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请罪
突如其来的哗变很快被平息。
称之为哗变都很勉强,本质是陆准倒台之后,他在玉麟卫的几个心腹失去庇护,地位岌岌可危,由此心生怨怼。
一群乌合之众,起事也是一时兴起,那夜孟思婧突然闯营与周明晏比武,营中兵士聚集,便从旁窥伺,想趁他俩斗得两败俱伤时借机发难,运气好的话,过后还可以把锅推到孟思婧头上,来个一箭双雕。
谁料孟思昀从天而降,逼着孟思婧停了手,机会稍纵即逝,索性铤而走险,又没想到孟思婧与周明晏势同水火,关键时刻却一致对外,两人齐心合力,不过两炷香时间,所有叛卒死的死、降的降,秋风扫落叶一般被涤荡了个干净。
毕竟是治下署军叛乱,次日一早杜乘风便入宫向李擎请罪。周明晏和孟思婧作为在场亲历者,也在御书房向李擎禀报。
李擎听完来龙去脉,挥手让跪在丹陛下的杜乘风平身,宽严相济地训了几句话,命他回营署善后,待杜乘风告退,他将目光投向剩下的周明晏和孟思婧,太阳穴隐隐作痛。
他同坐在珠帘后的长公主李芳时交换了眼色,叹了口气道:“说说吧?之前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在玉麟卫校场上打起来?”
周明晏站在那里,挺拔身形僵硬如雕塑一般,旁边的孟思婧同样低眉垂目,双拳紧攥,李擎这句话如同泥牛入海,两人都置若罔闻。
李擎蹙眉,指尖烦躁地敲着紫檀木御案桌面,李芳时瞥了他一眼,从珠帘后和蔼道:“思婧,若是有什么委屈,不方便跟陛下讲的话,可以单独告诉我,我们都会为你做主。”
孟思婧知道他们是关心,可这关心没一分落得到实处,开口倒也是实话:“……思婧没有委屈。”
李擎的手不动声色地攥紧龙椅扶手,嗓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那你们的婚事……”
周明晏向孟家提亲被拒的消息,李擎一早就知道,联想到周明晏此前说过的前情,简直如五雷轰顶,良久才勉强镇定下来,他分明没有失去什么,心却似乎被挖空了。
但孟思婧拒绝了周明晏,这是唯一令他安慰之处,可过后怎么又在大庭广众之下动起手来?是孟思婧气不过,不肯用一纸婚约掩盖失身的耻辱,还是这其中另有隐情?
孟思婧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怎么说,周明晏忽然开口,语气沉沉:“是误会,是臣认错了人,给孟统领添了麻烦,这婚事就当不曾提过。”
李擎望望周明晏生硬木然的神色,又将怀疑的目光投向孟思婧,孟思婧脸颊绷得死紧,咬着嘴唇只是点头。
眼见从这两人嘴里是问不出什么,李擎索性放弃,把眼下最棘手的事情抛到两人面前:“那既然是误会,不想嫁便不嫁,为何要夜闯军营,还和戍卒动手?多少双眼睛都看到了,长公主府孟统领在玉麟卫营署门口拔刀!好多御史上书,都说是你行为乖张,才给了宵小可乘之机,你要朕如何平息舆论?也罢了你的职?”
失败的哗变即刻被镇压,却是一石激起千层浪。此事并不全然是坏事,玉麟卫中潜在的陆党势力被尽数铲除,杜乘风的态度也已明朗,陆之韦也在收到消息后上书请罪,称病乞休,乍看之下局势对李擎大为有利。
可表象之下另有乾坤。陆之韦这一手实乃以退为进,不少官员上书,称陆相无辜受牵连,要求李擎酌情处理。更有御史抓住哗变前孟思婧擅闯军营一事大做文章,要李擎严惩孟思婧,以儆效尤。
李擎心中有数,此时清算陆党的时机并不成熟,陆之韦示弱,少年天子也不能不做做姿态,不然便是坐实了兔死狗烹。
陆之韦有所失,也要让李擎有所失,这一轮较量方能心照不宣地达到平衡,孟思婧便是被架上刀俎的那块鱼肉。
可李擎舍不得。
他从小被教导,为人君者当如沉渊止水,喜怒不形于色,当着杜乘风他还能保持,但现下他实在坚持不住了。
孟思婧自知理亏,垂首一言不发。
昨夜她被那石破天惊的真相气昏了头,只想要周明晏的命,如今冷静下来,也知道自己授人以柄,若是她一人倒也罢了,还牵连了李芳时和李擎。
作为朝野之中唯一的女官,甚至还是女武官,孟思婧如今的位置来之不易。李芳时爱重她的才华,力排众议拔擢她,初上任之时百官弹劾,伤风败俗,话说得不知有多难听,是李擎压下那些折子,她才有机会证明自己。
可如今一切都毁了,她一时冲动,自毁长城,还把李擎和李芳时也拉下了水,想也知道那些折子说得有多难听,女人就是目光短浅,难堪大用,李芳时昏聩,李擎也是用人无方。
后悔于事无补,一人做事一人当,孟思婧把心一横,干脆跪了下去:“思婧违反军规,按律受罚,请陛下降罪!”
