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一半家产

第56章 一半家产

这一声喊像是往滚热的油里泼了瓢水,院子里顿时炸开了锅。

原本散在院里院外的张家族人纷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嚷嚷着。

有的说你都出去的人了还回来做什么,有的说这节骨眼上来怕是没安好心,有的说准是冲着家产来的。

一个穿着孝衣的年轻人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他身量与赵之远相仿,眉眼间带着几分张培生的影子,脸上挂着一层恰到好处的悲戚。

可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赵之远从里头看到的不是悲伤,是警惕跟算计。

那是张林立,张培生的继子。

当时张家的族人生怕张培生的家产落到赵之远这个干儿子手里,硬是请族长出面,让张培生认了这个继子。

张培生见对方是自己二哥的孩子,眉眼间与自己年轻时有些像,心一软就同意了。

加上赵之远本是顶号来的,每日窝在房里看书认字,丝毫不过问家里的生意和田产。

张培生便想着这个读书人自视清高也没事,要是能去参加科举拿个功名也行,说不定还能减免赋税。

谁料让赵之远去参加府试,对方却推三阻四的,说什么要多看一年书,十拿九稳了再去。

一来二去,架不住继子和族里人怂恿,张培生就跟赵之远断了亲。

赵之远当时想过跟张培生解释,但怕对方以为自己鬼上身,只能认栽。

后来李家村那两间屋子和田地就是张林立出面从牙行那儿买来的,为的就是让赵之远回不来!

“你来干什么?”

张林立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赵之远。他身后跟着几个膀大腰圆的族人,一个个面色不善。

赵之远没有被吓着,只是往屋里看。

“老爷子派人来叫我,说想见我最后一面。”

“谁去叫的?我怎么不知道?”

张林立偏过头往院子里扫了一眼,目光落在一个站出来的仆从身上,眼神冷得像腊月的冰碴子。

那是个新来的,叫刘四,是去年入秋后和另一个叫许三的人一同来张家做仆从的。

那两个人手脚麻利,头脑伶俐,张林立当时还觉得这是捡到宝了。

“是我,我跟许三都听见了!我让许三去请的赵公子!老爷子还嘱咐过我,说这家产有赵公子一半!”

刘四梗着脖子,死死盯着张林立,丝毫没有惧怕的意思。

张林立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赵之远,语气平平:“下人的话当不得真!阿耶走的时候没提你。丧事有我们操办,不劳外人费心!请回吧!”

他身后那几个族人往前逼了一步,虎视眈眈的架势摆得分明。

赵之远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目光越过这些人,越过院子里攒动的人头,落在那间敞着门的正堂上。

灵堂里的长明灯灯火摇曳,一口黑漆漆的棺木停在正中。

那些所谓的家产他丝毫不在乎。

“我给他磕个头就走。”

“磕头?”张林立嘴角微微一撇,“你算张家什么人?轮得到你来磕头?”

李镇山一直在赵之远身后默不作声地站着,听到这句话,他往前迈了一步,把赵之远挡在自己身后。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台阶上那几个人,目光沉沉的,不急不躁,但脚步分毫不退。

那几个膀大腰圆的族人互相看了一眼,这汉子比他们要高出一截,胳膊粗得像小腿,一看就是常年下力气的人。

他们往前逼了一步后停下了,像是在掂量这个汉子的分量。

张林立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偏过头,朝旁边一个管事模样的人递了个眼色。

那人会意,转身朝院子后头走去。

“赵之远,我劝你现在就走!”张林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冷意,“别等闹得不好看。好歹你也姓过几天张,给自己留点体面!”

赵之远没有动。

他抬起头,看着台阶上的张林立,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自己大老远赶来,不过是想见张老爷最后一面,见不着了,就想着给这个收留过自己的人磕个头送个行而已。

可现在呢?却要被人当成抢家产的贼来防。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还没等他说出口,院子后头便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七八个家丁模样的人从后院鱼贯而出,手里拎着棍棒,有的还抄着扁担,迅速在台阶前围了半圈,把赵之远和李镇山堵在院门口那一小片空地上。

张林立站在台阶上,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现在走,还来得及!”

