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卖房卖地
“什么叫有事?你别吓我呀!”
李镇山听到赵之远说有事,事情还不小,刚松懈下来的弦又绷紧了。
赵之远眯着眼睛,神情有些得意。
牢房昏暗,他的头发又凌乱,刚刚才哭过的李镇山此时眼睛有些发花,压根瞧不清楚对方的神情。
“你快说啊!我也好想办法。”
李镇山说着说着便急了,语气里竟然带了一丝恳求的意味。
他怕,怕这个读书人不商量,瞒着自己扛下了。
“唉!”赵之远长长地叹了口气,“跟你说,跟你说有用吗?”
李镇山将包袱卸下来,抖了抖。一个个银子被他抖落了出来。
那是他的全部家当了,上一次就打算拿来给赵之远兜底,这次也是一样。
“这银子够不够?”
赵之远瞥了一眼地上的银子,没好气地笑了。
“不够。”
李镇山急了,低下头想了想。
“要不。我给你打个欠条!”他停下了,过去了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道:“把屋子跟田卖了,加上你那些钱,应该够了吧?”
听到李镇山要将他俩的家业都给卖了,赵之远差点骂出口,但见对方这幅没出息的样子,还是忍住了。
“没用的。钱再多,有学堂的钱多吗?”
赵之远本来只是想逗弄一下的,可见到李镇山这幅下定了决心的样子,生怕对方真去卖房卖地,只得将事情往大了去说。
“仵作昨夜剖尸了。是中毒。”他故意叹了口气,用生无可恋地语气说道:“张林立被打了十板子,居然咬死不知道!这案子破不了,即便我没罪,也难逃嫌疑。这是人命案子,学堂那边很难插手,最多就是求求情,能流放发配就算烧高香了!”
“发配?”
李镇山整个人瘫坐在地上,过了许久才缓过神来。
就赵之远这个身子骨,流放发配还有活路吗?
见对方不说话了,纹丝不动的发愣,如同一块石头。赵之远决定给这个闷葫芦再说点狠的。
岂料还没开口,李镇山居然张嘴了。
“你别怕。学堂不行。我就去找大散关找霍将军。”
“霍将军?”赵之远笑了笑,“你不过是个当兵的而已,他能帮你?”
这笑声很是讥讽,是他故意捏着嗓子发出的。
李镇山一字一句,咬着牙说:
“我说我找霍将军。顾先生不管,我去求霍将军。”
这个汉子猛地站了起来,语气决绝,“霍将军是记得我的。我骗了你,我不是他的亲兵,可我是他的厨子!”
“厨子?”
赵之远疑惑了一声。
脑子里有些事忽然就明白了。
这汉子当时口口声声说自己是霍大将军的亲兵,可马不会骑,弓不会射,身手也差劲,之前在张家的时候只有挨打的份。
合着对方居然是个厨子。
难怪这王八蛋做饭那么好吃,手艺那么好!
一想到自己给一个厨子做了将近一年的饭,这个厨子还愣是照吃不误,赵之远心里头一股子怒火就上来。
“你他娘的!居然骗我!”
让他没想到的是,李镇山这会儿满脑子都是如何搭救自己,根本没在意这句话,依旧自顾自地说道:
“他夸过我的菜。霍将军家的小姐,最喜欢吃我做的瓦罐焖羊肉。我走的时候霍将军还赏了我银子,他让我往后有事就去找他!”
赵之远听到对方此时还说了一道自己的拿手菜,都快被气笑了。
他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没用的。你去一趟大散关,往返太久了。到时候说不定我都死半道上了!”
赵之远扭过头,用极为凄凉的嗓子补了一句,“李镇山。我要真发配了,你一个人可咋办啊?”
这话落在李镇山的耳朵里,比在张家挨的哪一下都疼。
“那……”李镇山抽了抽鼻子,“那我就跟你一起去,路上照顾你。发配到哪儿,咱们就在哪安家!”
李镇山自己当了几年兵,回来后发现家没了,实打实是个还乡鬼,其实连还乡鬼都不如,因为他当时无家可归。
是眼前这个读书人收留了自己,别说什么是为了赋税,为了保田。
这些个借口比不上一口饭,一张床。
身上的衣服连同那件袄子,哪一样不是这个读书人给自己买的?
或许一开始李镇山是为了报恩,可对这个读书人的好感是自打第一面就有的,他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赵之远给了李镇山一个家,这就是他和赵之远的家。
说破天去了,赵之远也是自己的家人。
不。
他赵之远,就是李镇山的。
听到李镇山这么说,赵之远长长地喘了口气,喃喃道:“李镇山。那我要是死半道上呢?”
“那我就跟你一起走。咱俩埋一块。”
李镇山这句话说的很快,但是那果决的语气不像是没过脑子,而是在他心里盘算了很久。
这句话出口的时候,就连他自己也愣住了,从什么时候自己就想过这事了呢。
是昨晚的路上?还是那天在阿耶阿娘坟头?又或是穿上那件羊皮袄子的时候?