李擎愈发生气:“朕是要让你跪吗?”
御书房内气氛凝重,只有几人粗重呼吸声。忽听珠帘泠泠细响,李芳时打破僵局。
“陛下,思婧是本宫的亲卫统领,她犯了错,本宫也有教导不严之责。本宫听闻近日庆云寺中新塑一尊金身佛像,想亲手缝制一件百宝千佛袈裟作为贺礼,请思婧为本宫侍奉针线,算作禁足忏悔,也好磨磨她的性子,不知陛下可否应允?”
李擎眼睛一亮,不愧是久经风浪的姑母,这倒是个折中之策,立刻点头道:“准。长公主亲卫统领孟思婧,擅闯军营,争执斗殴,即刻禁足懿德殿,陪长公主缝制袈裟,完工之前不得出宫。”
孟思婧生来喜动不喜静,要她摆弄针线还不如杀了她,脸顿时垮了:“公主——”
李芳时起身,不给她挣扎机会:“思婧,走了。”
孟思婧垂头丧气,只得跟她离开。
周明晏还站在原地,对方才发生的一切充耳不闻,连表情都没怎么变过。
李擎送姑母回来,见他仍一动不动,既担心又疑惑,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压低声音问:“到底怎么了?你之前说的那位女子不是孟统领?”
周明晏如在梦中一般,飘飘然摇摇头,李擎愈发好奇:“那是谁?”
周明晏瞳仁收紧,那是谁?
他身在庄重威严的九重宫阙里,心却走不出那日黄昏海棠花影里的别院,像个震惊茫然的孩童,被回忆和真相撕扯,他无法原谅过去的自己,更无法相信眼前的真相,即便那真相已经被孟思婧盛怒的横刀,被孟思昀耳畔的红晕,被他记忆里的桂花香气送到他的面前。
若他对孟思婧犯了错,明媒正娶或可弥补。可若是孟思昀呢?他对孟思昀犯了错,他如何能对得起孟思昀?
李擎眉头锁得更深,刚想发问,周明晏却道:“陛下如果没有其他吩咐,臣就先告退了。”
李擎不太放心,见他一副失魂落魄模样,只好放他走了。
京城春日罕见的暴雨,天际云翻墨色,雨势倾盆,青石板街上仿佛升腾着连绵的白雾。
虽是正午,天色却如黄昏般黯淡,孟宅门前的灯笼被风雨吹得东倒西歪。凡心立在门柱旁,眯眼看着门前长街上唯一伫立在雨幕里的孤寂身影,抿紧的唇上泛着淡淡的牙印。
周明晏已经在孟府门口站了三天了。
孟思昀不肯见他,周明晏也不回去,就这么站在这里,夜以继日,风雨无阻,任由往来路人侧目,传言议论纷纷,他兀自岿然不动,站成一棵树,一道碑,不知是无言的坚持,还是自领的惩罚。
他怀里抱着一个剑匣,里面是孟思昀赠他的承光剑。校场上孟思婧那句话振聋发聩,骂得他无地自容,他是不配再拿这么好的剑,他得物归原主。
孟思昀不接,孟府上下也没人敢接,如此僵持几日,直到今天这场春日罕见的暴雨降临。
周明晏依然不走,任由雨水劈头盖脸,像冰冷的鞭子,抽打着他的脊梁骨,连绵的雨水顺着他挺拔的鼻梁向下滴,他全身湿透,丧家之犬般狼狈,却又有种岿然不动的毅然。
凡心前前后后出门看了好几次,周明晏都没有任何要走的迹象。
凡心本人对周明晏毫无好感,他把公子害得这么惨,哪怕他把石板站穿都是罪有应得。但他不得不承认,周明晏表现出了相当的诚意,不是任何一个人都有这样坦荡的认罪态度,何况他还是圣上新封的、大名鼎鼎的靖安侯。
