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张家出事了

第55章 张家出事了

虽说是头一年种粳米,没什么经验,可架不住村里人照顾的勤快。

哪怕是入夏的晌午时分,这水田都有人轮流看着,哪怕饿了肚子也不会误了开渠灌水。

这一季的穗子却出奇的大,颗粒饱满。

站在田埂上的李延年弯下腰捞了一穗,在手心里搓了搓,吹掉壳皮,里头白生生的,半点秕谷都没有。

他将米粒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角立马就漾开了笑纹。

“成了!明儿就开镰,咱们村里人一齐上!趁这两日天晴,一口气都给收完!”

有李延年的话,蹲在田埂边上的赵之远悬着的心可算是放下了,他扭头看了一眼李镇山,就瞧见对方痴痴地看着地里,一声不吭。

瞧对方的神情,就像是沉醉在这随风摇曳的稻田中了,似乎那魂儿也跟着涟漪远去了。

“发啥愣呢!”赵之远拿手够够李镇山的衣角,仰起头朝着李延年的方向点了点。

回过神的李镇山这才想起李延年说得话,赶忙嚷嚷道:“好嘞,李叔!我这挨家挨户知会一声去!”

开镰那天,天还没亮透,田埂上已经站满了人。

就连阿肆也跟着来了,周哥说孩子虽然挥不动镰刀,但也能帮着捆稻子。

十五亩水田是全村人一锄头一锄头开出来的,暗河的水是大家一起寻到的,渠是大家一起挖的。

如今稻子熟了,村里人都有股子丰收的喜悦。

李镇山把裤腿卷到膝盖上头,赤着脚第一个踩进了稻田。

他左手攥住一丛稻秆,右手的镰刀贴着泥面轻轻一拉,一茬稻子便整整齐齐地断了下来。

那动作稳当得很,一茬一茬,节奏不快不慢,身后的稻茬像是用尺子量过似的,齐齐地排成一行。

赵之远也难得下了田。

他不会使镰刀,也做不好什么重活,就跟在收割的人后头把割下来的稻子一捆一捆地扎好。

头几捆还扎得有模有样,扎到后来那稻秆便不听话了,要么捆得太松,一提就散,要么捆得太紧,把穗子都勒断了。

张婶从旁边经过,瞧见了也不说什么,只是抿嘴笑着走了过去。

她蹲下身子,三两下就把散了的那捆重新扎好,再拿膝盖一顶,手上一使劲。绳结就稳稳地勒好了

“赵先生。这活不是你们这些读书人干的。你放着,让咱们来!”

这话不是什么客套,要是真让赵之远这么干下去,后头还得跟个人给他善后呢。

庄稼活做不得假,更偷不了懒,每漏下一束稻穗,一亩地就是漏下一锅饭。

赵之远直起腰来,额上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他看着眼前这片金灿灿的稻田,去年来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荆棘丛生的荒地,土地板结石头遍地。

那时候跟李镇山一同来看地,他站在坡顶上看着,心里头还在盘算这六亩地能打出多少粮食来,够不够吃到明年开春。

可如今呢?

这十五亩水田一望无际,稻浪在风里一浪推着一浪,沉甸甸的穗子碰在一起,发出干燥而饱满的疏疏声。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赶紧低下头继续捆稻子,把那股子酸劲儿压了回去。

孩子们在田埂上跑来跑去,把捆好的稻子一抱一抱地往牛车上搬。

阿肆抱着一捆比他脑袋还大的稻子,脸憋得通红,脚下却跑得飞快。

李延年在后头喊慢点慢点别摔了,阿肆嘴里虽然应着,可脚下一点也没慢。

旁边几个半大孩子嘻嘻哈哈地追着他,田埂上扬起一小溜尘土,在午后的日光里金灿灿地飘着。

晒场那边,薛大婶领着几个妇人把运过来的稻子一捆一捆地摊开晾晒,拿木耙子翻了一遍又一遍,让每一穗稻子都能晒到日头。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新稻特有的清甜气味,混着泥土的腥气和晒场上干草垛的暖香。

傍晚收了工,站在晒场边上的赵之远看着满场金灿灿的稻谷,忽然转过身拍了拍手,大声说:“明儿晌午都别回去吃饭了!就在田边等着,我给大伙做顿好的!”

有人问做什么好的,赵之远笑而不语,只是朝李镇山眨了眨眼。

家里头的粳米还剩下不少呢,足够大家伙吃上一顿了!

