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贡品

第54章 贡品

赵二跟李镇山虽说只见过一面,但就像李镇山说的那样,怎么说也算得上袍泽,更何况他俩还都是伙头兵。

一个是给霍将军做饭的,一个是在韶关军营里掌勺的。

上次在水源边上对垒,两人对了个眼神就心照不宣了,一个伙夫认出了另一个伙夫,谁也没有揭穿谁。

这份默契,比战场上过命的交情也不差什么了。

前些日子,赵二听城里当差的朋友说了一件事。

他们村里的赵宣,居然跑去县城找了主簿张辰。

第二天张辰就吩咐人开始翻查近些日子进城的商税账册,专查菜籽油的进项。

不光如此,还让差役走访了好几家饭庄和商贩,一家一家地问,一笔一笔地对。

为的就是盘算出他们到底出了多少油,赚了多少银子。

赵二一听就知道这里面有事。

现如今李家村商贩往来,车子在村口排成长队,菜籽油的事压根瞒不住,周边的村子都晓得了。

赵宣上次在水源的事上吃了大亏,掏了不少银子出来,早就怀恨在心。

再加上这人来人往的动静实在惹人眼红。

同样是种地的,凭什么李家村就发了?

所以他这才趁着晚上人少,摸黑到了李家村,想提前给李镇山通个气。

“城里头得罪人?”李镇山把院门关上,引着赵二在院子里的椅子上坐下来,自己蹲在他对面,“这话从何说起?”

“我们村里那个赵宣,你还记不记得?”

“赵宣?”李镇山眉头一皱,“争水源那天带头的那个?”

上次的事全是那个人挑的头,年轻人性子急,拎不清轻重,容易害人害己。

他至今还记得那小子被粪水熏得脸色发白、捏着鼻子往后退的模样。

“就是他!他跑去县衙主簿那儿把你们告了。”

李镇山手里的蒲扇停了。

赵之远本来已经站起身去给赵二倒水,听到这话也顿住了,端着碗转过身来:“告我们什么?”

“这我就不清楚了。”赵二摇了摇头,“就是现在安排人查账呢,查你们每日进城送了多少桶油,交了多少商税,还去打听城里那些个商户拢共买了多少。我听我那朋友说,张主簿亲自盯着这事,账册翻得比年底盘账还仔细!”

赵二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末了补了一句:“不过赵宣他掀不起什么风浪。只要城里的大人物不惦记你们这买卖,估计就没什么大事。”

李镇山把蒲扇往桌上一拍:“这个赵宣,真他娘不是个东西!”

“这小子就是拎不清。”赵二叹了口气,“上次的事大家伙都看得出来,要不是官府的人看在赵先生面子上不追究。赔钱不说,他还得去牢里待着。就这他还不知足,现如今又去城里闹出这个事,的确是他的不对。年轻人咽不下那口气,迟早是要闯大祸的。”

说来说去,赵宣终究是他的同乡,说不偏袒是不可能的。

哪怕是责骂,也忍不住替他辩解两句,年少气盛不懂事,往后就好了。

赵之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二哥,我想问一句。周哥他小舅子,有没有掺和这事?”

赵二摇了摇头:“跟周哥家没关系!那小子自打上回的事之后就老实多了,没怎么跟赵宣来往过。这回的事全是赵宣一个人挑的头,没有旁人!”

赵之远脸上的表情明显松了下来:“那就行!”

“那就行?”赵二瞪大眼睛,“你说那就行?人家可是把你告到衙门去了。主簿亲自查账,差役挨家挨户走访,这阵仗可不小啊!”

“只要周哥家没掺和,别的都好办!”赵之远说着,转头看了一眼李镇山,“明儿你跟周哥家通个气,让赵婶她弟这些天离赵宣远点。提前把话说了,省得到时候他们家心里头又愧疚。周哥那个人你知道的,上回他媳妇说漏嘴那件事,他差点要搬出村子去!”

李镇山点了点头,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二哥你先坐,喝口水。”他嘴上招呼着赵二,眉头却越拧越紧,眼睛直往赵之远身上瞟。

赵之远权当没看见,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背,低声说了句:“别怕,这事我早就猜到了!”

