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过年
除夕那天,天还没亮透,赵之远就被院子里两只狗的叫声吵醒了。
“李镇山。喂狗!”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瓮声瓮气地嘟囔了一句。
话出口才发觉身边是空的,被窝里还有余温,人却已经不在了。
他披了衣裳推开门,一股冷风扑面而来,激得他缩了缩脖子。
李镇山正蹲在院子当中,拿昨晚熬好的浆糊往门板上刷,刷子在木板上拖出一道道湿亮的印子。
脚边搁着两张门神,神荼和郁垒,黑脸红脸,怒目圆睁,是赵之远一个月前在城里挑的。
灶房里飘出一股甜糯的香气,那是昨晚就泡上的赤豆,今早天不亮李镇山便起来熬上了。
按村里的习俗,腊月三十要熬一锅红豆粥,寓意来年红红火火。
“你起来怎么也不叫我!”
赵之远走过去,拿起另一张门神,对着门板比划了一下位置。
李镇山接过他手里的画纸,小心地贴在刚刷过浆糊的门板上,粗糙的指腹沿着画纸边缘慢慢地抚平。
贴完了,他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歪了。”
赵之远侧过身来回看了看:“没歪,正好!”
李镇山没跟他争,只是往后退了一步,让赵之远也退到自己的位置来看。
赵之远站过去一看,确实歪了,左边高了半指。
他嘴上不肯认,手上却已经把画纸一角揭起来重新贴过。
李镇山在一旁递浆糊,抿着嘴没笑出声。
贴完了门神,赵之远又回身打量起门框两边空荡荡的位置。
往年在张家过年,大门上总要贴一副对联才像个样子,可村里没几个人会写毛笔字,李镇山那笔字倒是能见人。
赵之远琢磨了片刻,回屋翻出笔墨,摊开两条红纸。
“过来。写个春联!我说你写!”
李镇山的身子没动,眼巴巴看着赵之远,憋了半天才吐出一句:“那个什么,我不会!”
赵之远眯起眼,一脸不可置信,“当时在保长家的时候,你还说我的字不如你。怎么现在就不会了?大过年的,你故意气我啊?”
“我……”
让李镇山写字,那可真是为难他了。
他一个伙夫,平日里最多就是写个菜名,要么就是写自己名字。
这些东西写了好几年,为了不丢人,特地私下练了好久。
当时在保长家写个自己名字还不成问题,写契书的活他却直接推了。
不是不知道怎么写,实在是那字还不如眼前这个读书人用受过伤的手写出来的。
“我什么我?你写不写?”
赵之远不由分说,直接将李镇山提溜到了桌子跟前,将蘸好了墨的毛笔塞到了对方手里。
赵之远也不讲究什么平仄对仗,随口就是几个好词。
“上联你就写一门和气,下联是四季平安,横批辞旧迎新。”
李镇山有些犯难,生怕露怯,扭过头小声说:“要不,还是我自己来吧!”
说着他就在红纸上写了几个字。
赵之远往前凑了凑,看着纸上的字,眉头越来越紧。
“你写的是什么玩意啊?”
