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坦白

第13章 坦白

二十余年前,京城定远将军府,孟夫人诞下了一对龙凤胎。

可喜悦并未持续太久,小公子先天不足,虚弱得像个猫崽子,哭声微弱得几不可闻,更要命的是,奶娘为他洗身时发现,他双腿之间居然还生着一条女子才有的细缝,将众人唬得面如土色。

畸形之身,阴阳不分,不啻妖魔鬼怪,再加上生来体弱,不知能活多久。奶娘劝慰伤心欲绝的孟夫人,长痛不如短痛,趁着消息还没传开,狠狠心也就一了百了,毕竟还有个女儿,健康活泼,对外说是先开花后结果,也不会有人指摘。

可儿女都是心头肉,孟夫人狠不下心,怕走漏风声,也因儿子受不了京城严冬的酷寒,毅然决然带着一双儿女回了江南娘家。

江南,母亲的故乡,小桥流水,黛瓦粉墙,杏花春雨,烟水茫茫,容得下任何秘密,也容得下一个无辜的孩子。

孟思昀在江南一住数年,身体渐渐好转,畸形的身体却始终如故。知晓他秘密的只有双亲、奶娘和贴身仆从这寥寥数人。若干年过去,长辈们相继去世,他们俩从江南搬回京城,知晓此事的便只剩了凡心一个。

他曾以为也就如此了,反正他今生不会成婚,繁复的衣袍能遮掩一切,没人会知道清俊潇洒、言笑晏晏的孟公子,重重衣衫遮盖之下,居然生着这么一副丑陋畸形的身子。

可造化弄人,阴差阳错,知晓这秘密的人里,又多了一个周明晏。

他没有告诉周明晏,母亲曾带他迁居江南等等事,周明晏不需要知道太多,仅仅是孟思昀生来便如此这句话,就足够让他震惊,也足以让他从此对自己避之不及。

他想象着周明晏的反应,内心鲜血淋漓,却升起模糊的快意。就这样吧,震惊恐惧,厌恶恶心,将他看作披着人皮的怪物,就此弃他而去,后悔曾接受他的邀请,喝过他泡的茶,也后悔说过他不是个普通的商贾,说过在陆准和他之间会选择他。

偷来的明月,终究不属于自己,如梦幻泡影,最终荡然无存。

“对不起。”

孟思昀愕然抬头,眼前人影一闪,周明晏竟果断折身,在他面前倾身跪倒。

孟思昀瞳眸震动,伸手想扶,周明晏身形犹如铁铸,纹丝不动,他既惊讶又疑惑,心几乎要跃出胸口,颤声道:“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周明晏摇头,拂开他的手,跪得更稳:“孟公子,我冒犯了你,还唐突了令姐,实在对你们不起,我……”

他什么都明白了,难怪孟思昀不敢见他,也不曾来向他讨要公道,这意味着要将秘密和耻辱血淋淋地摊于人前,孟思昀已没有了清白,更不能承受失去最后一点自尊。

若他忘得一干二净也就罢了,可他怎么能认错,认错了,却还去向孟思婧提亲。难怪孟思昀会病这么久,难怪在玉麟卫校场碰见时他憔悴如斯,自己被人糟蹋了,罪魁祸首还想娶走他的姐姐,当时他是什么心情?

他想象不出,也不敢想象,正如他不敢想象过去的二十余年,孟思昀过的是怎样的日子,带着这样一副身子,如何成为他此前认识的那个才华横溢、风流蕴藉的孟公子。

他说不下去,孟思昀眸中晶莹更显,捂住胸口,颤声道:“为什么……你不觉得我是怪物吗?”

周明晏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心脏沉闷地跃动着,在胸腔里蔓延开丝丝缕缕的痛,心疼盖过惊讶,道:“什么怪物?这不是你的错。”

顷刻之间,孟思昀热泪盈眶。

他曾以为他再没机会听到这句话了。

出于爱子则为之计深远的考虑,母亲并没有刻意瞒他,孟思昀从小便就知道自己和姐姐不同,和其他所有人都不同。尚且稚嫩懵懂的心,甫临人世就承受这样的重压,他愤怒过,绝望过,伏在母亲怀中歇斯底里过,憎恨他犯了什么错,为什么生就这样一副不堪入目的身体,让父母蒙羞,也让自己永远抬不起头。

