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回家(大结局)
第二天一早,赵之远便揣着银子去了衙门。
要说行贿他可是有经验的,前几年自己刚出来那会儿,李镇山可是都跟自己说过的。
上回张林立的案子教会了他俩一件事。
在县衙这个地方,银子就是敲门的砖。
敲不敲得开,看的是这块砖的分量。
守门的差役开始,赵之远就开始掏银子,一直塞到牢房的看守,每人手里都搁了分量不轻的碎银。
逢人便是一句“我家掌勺的被关在里头,烦请通融”,话说得客客气气,银子递得不动声色。
那些人收了银子也不多话,侧身便让他进去了。
牢房里还是那股熟悉的酸腐气。
霉烂的稻草、铁锈和陈年污垢混在一起,呛得人直咳嗽。
李镇山被关在最里头那间,不过这次是右边,也就是上回张林立那头,这让赵之远心里面有些发慌。
赵之远到了地方,走近了才借着气窗里漏下来的那一缕天光看清李镇山的模样。
他趴在石板地上,背上的衣裳被抽破了,露出底下青紫交错的伤痕,一道道横在古铜色的皮肉上,有的已经结了暗红色的血痂,有的还在渗着血。
他侧着脸枕在自己胳膊上,听见脚步声便睁开眼,看见栅栏外头站着的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扯着干裂的嘴唇笑了一下。
那笑扯动了嘴角的伤,疼得他眉头一拧,却又硬撑着没收回那个笑。
赵之远蹲下身把提篮里的饭菜一样一样从栅栏缝里递进去。
一碗粳米饭,一碟炒腊肉,一瓦罐还温着的鸡汤,还有几个揣在怀里带进来的粟米饼。
他把筷子也递进去,手指碰到李镇山的手背时才发现那上头也添了好几道新伤,指节肿得老高,像是被人拿什么东西碾过。
他垂下眼没说话,只是把筷子往李镇山手里塞了塞。
“破费了!”李镇山接过筷子,低头看着那一地吃食,没有急着动,只是把碗往石板上搁稳了,“这次又不知道得花多少银子。”
能把这些东西带进来,这银子一定没少给。
赵之远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那动作很快,像是怕被谁看见似的。
“没事!”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轻,语气却稳得很,生怕李镇山听出来自己个儿的情绪。
有了上回张林立那案子的经验,他心里头大致有数。
这种没凭没据的牵连,衙门无非是想敲些银子。
就像张林立那样,拖上个一年半载,查不出什么真凭实据来,自然就会放人。
他把这话跟李镇山说了,刻意把语气放得很平,生怕对方担心。
李镇山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把赵之远带来的饭菜夹起来往嘴里送,嚼得很慢,似乎就连咀嚼都得费些气力。
“那就等吧!干酒楼这些年,确实也有些累了,就当是歇一歇!”
他吃了一口饭,声音含含糊糊的:“以前在军营里想歇都没得歇,回来了也是。现在倒好,有人送饭,有人管我!”
赵之远朝外头看了看,见没人盯着,这才一边给他往碗里夹菜一边小声说:“村里人已经商量过了,大不了这几年就当酒楼没开,几家人把攒下的银子凑一凑,加上库里存的那几百两,应该差不多够应付这场官司了!”
这是他离开村子前,几家人说的,特地叮嘱赵之远,钱不钱的不重要,只要李镇山能活着出来就行。
李镇山没有急着说话,只是把碗里的饭慢慢吃完了,又把那碗鸡汤端起来喝了一口,这才轻轻点了点头。
他不知道说什么好了,那是几家人多年的积蓄,日子才刚有些起色,就因为自己全没了。
赵之远看着他那副平静的模样,忽然笑了。
“我还以为你又会跟以前一样,说什么‘算了吧,把我放这儿就行,不要乱花钱,重新雇个厨子’。”
李镇山听这话,抬起头也莫名地笑了。
他放下碗,抬起那张挂了彩的脸看着赵之远,栅栏缝里漏进来的天光正落在他眉眼上,把他那双眼睛照得亮晶晶的。
“那是以前!以前我一个人,怎么都行。现在有你,傻子才那么想呢。我想活着出去!不然谁给你当牛做马的使唤啊!”
