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下雪
溪洲这地方虽说地处江南,却与中原接壤,每年冬季必定有一场雪。
算着日子,那场雪也快来了。
赵之远今日特地起了个大早,从温热的炕上撑起身子。
李镇山被窸窣声响惊醒,仰着头看向正坐在炕沿上穿衣裳的读书人,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沙哑:“你今儿咋起这么早?”
近些天实在太冷,赵之远恨不得长在炕上,连吃饭都是在屋里头,也亏这读书人脑筋活络,提前做了张矮桌子摆在炕上,两人盘腿坐着就能吃。
今天他不仅起得早,月白色儒衫外还罩上了从张家带来的那件裘子,狐裘领子竖起来围了半张脸,明显是要出门的架势。
赵之远回过头,见李镇山睡眼惺忪地撑着半边身子,头发乱蓬蓬地支棱着,便轻声说道:“我去趟城里。”
听到对方要去城里,李镇山立刻掀了被子坐起来,赤着脚踩在地上就去够衣裳。
“我跟你一起去!”
也不是不放心赵之远一个人去,就是家里头剩下他自己个儿,心里头总有股子说不清的不得劲。
赵之远捋了捋衣裳,又从箱笼里取出一顶狐裘帽子戴上,帽檐压住了眉毛,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
“不用!你再睡会儿。我约好了保长一块进城,他想顺带去看看寿哥。我呢,就是去打听一下这油脂的行情!”
自打那天这汉子把全部家当端出来要给自己兜底,赵之远就做了打算。
第二天榨好了油,他特地把李延年拉到一边,两个人一合计,各自匀出来一坛子菜籽油,凑了三坛,要连同山货一同送到学堂去。
村子里唯一能攀上关系的,也就是学堂的顾先生了。
往后开作坊还指望着对方能跟衙门通通气,这菜籽油既然出来了,自然不能吝啬,起码得先送过去些,往后再说这事才不显得突兀。
“哦。”
李镇山点了点头,把伸出去够衣裳的手收回来,重新缩回了被窝里。
他不知道这些弯弯绕绕的事,既然这个读书人不让自己去,那就不去了。
自己只管在家待着,把灶火烧得旺旺的,让他回来就能吃上口热乎饭。
赵之远和李延年到学堂的时候还未到晌午。
学堂的门房已经认识赵之远了,上一回这读书人往地上一跪,哭得惊天动地,他记得清清楚楚,自然没有阻拦,也没去叫李丰寿带路,只是进去禀告了一声,便把人请了进去。
赵之远让李延年先去找阿寿,自己则独自一人拎着东西去了顾长水那儿。
两个人在屋子里聊了有快一个时辰,赵之远才从里头出来。
三坛菜籽油顾长水痛痛快快地收下了,顺带着还让他去账房支了十两银子,说是做先生的一点心意,给学生过年的挑费。
十两不多。双方都不缺这点银钱,但缺的是一份香火情。
加上前一次送书那桩事,这一来一往,断了多年的师生情谊也算是续上了。
顾长水知道李延年也跟着来看阿寿,便大手一挥,允了阿寿提前回家过年。
三个人出了学堂,见天色不对劲,铅灰色的云压得极低,风也比来时硬了三分。
他们不敢逗留太久,坐上牛车便往回赶,连午饭都没在城里吃。
不出所料,等快到李家村的时候,天上飘起了鹅毛大雪。
雪片子又大又密,洋洋洒洒地往下落。
等到了村口,地上已经有了薄薄一层白,牛车的轱辘碾过去,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
赵之远到了家,赶紧招呼李镇山出来帮忙。
两个人一起把牛车卸了,把牛赶到院子里。
前些天为了防止下雪淋坏了牛,李镇山特地用干茅草在土坯房子旁搭了个牛棚,几根木桩撑着,顶上盖了厚厚一层茅草,虽简陋倒也能遮风挡雪。
做完了这些,两个人拍了拍身上的雪,进了屋子。
“可以啊!这饭都做好了?”
赵之远一进门便闻到一股焦香的油味,肚子立时咕噜噜叫了两声。
他一边脱下裘子一边往桌上瞧。
李镇山接过他手上的裘衣,拎到门口抖搂起了上面的雪。
“你这话说的,我还能饿着你吗?”
他其实也没做什么特别丰盛的吃食,见下雪了,便想着做些热乎的、不容易凉的东西。
赵之远脱了儒衫,换了一件寻常旧衣裳,把鞋子一蹬,盘腿坐到了炕上。
矮桌上摆着热腾腾的厚粥,粟米掺了粳米,熬得浓稠稠的,热气直往上扑。
他盛了一碗,拿勺子在锅里搅了搅,“怎么一丁点荤腥都没有啊?”
“有!怎么会没有呢?”李镇山都没来得及脱鞋,三两步走到桌前,指了指桌子正当中那个盘子,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这里头有腊肉,还是拿油煎的!”
