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入狱
新上任的主簿姓薛,单名一个霖字,是怀远杨氏举荐来的人。
他年纪不大,看着比当初的张辰还要年轻几岁,说话慢条斯理的,脸上总挂着一层恰到好处的笑意。
他在任这几年,逢年过节从不收铺户的节礼,也不像前任张辰那样变着法子敲竹杠,除了上次修县志。
可越是这样的人,赵之远越觉得摸不透。
不收钱,那他图什么呢?
趁着年节刚过,赵之远特地让李镇山备了一桌好菜,亲自写了帖子,差阿肆送到县衙去。
帖子上措辞客气得很,只说承蒙衙门这几年的照拂,想略备薄酒聊表心意。
薛霖倒也不推辞,当晚便来了。
他穿了身半旧的青衫,只带了个提灯笼的小厮,进了雅间便笑吟吟地拱手:“赵先生太客气了,都说您是读书人,是个儒商。今日来这雅间一看,这布置果然少了些铜臭味道,多了不少书卷气啊!”
赵之远瞧了瞧自己身上的儒衫,又看了看陈设布置。
这些年光顾着做买卖赚钱了,哪里有什么读书人的样子,但对方既然这样说了,他也只得尴尬地点了点头,附和着。
“不敢当,不敢当。这有时候读书读多了脑子就不够用,很多事都疏忽了!”
他想接着这个空当把话题挪到上次修县志的事,可对方似乎压根不接茬。
薛霖点了点头,一边坐下一边朝着门口看去。
“不讲。不讲。既然是来吃饭的,就说吃饭的事,什么脑子好不好的,读书读傻了的话,咱们就不说了。赵老板,上菜吧!”
从赵先生到赵老板,这分明就是不给赵之远道歉的机会,直说这顿饭,不提修县志的旧事。
既然这样,要是再说下去就没什么意思了,只不过是自讨没趣。
赵之远朝外头招呼一声,李丰寿便端菜进来了。
葱爆羊肉、瓦罐焖羊肉、糖醋鱼、红烧鸡。再加几样素菜连同一壶温好的黄酒,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酒过三巡,赵之远才试着把话头往正题上引。
“这几年饭馆生意还算红火,全凭衙门照拂,我这心里头一直过意不去。如今手头宽裕了些,便想着给衙门的诸位大人们送些东西,往后这衙门的一日三餐就由我们聚鸿盛包了。权当是孝敬……”
话头刚开始,薛霖便端起了酒杯,笑着抿了一口,直到赵之远“孝敬”两个字出口,他赶忙打断。
“唉!赵老板!这怎么行呢!你是要害我们呀!”
这话一出口,赵之远赶紧闭嘴,不敢再继续往下说了。
薛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义愤填膺。
“前任官员怎么被罢免的?”薛霖将脑袋探了过去,一脸小心地继续说道:“还不是收了银子?这吃人嘴短,拿人手短。以后被查出来,都说不清!就像今天这顿饭吧,为什么只有我来?还不是被他们推出来的!跟你说实话吧,今日我还带了银子结账呢!”
被邀请过来吃饭,还要结账。这话里话外都是在说不合适!
尽管赵之远话说得滴水不漏,语气也恭恭敬敬的,可对方就是不领情。
薛霖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刚才都拒绝了,可这客气还是要客气的。
“赵老板的心意我代县衙心领了,你要真为县衙的弟兄们好,这事以后就别说了!省得弟兄们干着急,谁不想吃上你聚鸿盛的饭菜啊?可是上头看得紧!”
几句话就将自己的好意用上面的规矩给拒绝了。
赵之远心里很不是滋味。
是不是借口,他不知道。不过自己的诚意还是要摆出来的。
“既然如此,那往后你们县衙可得多多照顾咱们酒楼,但凡县衙的人愿意过来赏脸吃饭。咱们酒楼一律不收钱。您看行吗?也当是给县里略尽绵薄之意了!”
“哎呦!”
