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比武
夜色深深,弯月点缀几颗疏星,入夜后的军营悄寂无声,宵禁后的长街亦空无一人。
京畿玉麟卫营署辕门口,披甲执戟的卫士肃立着,铁甲在月下粼粼闪光。
忽有急促马蹄声起,踏碎春夜静寂,夜色里如火芒般浮现出一道耀目的红衣,自远及近碾压而来。
兵士对杀气极为敏感,立刻辨出来者不善,先前的寂静氛围一扫而空,门口卫戍严阵以待,卫兵遥遥喝问来者:“玉麟卫营署,来者何人?营前下马!”
伴随一声长长马嘶,孟思婧飞身下马,四下灯火瞬间聚拢来,将她清丽眉目和殷红披风映得纤毫毕现,光线如利箭,刹那间有种千夫所指的味道。
孟思婧面无惧色,向卫兵亮明身份,卫兵讶异道:“长公主府孟统领?深夜到访玉麟卫,可是奉了长公主之命?”
孟思婧傲然道:“不是,是我本人要找周明晏,你们让他出来见我。”
她神色冷峻,周明晏这三个字简直像从牙缝里逼出来的。卫士听出她明显的敌意,略一犹豫,孟思婧立刻道:“别说他不在,侯府门房说他就在这儿!我也不麻烦你们,我自己进去找!”
话音未落,她抬脚就要往里闯,卫兵要拦也不好拦,冲突一触即发,忽听辕门里有人道:“怎么回事?”
来人是秦臻。他与孟思婧并未打过照面,却一眼便认出了她是谁。她与周明晏的牵扯,他自然也是知道的,目光不由在她身上多停留了一刹,抱拳施礼道:“孟统领,在下秦臻,是周将军的副将,将军现下有事,孟统领如不嫌弃,可以先同我说。”
他生得一表人才,言辞亦得体,若在平时,孟思婧定不会为难他,可惜她现在急怒攻心,见秦臻是周明晏的副将,立刻将他打为一丘之貉,横眉怒目道:“同你说?同你没什么好说,你来得正好,马上让那混蛋给我滚出来,我好跟他算账!”
这骂得就更露骨,秦臻带来的几个亲兵目露怒色,玉麟卫们则一脸不知该不该听。
秦臻猝不及防,面色白了又红,舌头都打结了:“你……”
“我什么我?”孟思婧见他如此,愈发认准他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纸灯笼,懒得跟他废话,“不去是吧?不去我自己去找!”
秦臻挡在路上,她毫不客气地用肩膀把他撞开,他被撞开一步才反应过来,转身伸手想拉住她:“孟统——”
“领”字还未出口,他眼前闪过一道火红疾风,孟思婧反手扣住他手腕,上步欺近,另一只手瞬息之间抽出他腰间佩刀,扬手丢出老远,回手对他当胸一拍,顷刻将他推出去数步。
一连串动作如行云流水,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秦臻身形趔趄,捂着胸口勉强站稳,抬头看眼前的孟思婧,面上的惊讶这才来得及集聚起来。
动了手便是彻底撕破了脸,只听“唰”一声,周明晏的亲兵齐齐拔刀,玉麟卫亦围拢上来,团团拦住孟思婧去路。
孟思婧早就手痒,见状唇角浮上挑衅笑意,伸手摸向腰间横刀,一场混战一触即发。
“都住手!”
数名玉麟卫军士提灯而来,灯火聚拢处,周明晏同玉麟卫大将军杜乘风快步走来。
见是孟思婧,周明晏似有所感,转头向杜乘风递上一个抱歉的眼神,后者则微微一笑,周明晏便上前道:“孟统领,此处是玉麟卫营署,还请孟统领注意行止。”
一见周明晏,孟思婧的血都涌到了脑袋上,握刀的手骨节微微作响,这张令京城少女魂牵梦萦的脸,在她看来是如此恶心,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没直接拔刀劈到这张英俊的脸上。
她不松手,玉麟卫们也不敢松手,双方相持不下。周明晏看她血红的眼睛,不知几日之间她为何对自己生出这般滔天的恨意,心下纳闷,面上却和缓周旋道:“听说孟统领是来找我的,此处说话不便,可否移步鄙府,我们详谈?”
