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出狱
赵之远靠在牢房的墙壁上,手里还攥着半只没啃完的鸡腿。
“昨天刚到县衙,张辰就私下跟我说顾长水会安排人来送饭。那时候我就觉得哪里不对劲了。到了夜里,学堂的人来了,我这才确定自己没有猜错。”
他说着,把鸡骨头搁在石板上,拿袖子擦了擦手。
“来的是学堂的管家,陈寻。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就是上回咱们去学堂,站在顾先生身边那个中年仆从。他不是一个人来的,后头还带了两个提食盒的。那两个人你我都认识。就是刘四和许三。”
李镇山蹲在栅栏外头,眉头猛地拧紧了。
“刘四,那不是在张家站出来替老爷子传话的那个吗?许三我记得啊!就是骑马来村里报信那个。”
“对!就是他俩!”
赵之远看着李镇山的表情,知道他跟自己想到一块儿去了。
“从咱们第一次离开学堂之后,这两个人就去张家卖身当了仆从了。他们不是张林立的人,他们是顾长水安插进去张家的人!”
牢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油灯在过道里晃了一下,在幽暗的牢房里衬出些许的阴冷。
赵之远又开了口,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陈寻进来以后,刘四和许三就把饭菜一样一样从食盒里端出来摆在石板上,甚至还不忘拿来一小壶温过的黄酒。陈寻亲自给我斟了一盏酒,对我客客气气的。”
陈寻当时说话滴水不漏,大概就是说这桩案子瞧着凶险,但赵之远必定不会有事。
这案子就是看张家那边的人不识好歹,专门用来替赵之远出气的。
陈寻话说得很漂亮,可从头到尾都没有问过一句饿不饿、冷不冷、伤着没有。
赵之远看得出来,对方哪里是来探望自己的。分明就是来办事的而已。
李镇山越听越不对味,两道浓眉几乎要拧到一块儿去了。
“顾长水安插人手进张家,少说也有一年了。那张老爷子不会是……”
“陈寻跟我说,还有三天我就可以出去了。”
赵之远没有直接接他的话,只是自顾自地往下说。
“但他希望我出去以后,就当什么都不知道。该吃吃,该睡睡,不要把今晚的事对任何人提起。另外……”
他抬起眼,隔着栅栏看着李镇山。
“他要我出去以后,假装跟张林立争家产。拖着这场官司,让张家的钱财被案子绑住,动不了,拿不出来。”
李镇山的脸色变了。
“他们要耗死张林立?”
“我问了。我问他,张林立会死吗。”
赵之远的声音忽然有些发涩,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搁在膝上的手。
“他说不会。他们不会要他的命,只是让他交不了田税和铺子的税。铺子会被封掉,张林立自己攒的那点家底用不了几个月就会耗干净。等到张培生留下的田产商税利滚利,滚到他不得不卖地,滚到他还不上的地步,学堂再出手。到时候以最低的价钱,把张家的田产和铺子全收走。顾长水把每一步都算好了。先用张家的人命官司把人拴住,再拿我这个干儿子的身份当幌子拖着案子,最后用税赋这把软刀子,一刀一刀把张家的肉全剐下来!”
他说完这些,两个人都沉默了。
过了好一阵,李镇山才闷声问了一句:“张老爷子,到底是怎么死的?”
赵之远没有回答,只是靠在墙壁上,摇了摇头。
“咱们没有证据。只是猜测。而且这个猜测,你出了这个门就得烂在肚子里,对谁都不能提。”他停了一下,又说,“陈寻说了,不会亏待我。事成之后会给我一笔银子。而且这银子是提前给,这几天就会送到李家村去。算是封口费,也算是上次菜籽油那件事的补偿!”
“所以你现在还欠他们什么?”李镇山低声问。
“什么都不欠了!”