赵之远从那间牢房里出来的时候,外头的日头正烈。
他在衙门口站了一会儿,把眼眶里那些还没来得及掉出来的东西硬生生逼了回去,然后整了整衣襟,朝聚鸿盛的方向走去。
从那以后,他隔三岔五便往衙门送银子,名目是五花八门的。
有打点牢头的,有给李镇山加铺盖的,有托人往里头送饭的,甚至有请人帮忙写陈情状的。
但凡能找到由头递银子的,他都用了个遍。
他也不问这些银子到底落到了谁手里,只管送,送完了就顺路拐进牢房去看李镇山。
有时候带一碗热汤,有时候带两件换洗衣裳。
甚至有几次什么也不带,就蹲在栅栏外头跟李镇山说说话,聊聊天。
说说今天大堂里来了几桌客人,说说赵二新琢磨了一道什么菜,说说阿肆那小子又长高了一截,说说村里谁家的母鸡又孵了一窝小鸡。
反正只要能见着李镇山,瞧着他在里头没受罪,赵之远就乐意往里头继续送银子。
开什么玩笑,当年李镇山可是把家当拿出来给自己兜底的。轮到自己了,怎么会舍不得银子?
酒楼的生意赵之远也没有全撂下,但里里外外的事都交给了李丰寿去打理。
这孩子到底是在学堂里待过几年,见过世面。
迎来送往,应付账目这些都比旁人稳当。
因为人手不够,赵之远又额外招了几个伙计,两个跑堂的,三个在后厨给赵二打下手的。
人一多起来,酒楼便不再那么捉襟见肘。
他自己每天只在柜台后头坐半天,剩下半天不是跑衙门就是跑牢房。
这段时间,账本上的进项倒是没怎么跌,可送出去的银子也像流水一样,进来的和出去的几乎打了个平手。
就这样过去了大半年。
衙门既不说放人,也不说不放,就这么一直拖着,隔一阵子就提审一回,问的还是那些车轱辘话。
什么哪年在大散关当的兵啊?认不认识霍将军啊?霍将军有没有交代过什么话啊?
李镇山回回都是一样的回答,差役们也不追问,问完便把他押回去。
赵之远一开始还心存侥幸,觉得这是例行公事,可日子一天天过去,他渐渐回过味来了。
这不是查不清,是不想查清。
李镇山就是那根拴在聚鸿盛脖子上的绳子,只要他在里头关着,赵之远就会一直送银子。
这事根本没个头,得找个能说得上话的人,一次性掏出一大笔银子才行。
赵之远把这个意思跟李丰寿说了,李丰寿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赵先生,你放心好了,这事交给我了,我这几天就去打听打听!”
“行!丰寿,这是辛苦你了!”
赵之远拍了拍对方的肩膀,重重地叹了口气。
接下来几天,李丰寿托关系,找了几个在城里相熟的商户帮忙打听,消息转了几道弯才传回来。
原来溪州这一批新官员都是怀远杨氏一手举荐的,换了谁当县令,背后站的都是杨家的人。
要找人疏通,只能去学堂!