孟思婧冷冷道:“不必,我找了你一晚上,不想再挪地儿了,而且我也没什么话要跟你说。”
周明晏疑惑道:“那孟统领找我所为何事?”
雪亮刀锋一闪,所有人眼前寒气顿生,孟思婧刀刃冲向周明晏,咬牙切齿道:“我要你的命!”
秦臻来不及护过去,失声唤道:“元照!”
近在咫尺的刀刃映出周明晏的面容,森森杀气直逼他的眉眼,孟思昀赠他的承光剑便悬在他的腰间,他却没有伸手去摸,看向孟思婧,被刀刃映亮的眼底唯有内疚悲悯。
他不怪孟思婧,她会如此,都是他逼她的。
“孟统领,之前是我有错在先,对不起你,亦对不起孟家,你想要什么赔偿,我有求必应,但请恕这条命不能给你。”周明晏冲她拱手,“这条命还有用,即便要丢,也该丢在为我大曜保疆卫土的战场上,不能用来给你赔罪。”
孟思婧大怒,一声清喝卷起滔天怒火:“你对不起的是我吗?你对不起的是我弟!!”
周明晏皱了眉:“什么?”
当着众目睽睽,孟思婧怎能明说,想到先前缠绵病榻的弟弟,想起他蒙受的不白之冤,她又急又悲又气,嗓音里竟带了哽咽:“拿命来!”
眼见孟思婧油盐不进,此事无法收场,周明晏回身向杜乘风低语几句,后者上前一步,道:“侯爷,孟统领,看来二位之间有些误会,老夫愿做个和事佬,这玉麟卫校场虽然不大,但也能让二位走上几招。”
“校场之上无官位高低,各凭本事。若三十招之内,孟统领赢得了侯爷,那生死不论,侯爷都得受着。可若三十招之内,孟统领伤不了侯爷,就请先打道回府,恩怨改日再聊。”杜乘风指指一旁的校场,笑道,“二位少年英雄,可愿给老夫一个面子?”
这里是玉麟卫的地盘,杜乘风是旁观者,他主动给的这个台阶,两不偏颇,对谁都有好处,周明晏当即应下,孟思婧瞪着周明晏,悻悻答应。
镇北军的小周将军和长公主府孟统领要比武的消息在整个营署不胫而走,先前因孟思婧闯营而涌出来的兵士们纷纷涌到校场,生怕错过这难得的好戏,暗中买定离手,押宝两人输赢。
更有人交头接耳,将周明晏向孟府提亲不成的消息添油加醋,讲得绘声绘色,众人对这扑朔迷离的恩怨情仇更是好奇,愈发期待两人场上恨海情天再掀波澜。
校场一周架起数个火盆,映得四下亮如白昼。鼓声止,孟思婧卸了披风,随手丢在一边,周明晏方伸手握住剑柄,孟思婧忽然喝道:“不许用这柄剑!”
她脸颊肌肉微微抽动,怒道:“这是怀宁送的,你不配用他送的剑!”
周明晏不懂她今夜为何开口闭口都是孟思昀,虽然不解,却顺从地解下长剑:“好,那我不用兵器。”
他赤手空拳,孟思婧又不肯:“不行!别人会说我欺负你!”
周明晏道:“那你要我怎么样?”
“你不是还会用别的吗?”孟思婧刀尖一指他身后的兵器架,“拿枪!”