他记得母亲温暖的怀抱,记得母亲泛红的眼睛,记得她脸颊湿润,却低头温柔地吻去他的泪,安抚地一遍遍摸着他的头,说这不是他的错。

母亲的话萦绕在耳边,似闪亮轻盈的蝶,一次次引他走出漫无边际的噩梦。后来母亲去世,蝴蝶熄灭在他的掌心,多少年来,再没有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他也已经认命,前路漫漫,他只能靠着这点回忆取暖,独自一人坚持走下去。

现在他居然又听到了,甚至是来自一个他最渴望,也最不敢奢望的人。

他单薄的身体颤抖着,似飘落枝头的花,随风逐尘,以为会陷入泥淖,却未曾想过,接住他的会是这样一双温柔的手。

见他这般模样,周明晏彻底慌了神,一时手足无措,舌头也打了结:“你、你别这样,我……我跟你说……”

他并不擅长安慰人,其实根本不知道要说什么,脑中忽然灵光一闪,道:“……其实我们镇北军中有个将领,他脸上有个特别大的胎记,乡亲们因此唾弃他,将他视作怪物,可他后来到了镇北军中,作战尤其勇猛,上阵也不需要做什么,寻常敌人见了他的脸都被吓得退避三舍,他也因此屡建奇功……”

孟思昀怔怔听着,眼泪含在湿红的眼眶边,珍珠般要落不落,半晌勉强轻笑一声,问:“侯爷的意思是,有一日我也会以自己这副身子为傲?”

“嗯,不是……”周明晏下意识点头,又摇摇头,心如马陷泥潭,硬着头皮道,“我的意思是,无论你是什么样子,总有专属于你的一片天地,天生我材必有用……”

莫名地,他被孟思昀眼底的泪光刺痛,嗓音闷闷道:“所以,至少你不要为此难过。”

沉默短暂,却又显得漫长。孟思昀慢慢平复呼吸,终于彻底镇定下来,见周明晏还跪在那里,便道:“侯爷请先起身。”

周明晏不动,双手奉上剑匣,又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此剑原为英雄所铸,我已不配再用,现完璧归赵。名册上是我家祖产,田产、铺面、现银悉数在此,你想要什么,或是还想要我做什么,尽管开口。”

他对不起孟思昀,又娶不了孟思昀,唯有将他拥有的一切悉数奉上,即便在他看来,这也并不能弥补孟思昀万一。

孟思昀为他毫无保留的姿态再吃一惊,眼波流动,思忖片刻,道:“侯爷先起身,我便告诉侯爷我想要什么。”

周明晏犹豫一刹,站起了身,神色忐忑不安,仿佛等待宣判似的。

他将名册递过去,孟思昀伸手接住一角,指尖微微向下按了按,随即手腕发力,将名册推回到周明晏手中。

“我不要侯爷的东西,这也不是侯爷的错。”孟思昀偏过头,目光落在窗外水色淋漓的海棠花影上,唯有白皙脸颊一寸寸漫起红晕,“那日侯爷是被人算计了,我知道。侯爷向思婧提亲是因为误会,我也知道。我毕竟是男子,谈不上什么贞洁,侯爷也算不上如何对不起我,不如……”

他眸光流转,迎上周明晏欲言又止的目光,轻巧地将他没说出口的话堵了回去:“我们约定,侯爷替我保守这个秘密,我也不再追究侯爷,这账便算我们两不相欠,一笔勾销,如何?”

他笑得云淡风轻,仿佛这些天来的伤痛煎熬当真如过眼云烟,全不存在。

周明晏本能地觉得这对他太过轻纵,看孟思昀的神色,又觉得是他不想再纠缠,他心头莫名沉甸甸的,踌躇片刻,问:“所以,这件事只有你知我知?”

孟思昀轻声道:“还有凡心。”

周明晏惊讶道:“连孟统领都不知道?”