李镇山没有回头,只是把赵之远往后轻轻推了推。

他的后背依然挡在赵之远前面,纹丝不动。

“你站远些。”

他的语气很平,没有发抖,也没有逞强,就像那日在灶台前说“你离远点,这锅烫”一样。

当时争水源的时候,他是实打实怕了,想跑。

可今天不一样。赵之远看着呢,自己要是跑了,这个读书人就要挨打。

不知是谁先抡起的棍子,只听见风声一响,一根扁担照着李镇山的肩膀就劈了下来。

李镇山侧身躲了一下,扁担头擦着他的肩胛骨滑过去,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第二棍紧跟着就来了,他没来得及躲,硬生生挨了一下,棍子砸在背上,他身子猛地一沉,单膝磕在了地上,闷哼了一声。

紧接着,棍棒和拳头便从四面八方落下来,砸在肉上的钝响混着那些人的叫骂声格外刺耳。

李镇山把脑袋往胸口一埋,护住后颈,整个人蜷在地上,把赵之远死死挡在身后。

赵之远被挤在院门边的角落里,李镇山的背影把那些棍棒和叫骂都挡在外面。

他只能看见那件粗布衣裳被棍子抽得簌簌地抖,看见那个人的肩膀一下一下地往下沉又一下一下地挺起来。

他伸手去够李镇山的肩膀,指尖刚碰到那件汗湿的衣裳,一根棍子就从侧面砸下来,擦着他的手背落在地上,把他整个人撞回了墙角。

“住手!”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高喊,紧接着是杂沓的马蹄声和靴子踩在石板上的碎响。

十几个穿着皂衣的小吏拨开人群闯了进来,为首的那个腰间挂着铁尺,一进院子就亮出了官府的令牌。

棍棒停了下来。

那些家丁面面相觑,手里的家伙讪讪地垂了下去。

人群自动往两边分开,给小吏们让出一条路来。

“你们这儿谁是管事的?”

为首的小吏环顾了一圈。

张林立整了整衣襟,从台阶上走下来,脸上那层悲戚又恰到好处地回来了。

“大人,在下张林立。家父新丧,不知大人前来,有失远迎。不知大人到访,所为何事?”

“有人报官,说张培生的死有蹊跷。”那衙役把令牌往腰间一插,目光在张林立脸上停了一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还说张培生死前有话,想让原先那个继子赵之远回来继承家业。谁是赵之远?”

赵之远从角落里站起来。他整了整被挤皱的衣襟,拍掉袖口上蹭的墙灰,从李镇山身后走出来。“是我!”

为首的衙役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个刚从地上爬起来的汉子。随即四下看了看,直到瞧着了刘四,才朝对方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有人举报这桩案子事涉人命。按照规矩,涉案人员一个都躲不掉!”

张林立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回过头瞪着赵之远,那眼神像刀子一样,声音也跟着拔高了:“是不是你报的官?是不是你?”

他往前逼了一步,被旁边的小吏伸手拦住了。

“我是来磕头的!”赵之远直视着张林立,一字一顿,“我才到这儿,连张老爷最后一面都没见着。我报的什么官?”

衙役拍了拍腰间的铁尺,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是不是他报的官不重要。既然有人报了,还是人命案子,那就得查!在座诸位都算同罪。按规矩,先缴清白银,每人一份。不多,二两银钱!”

院子里顿时七嘴八舌叫唤了起来。

有人嚷着凭什么要我们交银子,有人说是谁报的官有种站出来,有人缩在人群后头往后退,恨不得方才自己不在场。

“张林立!你是张老太爷的儿子!咱们是来送张老太爷最后一程的!这钱,得你出!”

有个人喊了一嗓子,紧跟着大家伙也嚷嚷起来了。

“对!”

“没错!”

张家的族人来了不说二百也有一百来号人,就这还不算上家里的仆人和佃户。这要是拿银子出来,得是多少银子才能打住?

张林立面色铁青,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我家阿耶是病死的!你们可以请仵作!”

“仵作?”

带头的小吏闻言笑了,似乎这话正中他的下怀。

“可以请仵作。先交钱!哥几个人来一趟的鞋子钱,一人两贯。请仵作的跑腿钱二两,仵作来回挑费十两银子。城里来回得两天,哥几个外出费用连同仵作的,一人一天合计八钱银子!”

