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用刑

第58章 用刑

囚车停在了县衙的侧门边上。

赵之远刚从木笼里被拖拽了出来,还没来得及站稳,就看见一个穿青衫的中年男人悠闲地从里面出来。

“张主簿,人给带回来了。张林立那小子还在后头,上了枷,估摸着得晚上半日。”

负责押送的差役见到来人,赶忙上前禀告。

张主簿。张辰?

赵之远偷摸打量了一下这位张主簿,心里头有些吃不准对方是什么意思。

按照衙门的分工规矩,这收押用刑是县尉的活啊,怎么轮到张辰这个主簿来了

当时张辰可是惦记过自己的菜籽油买卖的。

要不是这里面有学堂的一份,恐怕自己在那个时候就已经要来这儿了。

张辰捧着茶盏,不紧不慢地踱到赵之远跟前,面上挂着和善的笑。

“之远兄,久仰了。张家的事我听说了,按道理,张老爷子过世时你人还在李家村。两地隔了这么远的路,实在是一场无妄之灾。”

方才还忧心忡忡的赵之远听到对方这么说,心里头那块石头稍稍落了地。

是啊,他隔了那么远,难不成还能隔空杀人不成?

赵之远知道现在最为重要的就是尽量不闹矛盾,服个软比什么都强。

于是他便躬下身子,语气恭敬:“主簿大人客气了,无妄之灾谈不上。我既然也曾管张老爷子叫一声阿耶,如今他死因不明,配合官府查问原是本分,没什么好说的。”

“之远兄说得真好!若是人人都像你这般明白事理,我们可就省心多了。”张辰客套了两句,话锋一转,语气里竟然多了几分亲近的意思,“学堂的顾先生听闻你惹了官司,特地差人来跟官府打了招呼,还安排了人给你送些吃食过来,估摸着一会儿便到。放心好了,你也是读过圣贤书的,断不会叫你在里头受什么委屈。”

说到这儿,他凑近前去,压低声音补了一句,“不过该装的样子还是得装的,还请之远兄见谅。”

“多谢主簿大人提点,小的明白了。”

赵之远应了一声,旋即被两个差役领着往牢房那边去了。

他心里头彻底回过味来了。

先前在囚车里他便觉得不对劲,那些小吏整治张林立的手段,摆明了就是告诉对方,想脱身,就得掏银子来铺路。

如今想来,这案子或许同菜籽油的买卖一样,不过是衙门想寻个由头,从张林立身上刮一层油水罢了。

眼下张辰对自己客客气气的,又搬出了顾先生,那这案子还真就跟自己没什么干系了。

赵之远坐的是囚车,远比步行快。

这倒是难为了李镇山,虽说他不像张林立一样戴了枷,但毕竟是用脚的,始终没能撵上。

李镇山紧赶慢赶,还是迟了一步,没能追上赵之远不说,反倒因身上带着伤,比张林立那一行人还晚到了些。

到了衙门口的时候,他想径直往里闯,却被门口值守的小吏伸手一拦。

上下扫了李镇山一眼,见对方一身粗布衣裳风尘仆仆,背上还印着干涸的血痕,整个从里到外透着一股子穷酸相,浸淫多年的小吏心中便有了数。

他故意冷笑了一声,下巴一抬:“你干什么的?认得字吗?瞧清楚这是哪儿没有,闷着头就往里闯。”

李镇山满身疲惫,被这话一刺,下意识便往后退了半步。

“我家主子刚刚被关进去了,能让我进去瞧瞧吗?”

“瞧瞧?”

那守门小吏扭过头往衙门里头望了一眼,见旁人离得远,大约没留心这边,才回过头来。

他换了一副过来人的口吻,“我好心跟你说一句,你与其在这儿嚷嚷,不如去做些有用的事。进去的人可少受不了罪,想探监,那可是要缴保银的!”