孟思昀摇头:“她不知道。”

若是风声走漏,会被人视为怪物,孟家也会失去唯一的男丁。不告诉思婧是母亲决定的,知晓真相的人越少越好,孟思昀自幼便立志不成为姐姐的负累,自也不想让她为此担心。

周明晏沉默,依旧觉得孟思昀不该这样轻易放过自己,可见孟思昀心意已决,只好应下:“好,我答应你,但如果你改了主意,我有求必应。”

他话语掷地有声,神色认真郑重,像一颗定盘星,稳重又熨帖地沉进孟思昀心里,他既心安又心酸,点头:“好。”

周明晏顿了顿,又想起什么:“对了,下药的是陆准。”

陆准在青楼买醉并非全是偶然。周明晏曾派人套过他的话,得知陆之韦对他大发雷霆就是因为他陷害周明晏不成,还险些暴露自己。

将陆准逐出玉麟卫只是第一步,终有一日,整个陆党会被连根拔起,无论是不可一世、目中无人的陆准,还是一手遮天、招权纳赂的陆之韦,都会为他们的所作所为付出更沉重的代价。

孟思昀认真听着,眸光一错不错落在他身上,听罢点头,眼底是毫无保留的信任:“嗯,我相信侯爷。”

周明晏心底蓦地一热,仿佛一只雪白柔软的鸽子落在掌心,温热羽翼依偎着他的肌肤,毫无保留地交付和依托自己的一切。

有孟思昀这般期待,无论前路如何艰险,还有多少明枪暗箭,尔虞我诈,他都不会有半分退缩。

他不太自然地清咳一声,孟思昀回过神来,陡觉自己忘情,遂低了头,无意识地摆弄着茶具,遮掩自己骤然泛红的侧脸。

周明晏也低头,无处安放的目光在房里转了一圈,忽然被案上的一角书卷吸引了注意,脱口问道:“你在看兵书?”

孟思昀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微微点头,算是承认。

封面上的字迹清秀而不失风骨,周明晏念出书名,又念出著者题名:“《平疆策要》,孟寒山?”

孟思昀面上红晕未褪:“正是家父。家父生前酷爱收集兵书典籍残本,结合数年沙场征伐经验,汇编整理成为此书,可惜尚未完成他便战死了……”他嗓音微顿,“此书是家父生前心血,孟某不才,想为家父完成遗愿。”

周明晏难掩惊讶,他一直以为孟家姐弟一文一武,若要继承先父遗志,也该是孟思婧才对,怎么也轮不到文弱温柔的孟思昀。

他愈发好奇:“能给我拜读一二吗?”

孟思昀心跳怦然,紧张却又期待,面上却还是作从容镇定状:“侯爷见笑了。”

纸上墨痕未干,墨香氤氲,周明晏一页页翻过去,心如层叠涌浪,细细密密的涟漪里,一浪一浪,全是惊艳。

从未见过孟思昀这般神奇的人,似是永无山穷水尽之处,与他相处,就像误入桃源的渔人,愈多了解他一寸,令人叹为观止的欣喜便能再多一分。

明明只是个文秀孱弱的人,居于方寸斗室之间,他的天地却宏大到令人难以想象。周明晏想起孟思昀为他的茶楼取的名字,“壶天自春”,在孟思昀的壶天之境中,还潜藏了多少不为人知的绚烂春光?

他心中喟叹,捧着书卷的手在微微发抖,道:“六花阵。”

六花阵,唐朝名将李靖在诸葛亮八阵图基础上改良的军事阵法,共有五种阵型变化,可攻可守。孟寒山结合实战经验,对六花阵进行了进一步的改良,孟思昀从他的手记中撷其精华,整理成书。

文字之外,孟思昀还配了细致的图画,演示各个阵型的变化衔接。周明晏仔仔细细地看过,指出了几处疏漏,又道:“按照古籍中的说法,应对敌方骑兵冲锋,先变方阵防御,再接曲阵包抄。但实战里发现,接锐阵效果也很好,而且成阵更为迅速,可令敌方措手不及。”

他说着提笔,在纸上绘出变阵路径,还标注出其中的一角:“还可以在这里配备数名弩箭手,事半功倍。”

孟思昀目光随着他笔尖移动,脑中瞬间已有了画面,惊喜道:“的确。”

见他专注地盯着自己的字迹,眼神如星辰闪亮,周明晏心中涌上莫名得意,不自觉又讲了许久。

孟思昀认真听着,不时点头,听着听着,目光还停留在周明晏脸上,手下却不动声色地倒了杯茶,无声地推到周明晏手边。

周明晏一顿,如梦初醒道:“对不起,我是不是说太多了?”毕竟是孟寒山父子的著作,他一个外人怎好指手画脚。

孟思昀忙道:“没有。”他接过周明晏手中的笔,低头圈点,口中道,“能得侯爷指点,是家父和孟某之幸,孟某不曾亲历战场,疏漏之处还需侯爷提点。”

周明晏不假思索道:“没问题,近年来我也整理过一些心得,之后带给你。”

孟思昀欣喜道:“好。”

叩门声忽然响起,凡心在外唤道:“公子?”