第二天一早,他让李镇山赶着驴车去附近几个村子跑了一趟,挨家挨户地收鸡蛋。

等李镇山回来的时候,驴车上的竹筐里装了满满三筐鸡蛋,足足有六七十个。

厨房里,赵之远系着围裙,把十几个鸡蛋打在盆子里,拿筷子飞快地搅着,蛋液在筷子头上拉出一道道黄澄澄的弧线。

李镇山在旁边切野菜跟腊肉,菜刀落在案板上发出细密的笃笃声。

菜籽油下锅,滋啦一声响,整个院子里都弥漫开那股熟悉的焦香。

腊肉丁下锅,一股子咸香霸道得很,直往人鼻子里钻。

见腊肉丁都出了油,赵之远将煮好的粳米饭倒进锅里,在热油里翻腾,一粒粒米都裹上了金亮的油光。

蛋液浇上去,与米饭搅在一起,黄的白的一片,油汪汪的。

野菜碎撒进去,再撒上一把盐,翻炒几下,香味便炸开了。

那是热油、腊肉、鸡蛋和米饭混在一起的味道,浓郁,实在,闻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村里人端着碗围在田边,或蹲或站,有人靠在稻草垛上,有人直接坐在田埂上,一人一碗金灿灿的蛋炒饭,吃得满嘴油光。

阿肆吃了两碗,又去添第三碗,赵婶拿筷子敲了敲他的碗沿说少吃点给大人们留些,阿肆护着碗往后躲,旁边几个婶子笑得前仰后合。

周哥端着碗坐在稻草垛上,感慨道:“去年这时候还在发愁过冬的粮食,今年倒好,吃上了这个什么蛋炒饭了!”

田埂上,赵之远将碗搁在膝盖上。他看着眼前这片热闹的景象,满田的稻茬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稻草垛一堆一堆地码在晒场边。

孩子们在草垛之间追逐嬉闹,狗也跟着瞎跑,汪汪地叫。

他忽然想起去年这时候,自己还在为了一坛子腌坏的韭菜发愁,为了几根柴火差点劈了自己的脚。

那时候院子里只有他和李镇山两个人,冷清得很。如今这田埂上到处都是人声,到处都是碗筷碰撞的脆响,到处都是笑声。

他抬起头,正对上李镇山的目光。

那汉子蹲在不远处的田埂上,手里端着一碗蛋炒饭,正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人群对视了一眼,赵之远看见李镇山嘴角还沾着一粒米,忍不住笑了出来,朝他抬了抬下巴,指了指自己的嘴角。

李镇山愣了一下,拿手背抹了抹嘴,也笑了。

就在这时候,李延年从城里回来了。

他赶着驴车从村口过来,车板上搁着几卷文书,脸上带着几分倦色,但眼睛是亮的。

赵之远起身迎上去,接过他手里的文书,展开来看了一遍。

是官府关于菜籽油采买的正式文书,上头盖着鲜红的官印。

价格和数量都写得清清楚楚,每年固定采买多少桶,每桶作价多少,年底由县衙统一结算。

李延年从车上下来,接过薛大婶递来的碗,灌了一大口水,抹了抹嘴才开口:“我粗略算了算。这个数,听着不算多,可搁在从前,够咱们一村人嚼用好几年。往后免了赋税,田里打的粮食全是咱们自己的,再加上这笔固定的进项。说句老实话,这日子,往前数三代也没过上过!”

大家伙都笑,说这日子以前想都不敢想,往后总算不用愁吃穿了。

赵之远听着他们七嘴八舌地议论,脸上挂着笑,心里头却在盘算另一件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把手里的碗搁在地上,清了清嗓子。众人见他有话要说,渐渐安静下来。

“保长说得对。“保长说得对,往后村里免了赋税,官府每年还有这笔采买的银子,大家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可我琢磨着,往后这田税既然都免了,各家各户的粮食都是自己的,再让大家白白来帮着种这十几亩水田就有些不合适了!”

他这话一出口,大家伙先是一愣,随即七嘴八舌地嚷开了。

张婶第一个不干了,说赵先生你这叫什么话,当初要不是你弄的菜籽油,咱们村哪来的免赋税,哪来的好日子?

周哥也跟着附和,这水田是大家一起开的,帮工是心甘情愿的,谁也不觉得亏!

李延年摆摆手,让赵之远这事不用再提,村里人不图这个。

赵之远摇了摇头,嘴角挂着笑,可语气很坚定:“你们听我说完啊!往后咱们用村自己种菜籽,自己产油,也就是出个力气的事。这官府给的采买钱,大家伙人人有份!不过我就不要了!这水田啊,还是你们帮忙种着!成不?”

“行!”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赵先生当了地主,急着跟咱们划清关系了呢!”

“就是!但那菜籽油的钱我们还是不要,您到时候给咱们个菜籽钱就行了!”

“对!反正不妨碍种庄稼,这都错开着呢!”