李镇山能写好的字没多少,他硬是用了所有的脑子,把那些字拼在了一起。
上联是“驴打滚,开口笑”,下联是“粮满仓,镇家福”。
横批:羊香鱼肥。
一副对联,横竖离不开菜名,“家”“福”两个字还歪歪扭扭的,看上去很是糊弄。
“算了。算了。”
赵之远虽然觉得这对联俗气,但是这寓意他倒是喜欢的很。
整体算不上好看,可到底是亲手写的,贴在门框上红艳艳地映着雪光。
贴完了对联,赵之远便开始张罗晚上的年夜饭。
这一顿他筹备了好些天,菜籽油是自家榨的,羊肉是前些日子大家伙一块吃饭时剩下的。
鸡是院子里现抓的,木耳和干笋是张婶娘家带来的山货,泡在大碗里已经发了一宿。
掌勺的是赵之远,李镇山自觉退到灶前烧火,偶尔被使唤去递个盐罐子,端个盘子啥的。
油锅一热,滋啦一声,菜籽油的香气便窜了满屋。
炒腊肉切得薄薄的,肥瘦相间,在油锅里一滚便卷起了边,焦香酥脆。
油焖萝卜是赵之远的得意之作,萝卜块在菜籽油里煎到两面金黄,再用小火慢慢焖透,筷子一戳便陷下去,吸饱了汤汁的萝卜白里透亮。
那道红烧鸡是两个人一起做的。李镇山杀的鸡,赵之远掌的勺,两人在厨房里为放多少酱汁拌了好几句嘴,最后端出来倒是有模有样。
再加几个素菜,炒韭菜、炒白菜,绿的白的,清清爽爽地摆在油光潋滟的大菜之间。
桌子正中央还摆着一锅粳米饭,那是赵之远特地给李镇山做的,这人干活多,不吃点实在的扛不住。
晌午时分,菜一道一道地端上桌,矮桌上摆得满满当当,比他们两个人吃过的任何一顿饭都丰盛。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炕上,中间隔着一桌子热气腾腾的菜。
外面又飘起了雪,雪片子悄没声息的落了下来,显得格外的冷。
屋子里头暖和得很,灶膛里的火还没熄,炕面温温热,菜籽油的香气混着肉香久久不散。
李镇山夹了一筷子红烧鸡,嚼了两口,放下筷子说了句“不错”。
赵之远眉头一挑:“就‘不错’?我忙了一整天,你尝尝这个萝卜。”
他夹了一块油焖萝卜放到李镇山碗里,等着对方再说点什么。
李镇山又尝了尝,还是那句“不错”,顿了顿才补了一句:“比我做得好。”
赵之远哼了一声,算是满意了。
他端起碗,也夹了一块炒腊肉,嚼了嚼没说话,只是又夹了一筷子。
两个人吃着吃着,话渐渐多了起来,赵之远说这红烧鸡要是再加一味茱萸就更好,可以辛辣些。
李镇山说那得等开春了去城里药铺买。
赵之远又说开春还有好些日子,到时候说不定路还没化,李镇山说那有什么关系,大不了他走路去。
两个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一顿饭吃了大半个时辰。
吃完了饭,两个人收拾了碗筷,换上厚衣裳,拎着一叠黄纸出了门。
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
李镇山走在前头,脚步很稳,踩出一串深深的脚印。
赵之远跟在后头,踩着他的脚印走,一步一个坑。
路上经过村里几户人家,门缝里传出一两声笑语,又立刻被雪吞没了。
有小孩在院子里放爆竹,噼啪一声响,惊得谁家的狗汪汪叫了两声。
李镇山父母的坟在村后头的山坡上,两座矮矮的坟包并排挨着,坟头的枯草在寒风里簌簌地摇。
李镇山蹲下身,把坟前的积雪拨开,清出一小块空地来。
他把黄纸一张一张地展开,摞好,拿火镰打了半天才点着。
他跪在坟前,看着那叠黄纸慢慢地烧成灰,火苗一寸一寸地矮下去,才低声开了口。
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人:“阿耶,阿娘,你们放心。我如今有个家了。”
赵之远站在他身后,看着那汉子宽厚的背影微佝偻着,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他走过去,在李镇山身边跪下来,膝盖陷进雪地里,凉意顺着骨头往上爬。
他也磕了一个头,声音不大,却很稳:“你们放心,我会照顾好他。会让这汉子过上好日子。”
李镇山扭过头来看他,嘴唇动了动,半晌才说出一句:“这日子,已经算好了!”