赵之远说完这四个字,忽然觉得整个人都轻了几分。
他慢慢吐出一口长气,像是把压在胸口上的一块石头搬开了,可那搬开的空当里,又灌进来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
他想起张培生坐在堂屋里喝茶的样子,想起那老头眯着眼瞧自己写字时啧啧的叹息声。
那个人稀里糊涂地收了他当干儿子,又稀里糊涂地被人惦记上了家产。
从头到尾,他什么都不知道。
“还有三天。”李镇山伸出一只粗糙的手,隔着栅栏覆在赵之远的手背上,“这三天我哪也不去,就在城里等着,然后我带你回家。”
赵之远抬起眼,隔着栅栏看着他。
他忽然想起去年秋天,自己崴了脚的那个晚上,这汉子也是这样蹲在自己面前,仰着头说“我带你回家”。
那时候他心里头乱得很,不知道这句“回家”到底算什么意思。
如今他又听见了,就在这间又潮又暗的牢房里。
他点了点头。
“好。”
到了第三天,赵之远走出牢房大门的时候,日头正悬在头顶。
他在阴暗的牢里待了好些天,乍一出来被日光刺得眯起了眼,还没来得及抬手挡光,就看见衙门外的石狮子旁边,一个壮实的汉子正牵着黑驴站在那儿。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靛蓝布衣,胡茬也刮干净了,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天还没亮就起来收拾过。
驴背上搭着个包袱,里头是赵之远的换洗衣裳。
李镇山看见他从衙门里出来,没有跑上去迎,也没有喊,只是站直了身子,朝他抬了抬下巴,咧开嘴笑了一下。
那笑在正午的日头底下亮闪闪的,像是等了一辈子终于等到了一道门从里头被推开。
“走!先洗个澡,去去晦气。”
李镇山把缰绳往树上一拴,从驴背上取下那个装衣裳的包袱,指了指街对面。
“昨儿我就打听好了,巷子后头有家澡堂子,水烧得烫,池子也大。”
澡堂子在一条窄巷尽头,门脸不大,掀开布帘子进去,一股热腾腾的水汽便扑面而来。
池子用青石砌成,水面蒸腾着白蒙蒙的雾气,空气里弥漫着皂角淡淡的清苦味。
赵之远脱了那件污了好几道灰印子的儒衫,赤着脚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慢慢坐进热水里。那股热意从脚底一路蔓延上来,顺着小腿、腰背,一直暖到胸口。
他把头靠在池子沿上,闭着眼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是把这些天沾在身上的阴冷和霉味一并吐了出去。
李镇山也下了水,隔着一臂远的距离坐着。
水汽氤氲里,他看见赵之远的肩膀终于不再绷着,微微泛红的皮肤被热水泡得舒展了,整个人像一张被慢慢抚平的纸。
他别过头,拿手捧了把热水泼在自己脸上,闷声说了句:“这水还不错,比咱家那木盆强。”
赵之远眯着眼,懒洋洋地“嗯”了一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悠悠地开口。
“这衣裳你什么时候买的。”
“不是买的。从家里带过来的。上回你让我收拾柜子,我就把你那件新做的夹袍装包袱里了,想着万一哪天用得上。”
从澡堂子出来,两个人找了家临街的饭庄。
赵之远点了好几道菜,炙羊肉、清蒸鱼、油焖笋、一碗鸡丝面。
等菜端上来,他挨个尝了一遍,吃了几筷子便放下了,拿筷子头点着盘子里的炙羊肉,嫌弃道:“这厨子也是个棒槌。肉都炒老了,你尝尝。跟你上回做的那个爆炒羊肉比,差了不止一星半点。亏得还是开在正街上的饭庄。”
李镇山夹了一块尝了尝,没说话,嘴角却微微翘了一下。
他知道赵之远不是真在夸他的厨艺,是在用他的方式说自己想家了,想吃家里做的饭了。
李镇山只是把赵之远面前那盘子没怎么动的炙羊肉端到自己这边,把醋溜白菜往赵之远那边推了推,说了句:“不爱吃就别勉强了。你拣这白菜吃,爽口些。”
“对了。咱们上回吃饭,去的那家叫什么来着,庆什么喜楼?上回还说下次再试试他们家的别的菜,这次正好去一趟。现在都有菜籽油了,看看他们有没有改进。”
李镇山端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去不了。昨儿我经过那条街,看见庆喜楼关门了。门口贴着转让的告示,账房正带着人往外搬桌椅。听隔壁铺子的掌柜说,东家撑不下去了。他家就不是油的问题,上次一吃就知道了,厨子不行!硬撑了几个月,还是倒了。铺面还没转出去。”
赵之远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去年在那间饭庄里,店小二指着那盆飘满黑乎乎羊油的萝卜说“咱们穷地方油水精贵”,想起李镇山说“这还不如我做得好吃”,想起自己当时在心里暗暗下定的那个决心。
等榨出了菜籽油,一定要让这汉子顿顿吃上肉。
他抬起头,看着街对面那些来来往往的铺子,忽然笑了。
“快点!麻利点!”