李镇山抬起头,望了望那守门的小吏,又费了些力气往衙门深处瞧了瞧,哪里寻得见赵之远半点影子,只得作罢。

他攥紧了拳头,到底还是转过身,朝城门的方向跑去。

那个小吏说的在理。

人进去了,想要探监那是少不了钱的,自己身上拢共就不到一贯铜钱,进不去不说还耽误事。

什么叫进去的不少受罪为什么又说探监要保银

这两句话虽说前后不挨着,可无外乎就是提醒李镇山,想要人在里头不遭罪,那打点的银钱是少不了的。

太阳已经要落山了,再迟一步城门便要关了。

他得赶在关城门前出去,回家取银子。

这一夜,几十里的山路,这个汉子是凭着两条腿走回去的。

从城里到李家村,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月光底下,脚上的布鞋本就磨破了底,走到后来脚后跟又开始往外渗血,他却浑然不觉。

现如今,李镇山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回去!拿银子!

只要银子到位了,赵之远就能少遭些罪!

到了家,他把那个装着全部家当的蓝布包袱从柜子底下翻出来,连口水也没顾上喝,又跑到驴棚里把那头黑驴牵出来,翻身上驴便往回赶。

待他骑着驴重新赶到城门口时,天刚蒙蒙亮,守城的兵丁打着哈欠刚把城门推开。

他在街边的铺子里买了几个刚出锅的粟米饼跟一碗热粥,用干净的白布裹了又裹,揣在怀里。

至于那碗粥,他特地走了几家铺子,寻了个小瓶子,将粥灌了进去。

经过一个早点摊子时,几个小吏正围在桌前吃早饭。

其中一个嘴里塞着半块饼,含含糊糊地议论:“昨儿晚上送进来那个,张主簿亲自盯着打的,十板子下去,叫得那叫一个惨。”

旁边同僚接过这茬,说笑起来:“这算什么,往后有他受的。看这架势,张主簿这回可是卯足了劲儿要整治他。”

李镇山脚步猛地一滞,旋即缓过神来,加快步子便往衙门赶去。

他不敢再往下听了,一想到赵之远那样的身子骨,居然生生挨了十板子,他心里头像被人拿钝刀子来回锯。

军营里头,那些犯了规矩的兵士们,一个个骨头多硬,五板子下去都能吐出血来。

一个读书人,挨了十板子,这不是要他的命吗?

到了县衙门口,他同守门的衙役说了几句,塞了一两银子,不多时便被领了进去。

一路兜兜转转,见了三四拨小吏,每人手里都塞了一两,最后才在收监处见到了县尉大人。

说明来意的他签过了文书,又缴了二两保银,这才被放进去。

可一进牢房,还没走几步,看守便将他拦了下来。

看守拿眼一扫他肩上的包袱:“包里什么东西?”

李镇山心头一慌,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张口便想说“银子”,却又怕对方惦记,舌头打了个结,含混道:“是……是吃的。”

看守逼近一步:“你说是吃的便是吃的?打开看看。”

李镇山把包袱往怀里掖了掖,脚下又退了半步。

在他眼里,这包袱里头装的是赵之远的活命钱,万万不能撒手。

正僵持不下,一个小吏快步进了牢房,走到看守耳边低语了几句。

那看守眉头微动,轻轻“哦”了一声,便冲李镇山摆了摆手:“进去吧,往里走,右转。记住,是右转!”

“好嘞,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李镇山一边哈着腰道谢,一边又悄悄从怀中摸出两小块碎银,不动声色地塞进两个小吏手中。

这种事最忌讳的便是小气,多给倒无妨,少给或是漏给哪一个,说不定就得出什么岔子。

他快步穿过那道幽暗狭窄的过道。

牢房里又潮又暗,墙壁上渗着一道一道的水渍,地上铺着发霉的稻草,散发出一股酸腐气,混着铁锈与陈年污垢的腥味。

老鼠在墙角吱吱叫着,气窗只有巴掌大小,漏进来一缕灰蒙蒙的晨光,勉强照见空气里浮着的尘埃。

走到尽头,一个狱卒正倚在墙边,见他过来,目光便沉沉地钉在他身上。

李镇山不觉咽了咽口水,想起方才那看守的话,忙指了指右边:“我去那边。”

狱卒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瞟了一眼,脸上神情微微缓和了些,也不言语,只拎着油灯在前头引路。

灯火在过道里摇来晃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牢房里回响,每一下都像踩在李镇山自己的心上。