薛霖故作为难的神情,摇了摇头。
“赵老板。不是我说你。饭庄有饭庄的营生,衙门有衙门的体统。你这口子开了,底下人还不得见天来吃白食?那不行!要是被百姓们瞧见了,指不定背后怎么编排呢?还是各安其分的好。你说是吧?”
尽管薛霖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可语气依然温和,每句话都是为了大家伙好。让人说不出的憋屈。
赵之远碰了个软钉子,却也不慌,顺着话头便换了个说法:“既然如此。那我也不勉强了。只是上次修县志,我一时忙忘了。以后县里头要是修什么桥啊,碑啊,什么的。还请您不忘知会一声,我们也好报答县里头。”
“这个好说。”薛霖自顾自倒了一杯酒,轻轻咂摸了一口:“赵老板。这事都好说。等有机会了,一定不忘!”
这句话也不知是真是假。毕竟嘴上说是好说,这要是不修呢?哪里能找到机会表表心意呢。
最终这顿饭薛霖没有掏银子,这让赵之远心里稍微好了些。
至少人家肯来,这就是好事。
可打这以后,衙门的人却很少来聚鸿盛吃饭了。
偶尔有个把差役过来也就是打包几样菜带走。
最让赵之远头疼的是,他们都规规矩矩地付了银钱,从不肯赊账。
也不知道是真被规矩压着,还是衙门特地叮嘱的,总让他惴惴不安。
赵之远站在柜台后头看着那些差役匆匆来去的背影,心里头隐隐觉得不踏实,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踏实。
李镇山倒是没多想,只是安慰几句,就又端起瓦罐又回后厨炖羊肉去了。
在这汉子的心里,只要酒楼生意好就行。这县官几年一换,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不是这波人了。
安稳日子又过了两年。
赵之远见一直没事发生,心里头也就渐渐放下了这层执念与恐惧,心说弄不好就是自己误会了,新来的官员们个个都是为民请命的好官也说不定。
他偶尔翻翻账本,看见库里攒下的银钱已经足够他们后半辈子衣食无忧,便想着再攒一攒,过几年把铺子交给赵二和李丰寿打理,自己跟李镇山回李家村养老去。
他甚至已经在心里画好了图纸,在院子里再种两棵枣树,把牲口棚翻修一下。
可这世上最不经念叨的就是安稳。
那天阿肆从外头买菜回来,一路小跑着进了大堂,脸色发白,手里提的菜篮子都忘了搁下,哑着嗓子喊了一句:“赵先生,出大事了。霍将军被满门抄斩了!”
大堂里一下子安静了。
有客人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咕噜噜滚了两圈。
赵之远从柜台后头站起来,一把拽住阿肆的袖子把他拉到柜台后头,压低声音问:“你听谁说的?”
阿肆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喘着气说道:“外头街上都传遍了!说霍将军杀良冒功,圣上震怒,满门抄斩。”
这消息是从菜市口传来的,起初是一个卖鱼的说的。
而那卖鱼的是从码头上听来的,码头上的人又是从运河上北方回来的商船上听来的。
这消息传得比瘟疫还快。
不过两三日工夫,整个溪州城都知道了。
聚鸿盛的大堂里每天都有客人议论这事。
有人说霍家满门忠烈,镇守大散关这么些年,北辽的骑兵连边墙都没翻过来过,这样的将门怎会做出杀良冒功的事。
有人说是铁门那一场战,霍将军英明神武,救了大燕,肯定是朝中有奸佞眼红,这才陷害忠良的。
有人说是圣人糊涂,听信谗言。
说的人多,传的话杂,可谁也拿不出个准信。
李镇山在后厨听见了。
他正炒着菜,锅里油冒了烟,他端着锅铲却忘了翻。
赵二在旁边喊了他两声,他才回过神来,把锅铲往锅里一撂,转身走到后门口,蹲在门槛上,不说话,也不动,就那么蹲着。
赵之远从大堂里过来找他,看见他那副样子,在他旁边站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了句:“你要是想说,我听着。”
李镇山没抬头,只是闷声开了口。
“当年在军营里,有回霍将军巡视伙房,尝了我做的菜,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手艺好,往后退了伍也不愁没饭吃。还真让他说着了!”