等送走了赵二,李镇山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在院子里来来回回地转悠。

那两只小狗被他转得头晕,索性缩到墙角趴着去了。

尽管赵之远说猜到了,估摸着也有应对的法子,可他心里头还是着急。

他不是怕赔钱,他是怕这个读书人为这事遭罪。

“别转悠了!看得头疼!”赵之远坐在椅子上,手里的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

见李镇山一副沉不住气的样子,知道对方是在担心自己,原本还想着卖个关子的他还是没忍住。“你忘了?我年前不是去了一趟学堂,找了顾先生吗?”

提到顾先生,李镇山这才停住脚步。

他转过身来:“对,咱们认识顾先生,应该没什么大事。对吧?”

他有些拿不准,想要从赵之远那儿听个准信。

“这么跟你说吧。”

赵之远侧了侧身子,从被褥底下抽出一封信件,正是李丰寿从学堂里带回来的那封。

“顾家觉得这菜籽油的买卖利润不错,已经安排朝中的人上书给了朝廷,连同这榨油的法子我也一并交给了顾家。所以这买卖看似是咱们的,其实不过是替顾家趟一趟这水罢了!”

李镇山听得云里雾里的,两道浓眉都快拧到一块儿去了:“什么叫这买卖看似是咱们的?”

赵之远想了想,一时不知道怎么跟这直脑筋的汉子解释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只得换了个他能听懂的说法:“就是说,咱们现在榨油卖油,是替顾家在做事。你现在还觉得这桩买卖会因为赵宣一句话就毁了?”

那天李镇山把全部家当从柜子底下翻出来搁在桌上的时候,赵之远就看出了这汉子心底的担忧。

他不是怕买卖赔钱,他是怕这买卖不稳妥,怕有一天会出岔子,所以才把家底全端出来想给自己兜底。

赵之远当时没说什么,心里头却盘算过了其中的利害。

他是不会让这汉子多年的辛苦全用来给自己填窟窿的,所以这买卖一定得稳妥,哪怕赚得少些都行。

“我就是担心你会被抓起来。牢里面的日子可不好过,又潮又冷,连个囫囵觉都睡不成。可那个主簿张辰,他查个什么劲儿啊?”

赵之远这些日子跟商贩们打交道,行商的事也知道了不少,再经赵二这么一说,已经猜出了七七八八。

“讹钱呗!查咱们的产量跟价格,再看看销量,就是想核算一下能从咱们这儿敲出多少银子来。到时候随便按个罪名,私设作坊也好,偷漏商税也好,把银子一点一点地挤出来!”

这是衙门常用的伎俩,不光针对商户,就连农户也能用上。不少人就是因为这个平白无故搭进去不少家当。

好比上次水源的事,要不是那两个小吏看在学堂的面子上网开一面,两个村子少说也得有十几口人被带走,家里头非得被掏空了不可。

“这帮狗娘养的!”

李镇山也算是听明白了,主簿张辰是在找茬呢,只要抓到一丁点纰漏就了不得。

他们这些日子忙着榨油送货,账册虽然记了,可到底不是正经商贾出身,谁知道哪里会出岔子。

几天后,衙门的差役果然来了。

两个小吏骑着马进村,马蹄踏在土路上扬起一路尘土。

他们是特地来告知村里一声,这菜籽油这桩买卖,暂时做不成了。捎带着给赵之远带了一封学堂的信件。

拿公文的小吏展开文书,语气平板地念了一遍。

文书的内容其实也简单,朝廷看中了这菜籽油,自此溪州一地的菜籽油往后就成了贡品。最好的一批由地方官府采买,送往盛京城,专供皇室贵人享用。

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的是,根据大燕的律法,李家村所在人家都因此免了赋税,田税、徭役和人头税一概免除,哪怕往后再增设什么新税也一并免了。

从今往后,李家村的人再也不用在秋收之后提心吊胆地等着衙门的人来敲门。

可坏就坏在,往后这油成了官府的采买,价格便不由他们来定了。每年的银钱成了固定的数目不说,偏偏还只限于溪州一地的菜籽油。

这是什么意思?里头的学问可就大了。

油菜花这东西又不是只有溪州才有,榨油这门手艺也不是多难的事,炒熟了碾碎,蒸透了上榨,几道工序罢了。

往后世面上的菜籽油,只要不是溪州出的,照样可以买卖。

李家村想要靠菜籽油发家是没戏了,金饭碗是到手了,可金山银山却没了。

赵之远站在原地,有些发懵。

这和他想的似乎不太一样。他当初把榨油的法子交给顾长水,是想换一座靠山,不是想给自己套一副枷锁。

怎么到头来,倒像是自己把路给走窄了。

等差役走了,大家伙就围了上来。

方才的话他们都听见了,知道以后免了所有的税,村里人自然是高兴的,往后不用交粮了。

菜籽油成了贡品,他们也觉得面上有光,只是这不准私自售卖让他们心里头有些吃不准。

“赵先生,官府这是什么意思?咱们以后还榨油吗?”