顾家倒了以后学堂便归了杨家,如今的学堂先生姓张,单名一个懋字,是杨家家主亲自举荐的。
赵之远站在柜台后头,把这番话在心里头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
这里头的事其实简单,去学堂,求情,这都是驾轻就熟的事,只是这次得找个好由头。
想了想,对付读书人,还是得用文雅的送礼法子。
第二天一早,赵之远便把从张家带出来的几箱子书搬上了驴车。
这些年他将书都好好地收在箱子里,从没想过要卖。
尤其是那三本徐家典藏,那是最后的底子和保障。
他把这三本书放在最上头显眼的地方,赶着驴车去了学堂。
张懋比当年的顾长水年轻,人瘦瘦的,颧骨微凸,说话慢条斯理的,很是和气。
赵之远在学堂后院那间书房里等了好一阵子,才见他掀帘子进来。
送书给学堂,这本就是件儒雅的事,也是最能拉近关系的。
张懋瞧了一眼那几个打开的箱子,眼尖的他很快就发现了那三本徐家典藏。
他愣了愣,随即笑着请赵之远坐下喝茶。
茶过三巡,赵之远就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说自己当年读书,从张家带出来不少书,现在改行做生意了,这书留着也没用,所以一并送给学堂。
张先生点了点头,眼神瞥了几眼那几箱子古籍。张嘴就询问这生意做的怎么样,有没有学堂能帮衬的。
赵之远没有绕弯子,也没有闲情绕弯子。
直接挑明了,把自己的难处说了。
他说自家厨子受霍将军的案子牵连,被关了大半年,如今聚鸿盛没了掌勺,生意一落千丈,再这么拖下去,酒楼怕是要关门。
张懋端着茶盏慢慢抿了一口,说衙门有衙门的规矩,案子的事外人不好插手,不过若是杨家自己的生意,他倒是能说上几句话。
赵之远等的就是这句话。
既然这书只是敲门的砖,那这求人办事的礼肯定得拿得出手。
现在,他有的也就剩下聚鸿盛这家饭庄了。
他当场提出,愿意把聚鸿盛一半的股份让给杨家。
张懋听后只是摇了摇头,说这样不合规矩,往后若是两家经营上有了分歧,反倒伤了和气。
赵之远听后连呼吸都停滞了片刻。
他看着张懋那张不动声色的脸,忽然把什么都想明白了。
这位张先生从头到尾就没打算跟他合伙。
杨家要的,是整个聚鸿盛。
或许从李镇山被抓,他们就等着自己过来把聚鸿盛拱手让出来。
赵之远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说等几天。
回到聚鸿盛,天已经黑了。
大堂里没有客人,李丰寿和赵二他们围坐在桌子旁等他。
赵之远把学堂的事说了,刚想说些什么,就听见李丰寿开口了。
“赵先生。那还说啥了?酒楼没了可以再挣,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赵二也点了点头,“丰寿说得对。这人不能不救!”
阿肆蹲在角落里,拿袖子擦了好久的眼泪,带着哭腔说道:“赵先生。大不了我们回去,反正村里有地,饿不死!镇山叔也得跟我们回去!”
大柱在旁边站着,不知道说什么,只是一个劲儿点头。
李丰寿见状,从柜台后头把账本拿了出来。
他翻开最后一页,把库里剩下的银子数目写在一张纸条上递给赵之远,声音哑哑的:“赵先生。这么多银子,也够咱们往后几年了!”
赵之远点了点头,开口说道:“赵二。你把咱们酒楼的菜配方都给写出来!你要是不会,就让丰寿帮忙写。明天我给学堂送去。打明天起,咱们酒楼就关门,你们把银子分了,然后先回去。剩下的我来!”
他担心杨家会收下酒楼,然后把他们留下来打理,这种给人干活的窝囊事想想就气人。
酒楼可以给出去,但是从此以后赵之远不想他们跟衙门或者杨家有什么关系。
昨天是顾家倒了,哪天指不定是杨家,要是那样,弄不好他们也得受牵连。
他们把酒楼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桌椅擦得锃亮,灶台抹得干干净净,连后院那几间屋子都重新归置过。
他们走后第三天,赵之远便以经营不善为由摘了聚鸿盛的幌子,关了铺门。
然后他去了一趟学堂,对张懋说杨家若是愿意接手,这铺子他便盘出来。
张懋没有多话,当场便让人去请了牙行的人来签契书。
杨家接手后,不过三天便重新开了张。
新幌子是蓝底金字的,还是写着“聚鸿盛”三个字。
后厨的瓦罐还是那些瓦罐,灶台还是那座灶台,连墙上挂着的菜牌都没有换。
生意一如既往地红火,客人们依旧排着队来吃瓦罐焖羊肉,没有人知道后厨里掌勺的人已经换了。
赵之远站在街对面远远看过一回,看着那些熟悉的炊烟从聚鸿盛的烟囱里升起来,拐了个弯,消散在风里。
他站了一会儿,便转身走了。
杨家拿到了聚鸿盛,见菜谱也没毛病,生意也越来越好,李镇山这才被放了出来。
放人的文书上写得冠冕堂皇。
“查无实据,清白释放”。
至于那些板子和那些个伤,以及这大半年的牢狱之灾,文书上是一个字也没有提。
赵之远站在衙门口等着,看见李镇山从那扇铁门后头走出来,人瘦了一圈,眼眶凹下去,颧骨凸出来,可那双眼睛还是亮晶晶的。
他看见赵之远,步子顿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一下,跟没事人一样。
赵之远赶着驴车,李镇山躺在车板上,身下垫着赵之远提前铺好的铺盖。
驴车慢悠悠地走在出城的路上,两边是快入秋的田垄,青黄色的一片,在风里轻轻晃。
李镇山仰面躺着,看着天上那几朵慢悠悠飘过去的云,忽然开口问:“当家的。咱们这次花了多少银子啊?”