全场哗然,所有人彻底兴奋起来。
俗语云,一寸长一寸强,长枪是百兵之王,在近身战中堪称无敌,何况周明晏的枪法有家学渊源,变幻莫测,神化无穷,孟思婧竟要单刀进枪,大家都想看她到底是不自量力,还是艺高人胆大。
杜乘风面带微笑,看孟思婧的眼神更带了几分欣赏,一旁的秦臻则面色泛白,额上沁了冷汗,虽则他刚被孟思婧缴了械,还被当胸拍了一掌,可谓丧尽了面子,可他却止不住为她担心,不知这无所畏惧的飒爽女子,有没有意识到她在做什么。
周明晏同样难以置信,他凝视着火光里孟思婧的脸,一字一顿道:“孟统领,刀剑无眼,你还要护长公主周全,伤在这里,得不偿失。”
“少废话,谁伤谁还不一定呢!”孟思婧索性行到自己身后的兵器架,提起其中一柄长枪,一脚向周明晏飞踢过去,“接枪!”
振奋人心的鼓声再度响起,在周明晏接枪的一瞬,孟思婧如离弦之箭般疾冲过去,“叮”一声清脆的兵刃相击声。
周明晏身形游走,枪出如龙,心下暗暗惊讶。他见过孟思婧的剑法,但她用刀则是另一种路数,刚毅沉猛,大开大合,且有不少是娴熟的军中套路,刀光过处似裹挟着边塞的飞沙血影,引起叫好声一片。
单刀进枪,天然便处在下风,但孟思婧不以为意,找准空档,雪亮刀锋顺着长枪枪身一路推进,刀刃迸出飞溅火花,带着滔天的恨意,直直逼上周明晏的咽喉。
“住手!!”
又是一声清喝,尾音沙哑颤抖,似是耗尽了发声者的全部气力。孟思婧辨出这熟悉声音,心头一跳,条件反射地放了刀,回身望见那跌跌撞撞而来的清癯身影。
“怀宁?!”
孟思昀摇摇欲坠,被凡心扶着才勉强站稳,方才那一声声嘶力竭,他嘴里泛着浓郁的血腥味,垂头喘了好几声,才勉强抬起头来,先向周明晏和杜乘风施礼。
周明晏收枪回礼,见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他是听说孟思昀最近病了,没想到病得如此严重,人瘦得快脱相了,面色被火光映得近乎透明,似是一张轻薄的纸,稍不留神便会被火光吞噬一般。
孟思婧是骑了快马冲出来的,孟思昀现下的身子骑不了马,马车又被宵禁卫兵拦住,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赶到靖安侯府,又马不停蹄追到这里。
他对门口卫兵说自己是来带孟思婧回去的,周旋许久才获准进来,一来便听到震天的打斗声,一眼看见校场上的周明晏和孟思婧,犹如魂飞天外,用尽全身气力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堪堪阻止了孟思婧割断周明晏的咽喉。
“怀宁,你怎么来了?!”孟思婧当即抛下周明晏,几步冲到孟思昀面前,“你不是还在发烧吗?赶快回去!”
孟思昀还在发热,被凉风一吹,整个人都在发抖,他不敢看周明晏,只觉得对方目光灼灼地落在他身上,心跳怦然,侧头对思婧道:“阿姐,别这样,我们回去吧……”
思婧一怔,攥紧拳头,不甘心地瞪向周明晏:“可是……”
她不会怪思昀,可就在刚刚,毫厘之差,她差一点就能让这衣冠禽兽见血了!
“思婧!”孟思昀急得牵住思婧的衣袖,声音哽咽,“回去吧,算我求你了——”
孟思婧怕他真急出个三长两短,只好悻悻作罢:“好,我们回去。”
孟思昀松了口气,松开她的衣袖,拂开凡心扶他的手,颤颤巍巍向周明晏行礼,垂头告罪道:“侯……侯爷,今夜多有误会,现下仓促,改日必当登门致歉,还望侯爷海涵。”
周明晏本就担心,见他憔悴成这样还要道歉,愈发不忍,抬手正要说话,孟思婧挺身挡在孟思昀面前,对着周明晏怒目而视:“为什么要跟他道歉!是他该跟你道歉!不过这种事,道歉也没用,若他不是镇北军的,我一定要把他碎尸万段!”
周明晏张了张嘴,望着孟思昀苍白的脸,脑中犹如惊雷闪过,天崩地裂,轰然一响。
孟思婧为何口口声声一直在提孟思昀?
孟思昀为何会病成这样?又为何一直不敢与他对视?