周哥这些日子已经吃到了甜头,他管着田里的事,每一笔分成他都记在心里,眼瞅着家里的存粮一天比一天多,阿肆脸上的肉也一天比一天厚。听到不准售卖,难免有些着急。

“暂时停了吧!”

开什么玩笑,私下兜售贡品,那就不单单是坐牢了的事了,那是杀头的罪过。

想要榨油卖油?可以,那就出了溪州再干。只要出了溪州地界,这油就不再是贡品,就只是油。

李镇山拍了拍赵之远的肩膀,“那封信,你看看顾先生那边怎么说。”

他不懂贡品意味着什么,但也知道不是什么好事。

这汉子能想到的,也就是顾先生的信了,或许那里面有什么好消息。

“对!”

赵之远回过神来。

要不是李镇山提醒,他差点忘了自己手里还攥着顾先生托人送来的信。

他撕开信封,展开信纸,越看心里头越凉。

顾先生在信上说,主簿张辰现如今已经吃了瘪,让他不用担心。县衙那边不会再找麻烦了,这是好事。

顺带也解释了一番这溪州的菜籽油为何成了贡品。

原因其实很简单,四个字:延误农耕。

溪州地处江南,粮税占了整个南燕的三成之多。

朝中有人担心农户们重利轻本,见菜籽油利润高便把稻田全改成了油菜地,到时候粮食不够,饿殍遍野。

皇帝江铸听了这话,便否了朝臣的提议,不准把这油当作专营,只准充作贡品。

学堂中,顾长水捧着茶碗,得意地抿了一口。

“要不说我那个族兄能做右相呢,盛京城里的圣人都斗不过他!也难怪咱们平江顾家是五姓七望之首,不过是略施拳脚,这菜籽油的买卖不就成了?”

其实事情远非赵之远想的那样,也不像顾长水那封信里说的那般轻巧。

起先顾家是想联合其他世家一同分了这菜籽油的买卖,向皇帝江铸讨一个专营的权力,就好比粮商一般,有了专营,就能把这桩买卖牢牢攥在手里。

谁料江铸却不愿意,想把这菜籽油收归官府,与盐铁一样化作官营买卖,以此冲抵田税,好减掉那份新增的人头税。

两边一来二去拉扯了好些日子,最后才各退一步,将这菜籽油定为了贡品。

那意思很明显了:既然大家都不让步,那索性都别惦记了。谁也别想独占,谁也别想得逞。

谁料最后还是出了纰漏。

顾家家主顾长衍在上书时将菜籽油的来历写作“溪州”,这贡品便成了溪州一地的差事。

就好比洞庭的贡橘,那是实打实的贡品,民间不得售卖,可别处就没有橘子了吗?哪儿的橘子不能买卖?

这溪州的菜籽油成了贡品,别处的油照样能卖,只不过跟李家村没关系了。

到时候地方官员再稍加配合,哪个商贩还敢买卖菜籽油?这买卖还不是落到了他们手里?

“先生说的是!”仆从陈寻在一旁轻声附和,随即又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不过赵之远那边毕竟是您的学生,也算得上自己人。当真不告诉他真相?”

“你说什么?”顾长水眉毛一挑,手里的茶碗往桌上一搁,冷哼一声,“他一个读书人,不学无术,放着圣贤书不读,偏去研究这些奇淫巧技。我与他说什么?说了,他听得懂?”

陈寻见自己说话惹了顾长水不悦,赶忙低下头,不再作声。

顾长水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茶碗沿上慢慢转了一圈,忽然又开了口。

“不过,这个赵之远也不容易。一个外乡人,手又废了,能在李家村折腾出这么一摊子事,也算有些小聪明!张家那边,我看也差不多了,你去盯着些,等时机到了,拿点银子出来,权当是给他的补偿。”

“是。”陈寻躬身退了下去。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顾长水又在后头自言自语地补了一句:“到底是读过书的人,就这么废了,可惜了!”

上一章书籍页下一章

山高路远

···
加入書架
上一章
上一章下一章

第54章 贡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