赵之远摇了摇头,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雪,伸手把李镇山也拽了起来。
“这才哪到哪啊?”他说,语气轻快起来,“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回去的路上,雪停了,太阳从云缝里漏出来。
赵之远忽然想起什么,拽了拽李镇山的袖子:“走,回家包饺子去。说好了要教你的,咱们把馅和面预备好,明儿一早现包现煮。”
正月初一,天还没亮透,赵之远就把李镇山从炕上拽了起来。
两个人一个擀皮一个包馅,赵之远包得又快又匀溜,褶子捏得像模像样,码在案板上整整齐齐的。
李镇山包的则歪歪扭扭,有的肚子大有的肚子小,还有几个口子没捏严实,馅料从缝里探出头来。
赵之远拿起一个他包的大肚子饺子,举到眼前端详了一下,啧了一声,搁到一边说要留着蒸。
李镇山讪讪地把那个饺子挪到蒸笼那边,又拿起一张新皮子。
赵之远趁李镇山不注意,把一个洗干净的铜板塞进了一只饺子里,又故意在那只饺子的褶子上多捏了一道印子,好让自己认得。
等饺子下了锅,他趁李镇山去添柴的工夫,用漏勺把那只有记号的饺子舀进了对面那只碗里。
李镇山端着碗回来,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
咯嘣一声,他捂着腮帮子,从嘴里吐出一枚铜钱。
他瞪大眼睛看着那枚沾着油光的铜板,又看了看赵之远,嘴角慢慢地咧开了,笑起来像个得了饴糖的孩子。
赵之远装出一副惊讶的样子说:“你这运气也太好了,我就放了一个,你今年一准顺顺当当!”
李镇山听对方这么说,脸上笑得更开心了:“不光是我,咱俩都顺顺当当的。”
说着那汉子把咬了一口的饺子递到了赵之远嘴边。
这个读书人晃了晃神,耳根子有些泛红,思来想去了半天,还是架不住对方那殷切切的眼神,咬了一口。
“行!咱俩都顺顺当当!”
吃完了早饭,赵之远刚把碗筷收拾下去,院门外就传来了叽叽喳喳的笑闹声。
一群半大孩子挤在门口,穿着过年新做的衣裳,小脸冻得红扑扑的,齐声喊着“赵先生过年好”“镇山叔过年好”。
打头的正是阿肆,他今日穿了一件八成新的蓝布袄子,袖口还长了一截,想来是他阿娘故意做大了些好等明年再穿。
赵之远笑着从屋里端出一盘子饴糖,挨个往孩子们手心里放。
阿肆接过糖,又从兜里掏出一把炒豆子塞给赵之远,说是阿娘让带的,赵先生给的油家里炒菜用了,香得很。
孩子们在院子里围了一会儿便坐不住了,阿肆眼尖,瞧见院墙根下那两只小狗正趴在窝里打盹,便问能不能抱出来玩。
赵之远点了点头,一群孩子立刻呼啦啦地围了上去,把两只毛茸茸的小狗从窝里抱了出来,在雪地里追来撵去。
李镇山站在屋檐下看着,见一个孩子差点滑倒,赶忙喊了一声“慢点跑”。
阿肆抱着狗跑过来,仰着脸问李镇山什么时候再带他们进山打猎,旁边几个稍大的孩子也跟着起哄。
李镇山挠了挠头,支吾了两句,说等开了春再说,赵之远在旁边听着,抿着嘴差点笑出声。
孩子们走了以后,两个人换了衣裳出门。
先去了张婶家,张婶正蹲在灶前炸年糕,见他们来了赶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赵之远把一小坛菜籽油搁在桌上,说是年前榨的,让张婶尝尝。
张婶接过坛子,转身便从锅里夹了两块刚蒸好的年糕塞到他们手里,烫得赵之远两只手来回倒腾。
张婶说今年修了炕,屋里头暖和多了,家里男人要是还在,也不用大冬天冻得直哆嗦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还挂着笑,眼睛里却有层薄薄的水光。
赵之远和李镇山对视一眼,都没说话,只是把那块年糕慢慢地吃完了。
从张婶家出来,又去了周哥家。周哥正蹲在院子里磨镰刀,赵婶在屋里补衣裳。
阿肆带着两只狗在院子里撒欢。几个人坐在廊下闲聊,周哥说起开了春要修水渠的事。
李镇山说不急,起码等化冻了再说。
赵之远还特地说了学堂的事,说顾先生那边收了三坛子菜籽油,还给了十两银子的过年挑费,说明这买卖有门路,让周哥放心。
周哥点点头,说碾子的事他已经找好了木匠,开了春就能架起来。
他说话的时候右手不自觉地摸了摸左手小臂上那块已经长好的骨头,那是替李镇山挨那一下留下的,如今伤口早就不疼了。
赵婶从屋里端出几碗热茶,又说上回送的菜籽油拿来炒菜,阿肆顿顿多吃了半碗饭。
从周哥家出来,又去了保长家。
李延年正蹲在院子里修犁头,薛大婶在屋里和几个妇人围着火盆嗑瓜子。
见赵之远来了,薛大婶赶紧招手让他进去坐,往他手里塞了一把炒花生。
几个妇人叽叽喳喳地聊着天。
说什么今年冬天有炕了就是不一样,往年这时候手都冻裂了,今年倒是没了。
赵之远应和了几句,忽然有个婶子笑着问他年纪不小了怎么还不成家,旁边立刻有人拿胳膊肘捅她,那婶子愣了一下,随即会意,捂着嘴笑。
赵之远咳嗽了一声,把话头岔到榨油的事上去了。
李镇山在院子外头帮着李延年递工具。
两个人蹲在犁头前,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阿寿过几天就要回学堂了,临行前想着给家里挑满了水缸,又把院子里的雪铲干净才走。
回家的路上,李镇山忽然问赵之远:“年后你真要去城里跑销路?”