狱卒走到右侧最里头那间牢房,开了锁,便转身走了。

李镇山连忙去摸怀里的银子想递上去,那人却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昏暗里。

他转过身,借着气窗里漏下来的那一缕稀薄的晨光,看清楚了蜷在角落里的赵之远。

那件月白色的儒衫污了好几道灰印子,头发也散了,几缕碎发垂在脸侧。

他就那么蜷在角落里闭着眼,看上去像是睡着了一般。

李镇山在栅栏外蹲下身,把怀里捂着的粟米饼掏出来,又从包袱里取出那个装了粥的小瓶。

小瓶子的外头被布裹了又裹,紧实得很。

他把饼和粥从栅栏缝里一一递进去,搁在赵之远手边那块还算干净的石板上,然后便那么蹲着,一动不动地望着里头的人。

赵之远听见动静,睁开眼,瞧见栅栏外头蹲着的汉子。

他本想笑一笑,说一句“你怎么进来了”,话还未出口,便见李镇山的眼眶倏地红了。

那汉子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像是攒了满肚子的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头发被夜风吹得乱蓬蓬的,眼里全是血丝,脸上叫晨风皴出好几块红痕。

那双旧布鞋的鞋底早已磨穿了,露出沾着泥土与血痂的脚掌。

然后李镇山哭了。

不是上回那种趴在栅栏上撕心裂肺的哭法,而是无声的。

他就那么蹲在那里,眼泪顺着那张憨厚的脸往下淌,一颗一颗砸在膝盖上,砸在冷冰冰的石板地上。

那汉子的肩膀打着颤,两只手死死攥住栅栏的木条。

“我听见他们说,昨晚动了刑,十板子,张辰亲自盯着的。我还听见他们说叫得惨,说细皮嫩肉的经不住打。”

他的声音碎得不成句,说到最后几乎成了自言自语。

“我也是糊涂!要是在张家听你的话,先回家就好了!早些把银子取来,说不定能赶在他们动刑之前递进去……这样也能让你打点好牢头。也不知道这次带的够不够,要是不够的话,我再回去凑!你别怕。”

赵之远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栅栏前,低头望着他。

有那么一瞬,他真想伸手去擦那张脸上的泪,手抬到一半,又悄然放下了。

他只是站在那里,将语气放得很轻,“我没挨打。”

李镇山愣住了,泪还挂在脸上,眼睛连眨了好几下。

“张辰昨晚的确动了刑,但打的不是我。是张林立。十板子,一板子没少。我在这边听得真切,张林立叫得确实挺惨。”

赵之远咂摸了一下嘴,回想起昨晚那动静,他也忍不住有些咋舌。

看了看一脸不解的李镇山,他解释道:“张辰恨我不假,可他不敢动我。顾先生虽说不一定管我死活,顾家的招牌总还挂在那儿。他动了我,便是打顾家的脸。这个分寸,一个做到主簿的人不会没有。”

他拿起粟米饼咬了一口,慢慢嚼着,隔着栅栏把那些饼子又往李镇山那边推了推。

“你也吃一口,我看你应该一夜没吃东西了。”

李镇山还是愣着,低头看了看那些饼,又抬头看赵之远。

过了好一会儿,才端起那小瓶喝了一口粥。

这粥搁在包袱里,早已凉透了。

他是故意把这凉的留给了自己。

饼一直捂在怀里,凉不了。

他咽下那口凉粥,放下壶,这才抬起袖子,胡乱把脸上的泪抹干。

“你没挨打……那你头发怎么散了?”

“睡觉睡的。这儿连个枕头都没有,只能靠着墙。”

李镇山又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把额头抵在栅栏的木条上,肩膀终于不再抖了。

蹲在那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闷声说了一句。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赵之远看在眼里,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谁说没事的?有事!不光有事,还是大事!”

【作者有话说】

本来以为可以吃个好点的榜单,在榜单上完结的,所以拖了拖。同时想让新书早些吃上榜单,所以前几天光去更新新书了。结果两个榜单都不太理想,那就立个目标吧,五天内完结!!!反正有存稿,修改一下就行了,不带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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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高路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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