大家伙七嘴八舌的,就是担心这个读书人太客气,不愿意麻烦他们。村里头能有今天的好日子,离不开赵之远。

赵之远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就听见田埂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那声响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自打菜籽油不准买卖了,村里已经很久没听见这动静了,一下子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拽了过去。

那马跑得急,蹄子踏在村口的土路上扬起一路尘土,马背上的人远远就扯着嗓子喊:“赵之远!赵先生在这儿吗?赵之远赵先生!”

赵之远站了出来,狐疑地打量着远处的马匹,大声应着:“我就是。什么事?”

那人纵马赶来,到了跟前赶忙翻身下马,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他满脸通红,额上全是汗,衣裳也被汗浸透了,贴在身上。

喘了好一会儿,对方才说出话来:“老爷子,张老爷子快不行了!他让我来找您,说要见您最后一面!”

赵之远愣了一下。

“哪个张老爷子?”

“张培生,张员外。您的——”那人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您的干爹。他这几日水米不进,大夫说就是这两天的事了。您快去一趟吧,再晚怕是见不着了!”

赵之远站在原地,半天没有说话。

去年他从张家出来的时候,那些族人就围在院子里盯着他,瞪着他。

至于张培生这个干爹就这么坐在堂屋里,连一句挽留的话都不说。

赵之远对他谈不上多深的感情,可也说不上怨恨。那人说到底也没亏待过他。

在张家的日子虽然寄人篱下,好歹有口饭吃,有间屋子住。

临了临了,张家也给了他这几亩旱地和屋子,还有那些书,也是张培生点了头,他才能带走的。

张家也好,张培生也好,对赵之远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我去!”

他转过身,目光在人群里找到李镇山。

那汉子已经站起来了,脸上的笑不知什么时候褪得干干净净,正看着他,眼睛里带着询问。

赵之远朝他点了点头,李镇山便放下碗,拍了拍手上的米粒,大步走过来。

“我跟你去!”

李镇山只说了这四个字。没有一丁点的迟疑。无论去哪,他都会跟着。

赵之远没有推辞,他也知道这汉子不会让他一个人去。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李延年,李延年朝他点了点头,“放心去吧,家里头有我们呢!”

自打那头黑驴买了回来,赵之远每日便会催着他去试一试。

起先,那驴骑上去脚还拖着地,后来驴长大了些,慢慢地也就会了。

“我去牵驴!”

李镇山说着就要往院子那边走,可张家来的仆从却急了:“驴太慢了!马快些!”

“我不会!”

赵之远摆了摆手,示意李镇山赶紧去牵驴。

赵之远不会骑马,但是李镇山会骑驴啊!

驴跟马虽说不是一样东西,但驾驭的法子都差不多。

这个汉子看了看那匹高大的骏马,心里盘算了会儿,壮着胆子就骑上去了。

这一幕看得不少村里的年轻人都心生艳羡。

“镇山哥,这一下真不赖啊!”

“废话!毕竟是霍将军的亲兵。骑个马算啥!”

李镇山听在耳边也顾不上村里人怎么说了,直接纵马来到赵之远跟前。

李镇山骑在马上,弯下腰,伸出一只手,冲着赵之远点了点头,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是让对方放心,自己可以。

赵之远点了点头,也没有犹豫,握住那只粗糙的手,脚下一蹬,整个人就被李镇山拽上了马背,坐在他身后。

他把脸埋在李镇山宽厚的后背上,两只手紧紧抓着对方的衣襟。

那件粗布衣裳被汗浸透了,潮潮的,温热的,带着一股子熟悉的气味。

那是皂角的清苦味,灶火的焦烟味,还有李镇山身上特有的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马蹄在土路上踏出急促的节奏,耳边的风呼呼地响,田埂、老槐树、村口的石碾子,一样一样地往后退。

赵之远闭上眼,心里头乱糟糟的。

他想起张培生坐在堂屋里喝茶的样子,想起这老头在祠堂里说“以后你就是我儿子”的样子,想起他被赶出张家那天这老头始终不肯出面说上一句话。

但是那些个粳米和腊肉咸鱼啥的,却是对方嘱咐下人一件件装上车的。那是实打实的救命东西。

等他们赶到张家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

张家大门口挂起了白灯笼,惨白的光在夜风里摇摇晃晃地照着门楣上的丧幡。

院子里站满了人,全是张家的族人,有几个人赵之远见过几面,可大多数人他不认识。

正堂的门大敞着,灵堂已经草草地布置起来了,香烛纸钱的气味从里头飘出来,混着夜风里的凉意,直往人鼻子里钻。

“来晚了!”

赵之远站在门口,看着那两盏白灯笼在风里晃。

他的脚步忽然有些迈不动了。

还是李镇山在他身后轻轻推了他一下,才让他回过神来。

赵之远抬脚迈进了门槛,才进院子,便有人认出他来了。

一个尖脸的中年妇人先叫了起来:“赵之远?你来干什么?谁让你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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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高路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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