靖安侯孟门立雨一事在京城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再不想办法解决,一旦出了什么事,孟家也吃不了兜着走。
何况外面这位风吹日晒,里面那位也是茶饭不思,坐立难安,照这么下去,这病拖上一辈子也好不了,指不定谁先比谁油尽灯枯。
又要自作主张的凡心又叹了一口气,撑起一把油纸伞,走进淋漓雨幕里,一直走到周明晏面前。
周明晏被雨水淋得眼角绯红,几乎快睁不开眼睛,朦胧中只见雨幕里浮现出一个人影,先是呼吸一窒,继而看清是凡心,湿淋淋的眼底掠过几丝掩不住的失望。
凡心在他身前站定,手中的雨伞被雨水打得瑟瑟发抖,对周明晏道:“公子在静养,侯爷请回吧。”
类似的话他不知已经说过多少次,周明晏的反应也一如既往:“那请贵侍将此剑交还你家公子。”
他递上怀里的剑匣,剑匣用油毡仔细裹好,又被周明晏小心地抱在怀里,这样的雨天竟也没淋得多湿。
凡心为这样的珍视心尖微颤,狠心拒绝道:“公子说过他不收。”
周明晏并不沮丧,只是把剑匣重新抱回怀里:“那我便在这里等。”他的目光掠过凡心被雨水染透的衣摆,“这里雨大,贵侍回去吧。”
凡心没好气地看着他。眼前这人生了副优越的好相貌,英俊的眉眼得了雨水润泽,洗尽铅华一般清晰鲜明,水滴淋漓的睫羽下,一双瞳眸似雨夜里的星子,眸中没有疲惫,只有孤注一掷、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着。
公子眼光确实不错,周明晏,的确有让人对他念念不忘的理由。
“好吧,侯爷请随我来。”
周明晏蓦地抬头,眼睛骤然亮起,眼底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凡心忽然有些想笑,板起脸清清嗓子:“既然要还剑,那就请侯爷亲手交到公子手里。”
雨中的庭院葱蔚洇润,廊下海棠风姿绰约,四季桂在浓绿叶片间绽芳吐蕊,微凉的雨气中裹着桂花清甜馥郁的香气。
周明晏全身湿透,衣摆不断向下滴着水,凡心将他带进孟思昀所居静室旁的暖阁,先拿了套干净衣衫给他替换,又送了布巾来供他擦干头发。
虽说凡心很想让周明晏也尝一尝着凉发烧的滋味,省得只有公子一人受苦,可也就是想想,毕竟公子已经够心疼他的了,再说他万一过了寒气给公子可怎么办,得不偿失。
周明晏无心打理自己,却也怕唐突了孟思昀,很快整理好衣衫。凡心见他收拾停当,便敲了敲静室的门,低声道:“公子。”
孟思昀的声音从门后传出来,大抵病还没好,泛着些微的哑:“凡心?他回去了吗?”
周明晏明显一僵,凡心瞥了他一眼,故意叹了口气:“没有,他还是不肯走,还在大门外面站着呢。”
孟思昀的声音明显高起来,一迭声的询问里满是急切和担忧:“他还不走?不是下雨了吗?”
“我劝了他好多次啊,他就是不走,大雨天连把伞都不拿,就这么淋着。”凡心看着眼前已经擦干了的周明晏,描述得分外夸张,“他就想见公子一面,要不公子你就见他一回吧?”