院子里,赵之远坐在椅子上冲着厨房嚷嚷。
开什么玩笑,自己给一个厨子做了一年饭,这厨还真就一句话不说受着。
自打回了家,赵之远可谓是找到了人生乐趣了。
整日里,他啥也不干,就盯着李镇山给他做饭。
真别说,这厨子是比亲兵有用。
光是那道瓦罐焖羊肉,赵之远就吃了不下三次。
现在过去整整一个月了,赵之远算是将李镇山的手艺给摸清楚了。
寻常酒楼里的厨子做饭肯定是不如达官贵人家的。
若是真比较起来,李镇山做出来的饭菜比去年在学堂吃的那顿还要好。
又过去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赵之远没再让李镇山一个人忙乎了,准确的来说是没让李镇山一个人。
赵之远主打一个陪伴,换句能听明白的就是指挥。
赵之远想了许多这方世界没有的菜,像是什么糖醋鱼,葱油鸡,甚至就连烤羊排都出来了。
光研究大餐也不行,那些个蛋炒饭,凉拌面,饺子,赵之远也都一并指挥着李镇山做出来了。
那汉子做了几年厨子,做菜方面那是一点就透,临近过年前几乎都已经掌握了。
于是,在这一年过年,赵之远提了主意——开饭馆。
就李镇山这厨艺不开饭馆可惜了,加上村里头现在没了赋税,出了不少菜地,这菜又不经放,吃不完可就浪费了。
“不行!”李镇山的头摇起来跟拨浪鼓似的,“饭馆可不好开,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他也吃过几回城里的饭庄,对自己的手艺那是相当有信心。不担心赔钱,就是担心到时候忙不过来。
开饭庄是件折腾人的活,就说这肉吧,每日是不是得宰羊?炉子是不是得烧?水是不是得热?
这三件事忙起来不得一个时辰?
他可舍不得赵之远忙这些,到头来全得落在自己身上。
“唉。”赵之远一边往李镇山碗里夹菜,一边劝道:“你放心好了。我也舍不得你太忙。到时候咱们少做些。咱们把阿肆他们几个孩子带去城里帮忙,给他们工钱。顺带着你还能教他们做饭!”
学当厨子这要是放在平日,那起码得拜师,三节六礼少不了。
而且做了厨师,虽说累了点,但起码以后进城谋生有个保障。
赵之远有信心,那几个孩子的父母保管同意。
“也是啊,这样人多是轻松了。可人一多,钱就少了呀!”
似乎觉得对方说的在理,李镇山也盘算起来了。
过了一会儿,他看向一脸期待的赵之远,“就我一个厨子估计忙不过来,我再给你找个厨子!两个人加上几个学徒。哪怕你要开城里最大的饭庄,也忙得过来!”
“再找个厨子?”
赵之远眉毛一抬。
不知道对方打算从哪找,但看见对方一脸自信的样子,似乎已经知道该找谁了,赵之远好奇地问道:“你说的谁啊?”
“赵二啊!”
李镇山拿起筷子指了指赵店的方向,“他也是个厨子!跟我一样在军营里当伙夫,第一眼我就瞧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