他目光颤抖,凝在孟思昀身上,孟思昀浓密睫毛不受控制地一颤,偏头垂落目光,暴露在火光下的一抹侧脸却瞬间漫起红晕,自脸颊一路烧到耳后,衬着那白净的肤色,似白玉瓶上绘着的娇艳海棠,这瑰丽的艳色,分明似曾相识。
周明晏心神震荡,他仿佛记得很多,又似乎全不记得。他记得山脚下的孟家别院,如花瓣般层层剥落的殷红衣衫,怀中人偎在他胸口湿润泛红的眉眼,可直到这一刹,他才想起来,对方口中清甜的桂花香气。
爱吃桂花糖的是孟思昀。那日他在孟家别院邂逅的是孟思昀。那一声不吭地承受着他狂风暴雨般的侵占和掠夺,连一丝挣扎都没有,只在最欲仙欲死时咬着嘴唇泄出一线颤抖轻哼的,是孟思昀。
可这怎么可能呢?他见过对方最隐秘之处,分明记得那是个女子,怎么可能是孟思昀呢?
周明晏近乎窒息,喉间又热又堵,仿佛孟思婧刚才那惊艳的一刀不曾失手,而是分毫不差地割断了他的咽喉。
炽热的愧疚感灼烧着他,他心如鼎沸,五内俱焚,看着孟思昀艰难道:“你……”
孟思昀同样不敢抬头,他不想见到周明晏这样难堪窘迫的神情,仿佛那日的春风一度,于他而言是多么铭心刻骨的耻辱。
是,的确是耻辱,光风霁月的周明晏,怎能同一个男子不清不楚。
可他已经尽力了,他潜藏了心思,隐秘了行踪,任由这段不堪的往事自生自灭,可为何偏偏……
四下一片静寂,唯有炭火噼啪,夹杂着一阵不自然的细微声响,孟思昀蓦地瞪大眼睛。
他也是将军的儿子,认得这个声音,这是连弩上弦的声音!
他再顾不得许多,抬头大叫道:“小心!”
话音未落,数枝弩箭划破夜色,携着尖啸风声,直直扑向周明晏和杜乘风。
电光火石间,周明晏蹂身撞开杜乘风,弩箭擦着脸颊呼啸而过,台下黑压压的军士里闪起雪亮刀光,一群玉麟卫士卒突然倒戈,拔刀刺向身边的同袍。
有人振臂高呼:“杜乘风和周明晏狼狈为奸,设计诬陷陆中郎将!此等奸邪小人,不配执掌玉麟卫!”
校场陷入混乱,有人踢翻了火盆,火势很快蔓延,耀眼火舌舔上旗帜帷幕,映着火光中奔走厮杀的人影,咒骂、惨叫和鲜血迸溅的声响交织成一片。
周明晏长枪连挑了几个向他扑来的叛卒,大喊:“秦臻!你带孟统领姐弟先走!”
“不用你管!”孟思婧把横刀从一个叛卒胸口拔出来,在不远处大叫,“我自己的弟弟我自己会照顾!”
她将手指贴在唇边,吹出一声清脆呼哨,她方才留在军营门口的那匹马很快跑了过来。她将孟思昀和凡心扶上马坐稳,将缰绳交给孟思昀:“这里危险,你们快走!”
孟思昀虽不害怕,但他深知自己不会武功,留下只能添乱,又对孟思婧的能力深信不疑,干脆利落道:“好,你小心!”
说话间,周明晏恰好抬头望来,孟思昀抬头,隔着刀光剑影,两人目光只来得及在彼此身上交错一刹,孟思昀一紧缰绳,策马冲出军营。
孟思婧追出几步,砍倒几个试图阻拦的叛卒,旋身杀回校场。秦臻正在包围中苦战,忽然身边刀光闪烁,有人为他撕出了一条口子,定睛一看,见是孟思婧,惊讶道:“你怎么没走?”
说话间刀风扑面而来,孟思婧一刀劈中一个叛卒,在对方的惨叫声里道:“我走了你刚才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