张林立闻言清点了一下官府的人数,一共来了十六个人,拢共得花上少说二十五两银子。但只要能证明并非人命案子,顺顺当当继承了张培生的家业,那就值。

不一会儿,账房先生便拿了二十五两银子过来了。

小吏接过银子,掂量了好一会儿,冲着跟着的一个同僚使了个眼色:“去,跟老爷说一声,请个仵作过来!”

张林立这边刚松了口气,为首的小吏又说话了。

“张相公,你说死的是你阿耶,那你是张家管事的喽?”

“那是自然。”

“好。一人二两的清白银,你就先垫上吧。”

张林立闻言立马不干了:“你们不是请仵作了吗?怎么还有什么清白银?”

“对啊!官老爷,这不都请仵作了吗?”

几个张家的老人仗着年纪大,站出来想要帮张林立说上几句好话。

“这是规矩!但凡出了人命案子,所有人都有嫌疑,视作同罪!这银子都得收。不交也行,全部收押!”

听到“收押”两个字,张林立连同身后那几个方才还想讲讲道理的族人,此刻一个个噤若寒蝉。

为首的衙役又开口了。

“我刚刚来的时候可看着了,你家几个家仆还打了人,是吧?一人再罚五两银子。另外拿五十两银子出来,赔偿给他们!”

几个刚刚动了手的家仆此时慌了,他们哪里拿得出银子,一个个互相看了看,齐刷刷望向张林立。

将这些看在眼里的小吏笑了笑:“怎么?张相公是主谋?”

“不是!他们看不过去自己动的手。是我管教不严,这钱我出了。”

既然已经出了钱,那便不妨碍再多出些了。

反正这钱是张培生的,自己最多少得些,只要田产和铺子都在,这钱迟早还能回来。

账房先生跟着几个小吏清点着人数,算盘拨了两遍,最后得出个数——除去刚刚的二十五两银子,还得给出去四百五十七两白银。

张林立看着六七个小吏抬着银子往牛车上搬,心里头那叫一个心疼。

刚刚只是嘴上说说还不觉得,现如今白花花的银子给出去了,这才感觉不是滋味。

“张相公,这牛车等案子了了,你记得差人去县衙取一趟。要是过了时候,可就充公了!”说完这些,他扭头走向赵之远,“赵之远赵先生是吧?那五十两赔偿,衙门先替你拿着,等案子了了,到时候再去张主簿那边取!”

听到“张主簿”三个字,正替李镇山包扎伤口的赵之远愣了愣神。

他想到了一个人。

张辰,那个查他账目、惦记他菜籽油生意的主簿。

衙门搞钱的法子,上次自己侥幸躲过去了,没成想今日倒是见识到了。

不过这也让这个读书人安心了,他附在李镇山耳边轻声说道:“没事的。是张主簿的人,那个张辰知道咱们和顾先生的关系,不会对咱们怎么样的。”

李镇山忍着疼,朝着赵之远点了点头。

赵之远松开了对方的手,站起身来,朝着小吏躬了躬身,“这位官爷,如果没什么事,我们可以走了吗?”

他原先还想给张培生磕个头上柱香,现在看这情况,还是早些脱身才好,也能给李镇山找个郎中瞧瞧。

“走?”小吏冷笑一声,语气平静,“往哪里走?张培生一死,他的家产你与张林立都有份。你俩嫌疑最大。”

“他有什么份?他又不是张家人!”

张家一个族人听到这儿忍不住喊了一嗓子。

“他说的没错。我早就被张家扫地出门了,我家里头还有文书作证。”

这下赵之远也急了,他可不想跟张家再扯上什么关系。

“你说不是就不是了?官府上登记在册的,你赵之远是张培生的干儿子。要是作废了,为何不去官府登记造册?”

赵之远这下可傻了,连同张林立跟那些个处心积虑逼走赵之远的张家族人也傻了。

千算万算,就是忘了按照大燕律法还有这么一条规矩。

张家不认,可官府认啊。

现如今要是细细算下来,这张家的家产确确实实有他赵之远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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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高路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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