了答案。

“赵先生,那这买卖咱们得出多少银钱?”

赵店那边赔了一笔银钱,用来做买卖应该也够了。

“你都出碾子了,还要什么本钱?”

赵之远一句话说得周哥有些不好意思了。

他看向李延年:“让你和保长出钱,不合适吧?”

“保长也不出钱!薛大婶娘家那边都是种油菜花的,这采买和售卖的活计也抵了本钱了。”这读书人脸上挂着笑意,“况且咱们这是小本买卖,暂时不用铺得太大。你们看,这工具是咱们自己做的,木头是山上砍的,也就是费些工罢了。至于菜籽,价格也便宜呀!”

“赵先生说得对!”

李延年其实在答应之前就在心里头盘算过了。这买卖除了费些力气和心思,真就没别的了。

哪怕是赔了,大不了也就是几袋子菜籽的钱。

更何况这油还能留着自家吃呢。

“行!”

周哥这下心里头可算踏实了。

怎么算都合适,庄稼人最不怕的就是出力气和费心思。这就是个无本的买卖。

“那可说好了,明儿咱们先把剩下的菜籽给榨了,每家都分点,好过年。”

赵之远说这话的时候,整个人兴高采烈,眉眼都亮了几分。

李延年点了点头,随即像是想到什么,正色道:“这榨油的法子是赵先生提的,分钱的时候也该占大头。这事咱们可得丑话说在前头!”

“对!”

“没错!”

周哥闻言立马跟着附和,连他媳妇赵婶也觉得在理。

赵之远没拦着,也没推脱。他本就想多赚些,好让李镇山能顿顿吃上肉。

等众人都散了,李镇山还坐在桌子跟前,一句话都没说,就这么傻愣着,连送也没送。

直到赵之远送完客重新坐回原位,他才抬起头,若有所思地冒出一句:“我啥时候成你家的了?”

赵之远心里头还盘算着榨油的事呢,被李镇山这么一说才反应过来,刚刚自己好像说顺嘴了。

“我去弄水田的时候你咋说的?你出书院的时候咋说的?咋的,我不是你主子了?你不愿意给我当狗了?”

“没有。”李镇山摇了摇头,还是一脸失神的样子。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放低了声音,“咱们这买卖不做大,行吗?”

他太了解赵之远的性子了。

别看今天作坊没成,只是当个小买卖去做,可保不齐不到一年这作坊就得成。

到时候赵之远从一个读书人摇身一变成了商人,可就是入了商籍。

在这汉子眼里,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要不这作坊的事我来,你在家好生歇着,多读读书,说不定过几年还能考个功名啥的?”

赵之远只感觉被兜头泼了盆凉水。

自己的学问是个什么情况,他太清楚了。考功名?开什么玩笑?

做买卖赚钱,把日子过好才是真的。

这个汉子也不知道闹的什么心思,居然说出这话。

“李镇山,我是不是给你脸了?”

他拍了一下桌子,没好气地说:“实话跟你说吧,这买卖肯定得做大!只要销路好了,等明年全村的旱地收完了粟米就种菜籽!不光是咱们几家,到时候整个村子都能跟着好起来。你懂不懂啊?”

李镇山低下头,不免有些担忧起来。

做生意的事他不懂,但他知道这世上就没有稳赚不赔的买卖。

只要菜籽油进了城,卖的好了,肯定会有人跟着后面琢磨怎么做。

到时候这菜籽油就不是独家买卖了,未必能卖得那么好。

他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来,朝那间土坯房子走去。不一会便拎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袱出来了。

砰的一声闷响,那包袱被丢在了桌子上。

系口的粗布松开一角,露出里面白花花的银子。

那是李镇山全部的家当。

有从军营里带出来的饷银,有衙门给的安置钱,这些日子花了一些,还剩下五十几两。

“你什么意思?”

瞥了一眼桌上的包袱,还在气头上的读书人冷声问道。

李镇山叹了口气。

“这是我全部的家当。你收着,给你应个急。”

他劝不了赵之远,也知道自己凡事也一定会顺着对方。

可万一这买卖真有个闪失,他唯一能做到的,就是给这个读书人兜底。

赵之远看着那包袱银子,白花花的,在油灯底下泛着冷冷的光。

他的目光从银子挪到李镇山脸上,又从李镇山脸上挪回银子上,来回扫了两遍,忽然冷笑一声。

“李镇山,你这是什么意思?觉得我这买卖一定赔?”

“不是。”李镇山站在桌前,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不自觉地搓着裤缝,“我就是想着,万一……”

“万一什么?”赵之远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地砸过来,“万一赔了,你就拿这些银子给我填窟窿?然后呢?你打算怎么办?继续给我当牛做马,白干一辈子?”

李镇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确实是这么想的。

赵之远把那包袱往李镇山那边推了推,银子在粗布里相互碰撞,发出闷闷的声响。

“收起来。这买卖不会赔。就算赔了,也用不着你的家底!”

李镇山没有动。

他看着赵之远那双亮得灼人的眼睛,知道这读书人又在犯倔了。

每次都是这样,一旦打定了主意,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修炕的时候是这样,改水田的时候是这样,榨油的时候还是这样。他从来不知道什么叫退路,也从来不想给自己留退路。

“我让你收起来,听见没有?”

李镇山还是没动。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那双粗糙的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闷声说了一句:“我不是觉得你会赔。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你想做什么就去做。赔了也没事,有我呢。”

赵之远愣住了。

那句“有我呢”像是一记闷拳,不轻不重地砸在他胸口上,把那些准备好要说的话全堵在了嗓子眼里。

他看着眼前这个低着头的汉子,这个人连句利索的软话都说不明白,却把自己攒了多少年的家底全搬了出来,连张借条都没想过要打。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包袱又往李镇山那边推了推。

“收起来。”这一次,他的声音轻了许多,“你的不就是我的吗?急什么?”

李镇山抬起头,嘴唇动了动。

赵之远没等他说出什么扫兴的话,转身朝厨房走去,背对着那汉子丢下一句:“还愣着干什么,去把碗筷收拾了。明儿不是还得榨油吗?早点睡,别耽误正事。”

他走到厨房门口,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还有,把你那包银子收好了。说不定以后用得上。要是买卖好了,咱们还得买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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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高路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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