李镇山记不清了,但是他敢肯定,他会这么做。
他的确会这么做。赵之远心里清楚,李镇山说得是真的。
“李镇山。我告诉你件事。这事,我没敢跟任何人说,你是头一个。”
赵之远侧过身子,看向眼前这个汉子。
幽暗的牢房里,双方都看不清对方的眼神,但他们就是这样望着对方。
“我其实不是什么读书人。甚至不是你们这个地方的人。”
说出这句藏在心里的话,赵之远长长地松了口气,“我这么说不知道你能不能明白。我是穿越过来的。就好比你死了,但灵魂飘到了几百年前,附身在了几百年前的人身上。”
安静。李镇山出奇的安静,他没说一句话,也没有任何惊讶的神色。
赵之远瞧不清对方的神情,只当是吓的失了神,于是自顾自地说:“所以我不属于你们这儿。这些年我也一直觉得自己跟你们没什么关系,毕竟我来了才不到五年。当然,我也没读过那么多书,也写不好你们这边的字。所以我一直觉得跟这方世界格格不入。”
想到这些年发生的事,赵之远有些恍惚,似乎这些年他都没觉得自己属于这儿,没有一个人把他当作家人,甚至他自己都不觉得自己算是这儿的人。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说我是黄皮子,在那儿跟人讨封。其实我觉得还真是那样。在张家那三年我一直糊糊涂涂的,不知道为啥活着,觉得只要有口吃的,能活下去就行。我一直想成为人,成为你们这儿的人。是你。李镇山,是你让我觉得在这儿做人挺好,是你让我觉得这日子有奔头。”
赵之远说完这些,眼角不知不觉竟然有些湿润了。
“李镇山。我知道这样说,你很难相信。一直以来,我都不是什么读书人,我就是一个混吃混喝,自私自利的人。这样的我,还值得你跟我一起走吗?”
赵之远释然了,将这些话说出口后,他整个人松快了不少。
他知道这么说会吓着李镇山,或许这之后,这个憨厚汉子会走。
毕竟自己在这个世界的人眼里就好比是孤魂野鬼附身一样,跟黄皮子成人也差不了多少。
李镇山没说话,赵之远也没催。
许久之后,这个汉子开口了。
“你又要赶我走。是吗?”
这下轮到赵之远傻眼了,刚刚是自己没说明白吗?还是这憨货没听明白?
“我没骗你。”
“我知道你没骗我。”
“你不怕?”
“我怕。我怕你赶我走!”
赵之远深吸一口气,哑然失笑。
见赵之远笑,李镇山不知道怎么了,竟然也跟着笑了两声。
去他娘的读书人赵之远,那个差点参加府试,被顾先生看中的赵之远,李镇山压根没见过。
他李镇山只认识那个一肚子小算盘,奸懒馋滑的赵之远。
眼前这个人不是说他是什么“黄皮子”嘛?自己也只是个“还乡鬼”而已。
这是好事啊。
伙夫配不上读书人。“还乡鬼”跟“黄皮子”是天作之合。
李镇山站起身来,嘴角的笑意还未褪去,“等我。咱俩一起!你去哪,我就去哪儿。”
“你站住!”
赵之远喊了一嗓子,随即逼问了一句,“咱俩啥关系啊。你就跟着,还跟我死。”
既然都到这份上了,那赵之远可不客气了。
就瞧见李镇山愣了愣,几步走上前去,蹲下身,小声说了一句,“媳妇。”
听到媳妇两个字,赵之远尾巴骨一寒,还没反应过来呢,就看见对方起身要走。
“你去哪儿?”
李镇山方才耳朵根都红了,或许是害羞或许是担心赵之远遭罪。
“我回去卖房子卖地。”
再不拦着,恐怕这个憨货真要去卖家产了。赵之远赶忙嚷嚷道:“回来!回来!你个王八蛋!我还有话跟你说!”
李镇山“哦”了一声,停下脚步就往回走。
见赵之远招了招手,示意自己凑近。
他很听话的蹲下身子往前凑了凑。
“方才逗你玩的。这案子跟我没关系,过几天我就出去了。”
李镇山的脸垮了,以为对方是宽慰自己,他叹了口气,“你别骗我了。”
“你个憨货!”
赵之远见这汉子居然不相信自己,赶忙扫了扫身边的稻草,从里面端出了一只烧鸡。
“给你一半!”说着,他撕下一半,递给李镇山,“这是昨晚顾先生差人送来的。我吃的就剩下一只烧鸡了,一会儿还会有人来送。顾先生说了,这事,我只要配合就行。”
见到了烧鸡,李镇山心里头有些信了,“真的?配合啥?”
“县衙和学堂看上张培生的家产了!势必要让张林立吐出来!”
赵之远说着叹了口气,“咱们以后还是少跟这些个人打交道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