“我……”孟思昀的声音明显一顿,周明晏的心跟着沉下去,“我……我不见了,你还是劝他快点回去吧。”
“可我劝不动啊。”凡心眼珠一转,“我看不如就让他多淋一会儿,清醒了自己就回去了。”
“那怎么行?”孟思昀急道,“这么大的雨,他身上可能还有寒毒,万一着凉复发……”
他话说得急,带出来一阵压抑不住的咳嗽,紧接着一串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门扇“哗啦”一声被拉开。
帘内人脚步顿住,长袖轻飘,牵起温暖清苦的熟悉药香,自袖间拂至帘外人衣角。
珠帘轻轻晃,浅淡影子落在孟思昀脸上,他的心也跟着轻轻晃,眼底是迟滞的惊诧和茫然,像只猝然受惊的小动物,关心则乱暴露无遗。
周明晏也觉恍惚,他发现孟思昀似乎比那夜玉麟卫营署里见到的又瘦了一些,身上是千山翠的真丝长袍,宽松衣衫愈发衬出人的纤瘦,领口处锁骨若隐若现,脖颈纤长如丝鹭,攥在门框上的手腕明净如玉,令他心头一热,想起那日自己掌心之中这双手柔若无骨的触感。
这是真相大白之后,两人第一次见面,不过短短数日,竟如时过境迁。
相顾无言,唯有雨声细密,如泣如诉。
凡心适时清咳一声,道:“好了,现在该见的都见了,要还什么就还,要说什么就快说,我家公子可还病着呢。”
最后一句辅以瞟向周明晏的一记眼刀,接着站到孟思昀身边,板起脸做刚正不阿状。
周明晏喉结滚动,艰难道:“我……”
孟思昀也是无言,攥在门框上的手紧了又松,偏头对凡心道:“……凡心,你先出去。”
凡心瞪圆了眼睛:“公子!”
这可不是他预想好的发展,他是想让周明晏负荆请罪,自己再替公子出手,把周骂个狗血淋头,最后让人把他轰走,可没想让他俩单独共处一室!
上次就是他一时失察,让公子吃了那么大的亏,这次再在他眼皮底下引狼入室,叫他有何颜面面对孟家列祖列宗!
见凡心涨红着脸杵在那里不动,孟思昀显然意识到他想到了什么,脸颊发起烧来,低声道:“放心,你就站这在门口,有事的话我自会叫你。”
不等凡心回答,孟思昀又转向周明晏:“侯爷,里面请。”
孟思昀的居室不大,陈设清雅简洁,临窗设棋盘茶桌,靠墙设一张古琴,目之所及最多的则是书,书架上汗牛充栋,偌大的书案上也堆得极满,又有不少翻开的账簿,最上面的一册上压着一只玉算盘。
四下安静悄寂,唯有风雨声交缠,夹杂着两人愈发明显的心跳声。
孟思昀喉咙发紧,心跳怦然。一直对周明晏避而不见,并非因为无法原谅他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也并非因为害怕周明晏会再次伤害他。
周明晏中了药,他没有;彼时周明晏神志不清,他不是;周明晏不知自己在做什么,而他从头到尾清清楚楚,犯了错的是周明晏,他却比周明晏更加无地自容。
上次共处一室时的画面犹在眼前,孟思昀故作镇定,手却不受控制地发抖,嗓音泛起层层波澜:“侯爷想喝什么茶,这里有温中祛寒的……”
“我不喝了。”
事已至此,周明晏自认不配再做孟思昀的座上宾,他不为自己开脱,直截了当道:“今日我是来赔罪的。先前我一时疏忽,铸成大错,自认万死难辞其咎,任君处置,绝无二话,只是……”
他抬起头,目光闪烁,几日来心底盘旋已久的那句疑问在唇齿间打了个滚儿,终于还是问出了口:“我只问一句,那日在别院里的,真的是你?”
孟思昀长睫闪了一下,似被风雨淋湿羽翼的蝴蝶,周明晏的心也跟着颤了一下,慌忙道:“你别误会,我不是怀疑,只是我记得……我记得……”
他语无伦次,目光落在孟思昀纤细的腰上,羞耻,惊讶,惶惑,难以置信,唯有耳尖红得要滴血。
孟思昀望着他,脸颊也泛了红,唇角却浮起自嘲的笑意。
多荒谬啊,普通人亲眼见过都忍不住怀疑,描述一二都觉得难以启齿,甚至连在脑中勾勒都觉得难以想象的事,从出生起就像一道疤痕一样烙印在他的生命里,背负在他稚嫩的肩膀上,一背就是二十余年。
周明晏被这样的笑镇住,孟思昀笑起来总是很好看,艳如桃李,染尽春风,这一笑里却沁着无尽凄然,令他心底骤然生出不忍。
“没错,就是我。”孟思昀承认,眼底隐约有晶莹闪动,不知是笑意,还是泪光,“我生来就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