他知道赵之远今儿去城里来回奔波,肚子里缺油水,特地切了些腊肉剁碎了做馅,又把上回剩下的面粉取了一些,烙了四个馅饼。
李镇山不说,赵之远还没留意桌上的馅饼。
饼皮煎得两面金黄,焦脆的边缘微微翘起来,还能看见里头暗红色的腊肉馅。
他直接上手拿起一块咬了一口,饼皮酥脆,腊肉的咸香混着油煎过的焦香,在嘴里热腾腾地炸开。
他嗦了嗦手指,舔了舔顺着手指流下来的油汁。
要说李镇山这做菜的天赋那是真没得说。
平日里都是赵之远下厨,李镇山的机会不多,可次次做出来都不出岔子,还总能给他点意外之喜。
赵之远又咬了一大口馅饼,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开口:“咱们今年倒是可以过个肥年了!我今儿去学堂,送了三坛子菜籽油过去。顾长水心里头高兴,从账房给我支了十两银子,说是过年的挑费,也算是师生情谊!”
“他给你银子有啥用啊?”李镇山坐上炕,端起那碗粥吸溜了一口,热气糊了他一脸,“今儿这雪一下,估摸着村里到城里的路不到开春是走不了了!过冬全凭各家的存货,有银子也买不着东西啊!”
“你这话说的!”赵之远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刷地落了下来,放下碗筷指着李镇山就念叨上了,“顾长水大户人家的,不送银子送什么?难不成让我扛半扇羊回来?人家就是续个香火情,讲究个礼尚往来!他知道你缺什么?依我看,这银子挺好,缺什么就买什么。要说过年,咱家啥也不缺啊。这银子留着明年过日子不行啊?留着开作坊也成啊!”
李镇山挠了挠头,被这劈头盖脸的一顿念叨砸得有些发懵。
方才那话他也就是随口一问,没成想竟招来这么多话。
这些弯弯绕绕的人情世故他不大明白,但有一件事他听出来了,眼前这个读书人跟学堂那位顾先生的关系似乎更近了一步。
“要是这样的话,那榨油的买卖是不是更稳妥了?”
他虽不懂人情世故,却知道赵之远的性子,绝没有白白给人送东西的道理,也断然不会因为十两银子就高兴成这样。
能让赵之远大雪天里跑这一趟,肯定是件要紧事。
现如今家里头的要紧事,也就是榨油这一桩了。
赵之远嘴角一翘,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你还有点脑子啊!没错,是办了件事。我送了三坛子油给顾长水,一坛子给衙门送去,一坛子他自己留着,另外一坛子往顾家那边送了。”
李镇山听得一头雾水,馅饼举在嘴边忘了咬。
赵之远见他这副模样,自己又拿起一个咬了一口,慢条斯理地嚼了,才道:“咱们只管等信就行了。你多吃点!”
李镇山咬了一大口馅饼,心里头还是困惑得很。
“你是想给衙门送油?”
他想了半天,只憋出这么一句。
赵之远摇了摇头,随口应付道:“不是。我想了想,这榨油的买卖不是小事,也得有个靠山。拉拉关系而已。”
“这样啊。”李镇山低下头,也顾不上油汁沾了满手,吃得很慢,“你说得也对。凡事小心点好,做买卖有个靠山也好。顾先生没有看不起你吧?”
说到底,这个汉子还是担心赵之远要是做了买卖,失了读书人的体面,被学堂嫌弃,误了以后的前程。
“没有。”赵之远笑了笑,端起粥碗暖了暖手,“你难不成忘了?顾家这种家族也不是不经商的。顾长水要是嫌弃,能让账房给我支银子?”
像顾家这样的名门世家,光靠田产是养不起族里那么多人的。
他们也有买卖,甚至比一般商户涉猎得更广,摊子铺得更大。
在这些人眼里,经商算不得什么丢人的事,只要别自己站到铺子里吆喝就成。
听到顾长水并没有嫌弃赵之远有经商的心思,这汉子心里头安稳了不少。
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继续问,就被赵之远抢先了。
“咱们说说过年的事吧!咱们做几个菜啊?”赵之远说着看了一眼桌上只剩一个的馅饼,“家里还有多少面粉?够不够包顿饺子的?”
“饺子?”李镇山被这个陌生的词给难住了,皱着眉头想了想,“那是个啥?吃的?”
赵之远晃了晃神,举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中。他这才反应过来,这世道还没有什么饺子。
他放下筷子,随口编了个说法:“没啥,我见书里提过这玩意。就是面做的吃食,将菜剁碎了包在面里头,用水煮。”
李镇山想了想,眼睛忽然一亮:“你说的这个饺子,怎么听起来跟北辽那边的浑沌差不多呀?”
“馄饨?”
赵之远心里一动,饺子跟馄饨好像是差不多,除了形状之外,做法大同小异。
所谓馄饨与浑沌其实是同一种东西,书籍里记载的多写作“馄饨”,而老百姓图方便,就写成了“浑沌”。
“你说得对,这两玩意确实差不多。”他点了点头,忽然来了兴致,“到时候咱俩一起包这饺子,我教你!”
在前世的时候,每年过年家里头都会包饺子。一桌子菜,再加上一碟热气腾腾的饺子,这年才像个年。
到了正月初一早上,还要往饺子里头塞一枚铜板,谁吃到了,来年便顺遂富贵。
他已经想好了,到时候把那枚铜板藏在哪个饺子底下,故意舀到李镇山碗里,看那憨货咬到铜板时瞪大眼睛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