赵之远握着鞭子的手停了停。
“酒楼没了!银子倒是还剩下些,够咱俩往后过日子。就是苦了些。以后不能顿顿吃肉了!”
他记得,李镇山很久之前念叨过吃肉的事,要不是这样,他也不会去榨油,为的就是把日子过好,让这个汉子顿顿有肉吃。
他把鞭子轻轻落在驴背上,那头黑驴甩了甩耳朵,走得不紧不慢的,蹄子在土路上踏出细碎的声响。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像是一种安慰和道歉。
“其实也不是不能吃肉,隔三岔五还是能吃的。就是不能像在酒楼那样,天天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了!”
李镇山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我倒是没事!我一直想让你过上城里官老爷一样的日子,顿顿有鱼肉,冬有裘夏有纱,不用为银钱发愁。”
赵之远听到这话,神情一晃,不禁觉得好笑。原来这汉子一直是这种想法。
这也就难怪了,这些年李镇山在后厨都忙成什么样子了,一天都不带休息的。
合着自己为了他,他也是一样。
“是吗?”
赵之远随口问了一句。
“恩!”李镇山叹了口气:“对不起了!我还是没能让你过上好日子。”
赵之远轻轻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欣喜,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笑容。
“没事!自打跟你在一起那天,咱俩过的就是好日子!”
李镇山躺在车板上,侧过头看着赵之远的背影。
那件月白色的儒衫已经洗得有些发旧了,袖口磨出了毛边,可穿在他身上还是那样好看。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那酒楼呢?开了这么些年,生意那么好,转出去你不心疼啊?”
赵之远停下驴车,回头看了他一眼。
“当然心疼!那酒楼可值钱了!我可算过了,光铺面加菜谱,少说也值三千两!你呀,李镇山!你足足欠了我三千两。你知道吗?”
他把鞭子往车板上一搁,转过身来看着李镇山,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告诉你。往后下半辈子,你就给我当牛做马吧!”
李镇山听着这话,笑了。
驴车停在田埂边上,日头从西边照过来,把满田的粟子染成了淡金色。
他看着赵之远那张被夕光映得柔和的脸,故意叹了口气:“行!不过上回你骗我当牛做马的时候,还给了我半只鸡。这回倒好,连半只鸡都没了!”
赵之远不紧不慢,转身从怀里掏出个布包袱。
打开来,是一只整鸡。
这是他去接李镇山时顺路买的,一路上怕凉了,一直揣在怀里捂着。
他把那只鸡往李镇山手里一递,油纸包着,还温着。
“给你!给你还不行吗?”
李镇山接过那只鸡,低头看了看,又抬起头看了看赵之远,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很多话,最后只是把那只鸡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半搁在车板上的包袱里,小的那半自己咬了一口。
他嚼着鸡肉,含含糊糊地说了句:“这半只是我应得的。那半只,给你留着!”
赵之远转过身去赶车,没有回头。
只是说了句。
“走!咱们回家!”
他甩了一下鞭子,那头黑驴不紧不慢地迈开了蹄子,驴车在田埂上晃悠悠地往前走。
赵之远记得,好像上次也是这个时候来的李家村,只不过当时是孑然一身,现在是两个人。
上次是不知前路的茫然,现在却觉得踏实的很。
(全书完)
【作者有话说】
两个人的故事没有结束,他们会在新书返场。
新书是同背景的后十几年,说完了南燕的田园牧歌,再说说南燕的庙堂。
说一说顾家是怎么倒台的,霍家又是不是真的冤枉,到时候新的主角会登场,他们会路过李家村。
另外关于那个道士陆鸣,他是这个系列最后一本的主角受,串联起整个系列的故事,也是耽美文。
让我们下本书见。完结撒花!!!新书已经八万字了,可以看了哦!已经写到李家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