两人这才回神,从金戈铁马、沙场征尘之中抽身,重回京城春雨中清雅静谧的静室,孟思昀探询地看了周明晏一眼,见他并不在意,便道:“进来。”

门立刻被推开,凡心托着漆盘进来,一眼看见孟思昀毫发无损,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面上又堆起严肃神情,将漆盘端到孟思昀身前:“公子,该喝药了。”

漆盘中托着只青玉碗,浓黑药汁散着袅袅热气,药气扑面而来,孟思昀不由自主地蹙眉,点头道:“好。”

意识到周明晏在看,他端起药碗,一饮而尽,长眉蹙紧又松开,喝得急了些,放下药碗时不由微微咳嗽,忙抬袖遮住半张脸。

周明晏盯着他的动作,恍然记起几日来孟思昀不见他的理由都是正在静养,又见他咳嗽,关切道:“你的病好些了吗?”

孟思昀耳后一烫,一口气没喘上来,凡心忙帮他拍背顺气,听见周明晏问,哼了一声没好气道:“哪有那么容易好,下手没轻没重,害公子出那么多血,差点没被你折腾死。”

周明晏面色陡变,惊讶混着内疚,孟思昀忙摁住凡心一只手臂,忍着咳嗽抬头,哑声道:“别危言耸听,一点皮肉伤而已。”

周明晏忙问:“伤?伤在哪里?”

孟思昀脸颊泛红,连带着身上也骤然一烫,低下头去,难以启齿。

周明晏目光落在他翠色衣袍勾勒出的纤细腰身,瞬间反应过来,脸也烧得厉害,但关心和担忧到底压过了愧疚和窘迫,硬着头皮道:“我那里也有金疮药膏……”

凡心撇嘴打断他:“侯爷可真是及时雨,我们家回春堂里有全京城最全的货,也比不上侯爷府上的金疮药!”

凡心护着自家公子,阴阳怪气起来,哪管周明晏是不是靖安侯。周明晏本就理亏,被凡心这么一刺,愈发抬不起头,坐在那里手足无措,倒比在门外淋雨时还狼狈。

孟思昀又掐了凡心一下,转头向周明晏道歉。周明晏摆手,想到已经耽搁许久,怕影响孟思昀休息,起身道:“告辞了。”

孟思昀恋恋不舍,半日时间明明不短,他却觉得稍纵即逝,挽留道:“但是还在下雨……”

凡心巴不得周明晏赶快走,道:“公子不用担心,咱们家有马车,凡心可以赶车送侯爷回去。”

孟思昀还是舍不得,但见凡心一脸磨刀霍霍,恨不能把周明晏大卸八块的样子,过会儿不知道又要说出什么好听的来,也不好耽搁周明晏太久,只好放他回去。

但他也不敢让凡心送,不确定他能把人送到什么鬼地方,待要找别人来送,周明晏推辞了,说:“我自己回去就好。”

孟思昀不再坚持,却让他留步,起身从门边取了柄自己常用的紫竹绸伞,递到周明晏手中。

伞上氤氲一抹烟雨翠色,撑开来便是苏堤春晓。周明晏接过,试探道:“那我下次再来时,给你带我的手札,再还你这柄伞。”

他止不住忐忑,毕竟发生过那样的事,他不知道孟思昀还愿不愿自己登门。

孟思昀心底雀跃,轻声道:“好。”

雨声将息未息,周明晏心底也不知有什么盘亘缠绵,可也找不到再停留的理由,遂拿了伞告辞。

孟思昀不自觉地跟着他到门口,待要步入院中时,凡心干咳一声,提醒他当心着凉,他这才停了步,忽地又想起什么,唤住周明晏,自己奔回房中。

周明晏回眸,隔着薄薄一层雨帘,看着那纤细的翠色身影匆匆离去,又急匆匆向自己奔来,手里捧着熟悉的剑匣,郑重放回到他手里。

“这柄剑还给侯爷。”

孟思昀微微气喘,仰头冲他仰起一个笑来,嗓音伴着潺湲春雨,轻缓温柔地流淌到周明晏心底。

“侯爷不必担心,你配得上这柄剑,在思昀心中,你是这世间,唯一能配得上这柄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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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入君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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