赵之远嗯了一声,“顾长水那边收了油,说明这买卖能做!过年这顿比比他上次在庆喜楼吃的可强多了,肯定能成!”
李镇山没说话,只是把步子放慢了些,好让赵之远跟上。
正月十五元宵节那天,天刚擦黑,村里人就聚到了村口的老槐树下。
保长李延年提了两盏自己扎的红灯笼,挂在树枝上,火光透过红纸洒下来,把树下那片雪地映得暖融融的。
几个年轻人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串爆竹,噼里啪啦地放了一通,硝烟味混着雪后的清冷空气在人群里散开。
孩子们举着用竹篾和红纸糊的小灯笼在人群里钻来钻去,阿肆手里提着一盏兔子灯,是他阿耶用剩下的竹篾子给他扎的,耳朵一只高一只低,歪歪扭扭的,可阿肆稀罕得不得了。
赵之远和李镇山去得晚了些,到的时候树下已经围了一圈人。
周哥蹲在地上正把一串爆竹往竹竿上挂,几个婶子围成一圈说着谁家新娶的媳妇针线好,张婶大着嗓门说今年雪不大,开了春准是个好年景。
见赵之远来了,张婶扬声招呼他过去,递了一碗热乎乎的甜汤。
糯米丸子在汤里浮浮沉沉的,还有几粒红枣,赵之远端着碗暖了暖手,听几个妇人七嘴八舌地问他今年水田种几亩、菜籽够不够用。
他挨个答了,偶尔被妇人们打趣两句,也不恼,只是笑着应和。
李镇山则被几个年轻人围住了。有人提了一坛自家酿的米酒,几个年轻后生围在树下,一人倒了一碗,非要敬李镇山一碗。
李镇山推脱不过,接过碗抿了一口,被辣得直皱眉头。
那米酒虽不是什么好酒,可热辣辣地下了肚,倒也驱散了夜里的寒气。
一个后生问他年后还要不要进山打猎,李镇山把碗一搁,摆摆手:“今年春上要忙水田和油坊的事,打猎的事等秋后再说。”
赵之远站在妇人们那边,远远地瞧着李镇山被几个年轻人灌酒,看那汉子皱着眉头又不好意思推辞的模样,嘴角翘了翘。
他回过头,正好对上薛大婶的目光。
薛大婶朝他笑了笑,什么也没说,只是又往他碗里添了一勺甜汤。
月亮升起来了,挂在老树光秃秃的枝丫间。
赵之远和李镇山并肩往回走,身后村口的热闹声渐渐远了,还能隐隐听见孩子们的爆竹声零星地响。
推开院门,两只小狗摇着尾巴迎上来。
屋里头炕还是温热的,灶膛里的余烬闪着暗红色的光。
开了春,雪化了,田埂上的土松软了,山上的雪水顺着坡地淌下来,汇成一道道细流。
李镇山蹲在田边,拿手指戳了戳化冻的泥土,说差不多该让稻种萌芽了,水渠也该动工了。
赵之远站在他身后,望着眼前这片光秃秃的田垄,已经在心里盘算着去城里跑销路的事。
他们的日子,也会像这片解冻的田地一样,一点一点地活泛起来。
春天快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