如果不是霍将军赏识他的手艺,李镇山也不可能在军营过得那么潇洒。
那些年虽说边关苦,但是李镇山却过得很好,时不时还因为做菜做得好被赏银子。
他叹了口气,想到霍将军一家吃饭时的夸赞,想到了霍将军家的小女儿,摇了摇头。
“霍将军家的小姐最喜欢吃我做的瓦罐焖羊肉,每回来了都要让丫鬟来伙房讨一碗。”
李镇山记得很清楚,自己离开军营的时候,霍家小姐不过七八岁的年纪,现在也就十二三岁,正是好年纪。
满门抄斩,那个丫头就这么没了。
“走的时候霍将军还赏了我银子,送我到了营门口,他让我以后好生过日子,遇到什么麻烦事就回大散关来找他。”
这些话赵之远都听过,当时自己骗了李镇山,对方急的时候就说要去大散关找霍将军帮忙。
当时他就知道霍将军一家跟李镇山关系应该不错。李镇山心地善良,心里头自然是难受的。
就这样,他把这些话一样一样地说出来,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像是在把那些旧事一件一件地从心里掏出来,摆在光下,擦干净了,再一件一件地放回去。
这话后来他也在大堂里对相熟的客人说过几次。
他没遮掩,也没觉得这些话有什么不能说。
有人问他是真的吗,他便说真的,声音不高,语气却笃定。似乎想给霍将军求个公道。
赵之远在旁边听着,没有拦他。
他知道这汉子心里头难受,不让他说出来,憋着更伤身子。
霍将军被满门抄斩的消息传到溪州后没几天,衙门便来了人。
来的不是薛主簿,而是县尉徐矿,他带了两个佩刀的差役,态度倒是客客气气的。
只是说霍将军的案子牵扯到其旧部,李镇山当年在大散关做过伙夫,按规矩得带回去问几句话,官府不会为难他,问完便放回来。
赵之远不在,是李丰寿站了出来。
他挡在李镇山前头,说这个人是他们聚鸿盛的掌勺,饭庄离了他不行,能不能稍晚些再过去。
毕竟人真要是进去,再出来可就难了,先弄明白,先打点好了,出来的也就快些。
徐矿摇了摇头,说这是规矩,但让酒楼放心,就是问个话而已,晚些就出来了!
李镇山解了围裙搁在灶台上,回过头看了赵之远一眼,说了句锅里还炖着羊肉,一会儿让赵二端下来别糊了,便跟着差役走了。
他走出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李丰寿,叮嘱道:“要是赵之远回来,先不急着说,等我回来,就说我偷懒去了。”
可他不知道,这世上的事有时候不需要理由。
李丰寿站在大堂里,看着那两个差役把李镇山带出门口,拐过街角便不见了。
那扇门还在晃,门轴发出吱呀一声,直接将他惊醒了。
回过神来的李丰寿赶忙去后院牵驴,路过门口,他朝着阿肆喊了一嗓子。
“我去找赵先生!你们把酒楼看好了。实在不行关门就成,晚些去找熟人问问怎么了!”
他在学堂多年,衙门的事多少清楚些,县尉亲自来抓人,那就不会是什么小事。
为今之计,得赶紧把赵之远找回来,该花银子花银子,赶紧捞人,迟了只怕人在里头遭罪。
饭庄里头一下子炸了锅。
有客人放下筷子便走,有客人围上来问出了什么事,说李师傅那样的老实人怎么也摊上官司。
阿肆和大柱站在角落里,互相看了一眼,谁也不敢说话。
后厨里赵二一个人守着两口灶,锅铲翻飞,却安静得不像话,只有油锅里的滋啦声一阵接一阵,像是什么东西在替这个饭庄喘着气。
李丰寿从外头回来,一进门便觉得气氛不对,问清楚了缘由,脸色也变了。
就在这个时候,门口进来了一个年轻道士。
他穿了一身灰蓝色的道袍,料子粗糙,衣袖宽大,走路时袖管一晃一晃的。
头发挽了个髻,插了根木簪子,背上背着一柄不到三尺的刀,脚下一双布鞋已经磨得变了形。
他风尘仆仆,脸上却一点也不疲沓,反倒有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精神气。
站定在酒楼门口,他抬起头看了看门口挂着的那招牌,眯起眼,自言自语道:“聚鸿盛?我记得聚鸿盛不是什么千年老店啊——不对啊!这个世界怎么也有?这也能撞名字的?那得尝尝。”
说着他便迈过门槛走了进来,挑了张角落里的空桌坐下,把刀放在了桌上,抬头看了看墙上挂着的菜牌,目光在那些菜名上停了很久。
炒腊肉、葱爆羊肉、油焖萝卜、瓦罐焖羊肉……
直到看见蛋炒饭和饺子,他的眼睛眯了起来,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转过身朝阿肆招了招手,阿肆正在收拾邻桌的碗筷,连忙放下抹布小跑过来。
“小活计,你们这儿有醋溜土豆丝吗?西红柿毛圆汤呢?”
阿肆愣住了。
他拿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挠了挠头。
“客官,您说的这两样我们没有。这豆子怎么切丝啊,还有什么柿子毛圆的,毛也不能吃啊!要不给您看看别的?”
那道士听了他的回答,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问这菜牌上的菜是谁想出来的。
阿肆说有些是他们老板赵先生定的,有些是镇山叔想出来的。
“那你们老板呢?在吗?实在不行,让你那个镇山叔出来也成!”
道士的话刚出口,阿肆又犯难了。
“客官。他俩也不在!赵先生回村子去了,镇山叔刚被衙门抓走。”
道士点了点头,叹气道:“都不在啊?那行吧。要是你们老板回来了,你让他去城西的齐云山找我。我叫陆茗,是那里的道士。你就说我可以带他回家。问他愿不愿意回去!”
阿肆只觉得这话奇怪。赵先生回家还用带吗?
他点了点头,嘴上说着一定会转告赵先生。心里头却还想着镇山叔刚刚被抓的事。
道士站起身来把布袋往肩上一挎,又回过头来看了阿肆一眼:“就这几天啊!我这几天在附近找人,三天后就不在那儿了。你跟你们老板说,过时不候!下次再来不知道过去多少年了!”
说完他饭也没吃,直接跨过门槛走了,灰蓝色的道袍在门口晃了一下便消失在街角的人流里。
赵之远从村里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是赶着驴车去的李家村,所以这次回来几乎将能带的值钱东西都带了,连同他那几箱子书。
李丰寿知道事情急,但怕赵之远受了刺激,只能在边上说些安慰的话。
“赵先生。这事急不得!越是这时候越要稳住,霍将军的案子是朝堂上的事,镇山他一个退伍的伙夫不过是例行问话,只要查不出什么干系,过几天自然会放人。”
赵之远听了这话,心里头稍微安稳了些,可一想李镇山现在还在牢里,想到当年张林立被打的样子,他就害怕,害怕这汉子吃苦。
也不知道他冷不冷,吃没吃上饭。
他推开聚鸿盛的门,阿肆正趴在桌上等他,见他回来了立马站起来,迎上去开口便道:“赵先生,前不久来了个道士……”
“现在什么都不重要!”赵之远打断了他,径直往柜台后头走,把装满银子的包袱搁在桌上,“救镇山出来才重要!”
阿肆张了张嘴,看着赵之远那张绷得紧紧的脸,把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那道士说只有三天,心里头忽然有些不安,可看着赵之远满眼血丝的样子,就不敢再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