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惊怒

第10章 惊怒

几日后,李擎发布敕令,晓谕天下,近来农商百业加征税金一事,系有司官员懈怠渎职、假公济私之举,涉案官员已悉数免职受审,未征税金即日取消,已征税金将退还,亦可以数倍之额冲抵来年税赋。

至于加征税金以充军费的流言,更系子虚乌有。周明晏此前上书中已言明,整备军务、抚恤将士所需资费均从镇北军戍边屯田所得及国库结余中支取,此外周明晏还将封侯所得赏赐及侯爵食邑未来所入均充作军费,无需额外筹措一分一厘。

周明晏更在上书中献策,鼓励民间有余力者饲养良马,马匹可冲抵徭役税赋,也可由朝廷出自收购,百姓均可从中得利。

诏令下达,舆论渐渐扭转,尤其在有人将家养马匹卖得好价,尝到实际甜头之后,人人奔走相告靖安侯良政善策、为民谋福,周明晏的声誉大为改观。

与此同时,陆准却是倒了大霉,这二世祖不知为何,跑到秦楼楚馆酗酒闹事,为一位花魁同其他恩客起了龃龉,当场与人大打出手,手下喽啰也不甘示弱,几乎砸掉半个青楼,现场混乱至极,被误伤者不计其数。

众目睽睽,捂也捂不住,何况陆准当场情绪失控,扬言他是陆相独子,无所畏惧。坊间本就厌他嚣张跋扈,如此一闹更是民怨沸腾,消息传到李擎耳中,少年天子震怒,当即撤了陆准的玉麟卫中郎将之职,勒令他禁足府中好好反省。

至于陆准何故突然授人以柄,据说是在府中被陆相怒斥,说他自作主张昏招迭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陆准气不过,才去青楼买醉。

来龙去脉不得而知,结局却是板上钉钉,陆准和征税一事牵涉的数位官员都是陆之韦党羽,尤其陆准被逐出玉麟卫,解决了李擎的心腹一患。

李擎在殿上当着文武百官痛心疾首,回到御书房便按捺不住满面春风,光天白日里命人端来两盏御酒,邀周明晏同饮。

周明晏心事重重,酒也是闷进去的,李擎看出他没有兴致,便问他缘何闷闷不乐。

周明晏忙告罪:“是臣的私事,怎敢劳烦陛下忧心。”

李擎正色道:“你我虽是君臣,但更是兄弟挚友,元照为朕鞠躬尽瘁,朕也该为你排忧解难才是。”

周明晏苦笑,不知如何对李擎启齿。

直到如今,他对此前发生的一切仍难以置信。

自从他见到孟思婧的披风,怀疑她便是自己醉后冒犯的女子,循迹查去,很快发现孟家在枕霞山脚下建有别院,孟思婧日前曾去住过几天,据侯府家丁回忆,那日清晨他们在山中捡到他之前,曾在左近碰上过几个家丁打扮的人,细查下去,正是来自孟家别院。

条条线索都指向孟思婧,周明晏如芒刺背,坐立难安。孟家姐弟中,比起孟思婧,此前他接触更多的其实是孟思昀,孟思昀请他喝过两次茶,大概算得上朋友,他也想过去找对方打探一二,又听说对方近来一直住在孟家别院,闭门谢客,似乎是病了。

既是病了,他也不好贸然打扰。而且他觉得孟思昀该是根本不知道此事,不然以他们姐弟关系之亲密,孟思昀绝不会袖手旁观。

想到孟思昀,周明晏心底又是一沉。

他对孟思婧做了这样的事,孟思昀还会当他是朋友吗?他们是不是再不可能有机会,像之前那样在静室对坐,听着帘外和风细雨,心平气和地喝一壶茶?

“臣……有位朋友。”周明晏再三鼓起勇气,到底还是选择了自欺欺人,“他因故被仇家暗算,神志不清之时,冒犯了一位良家女子,应当如何赔罪?”

李擎知道周明晏曾被陆准算计,但不知他中药详情,只从他脸色里猜出他多半是在无中生有,很快按下心中惊诧,心照不宣地问:“那她……或是她家人,现在是何态度?”

事关女子名节,本人不便出面,多半会是父兄为她出头。

这也是周明晏最迷惘之处:“至今不知。那姑娘事后便离开了,之后也未主动提及,似是从未发生过一般,只是再见面时和之前很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

周明晏眼前再次掠过那火红披风的一角:“她还穿着事发时那件衣服……脸很红,低着头,目光躲闪,似乎不愿再看见他一般。”

李擎抬眸,瞥见周明晏同样微红的耳朵。

他这幼时玩伴,自小便是人中龙凤,文韬武略无一不精,只在儿女情事一道上天资愚钝,是棵不开花的铁树,后来又栽到那春风不度的关外北境,日日与一群同样不解风情的榆木疙瘩为伍,有时李擎都担心,他就要这么孤独终老孑然一生了。

没想到那陆准用心险恶,阴差阳错里,居然还办成了这么件事。

李擎沉吟片刻,直白道:“那你不该赔罪,该去求娶。”

周明晏难掩震惊,顿了一刹,问:“何以见得?”

他太过惊讶,全然忽略李擎业已戳穿他的伪装,李擎微微一笑,道:“依朕之见,她的种种异常,并非厌恶,只是羞怯。”

周明晏蹙眉,李擎的话他不是不懂,可实在与他印象中的孟思婧大相径庭:“可这样避而不见,不是她往日性格。”

李擎大感兴趣:“哦?你们此前就认识?”

周明晏承认:“是,聊过一次,很是尽兴。”

李擎愈发笃定:“那便是了,无论女子原本性格如何,牵扯终身大事,都会害羞的。”

周明晏觉得他未免有些太信誓旦旦:“陛下为何如此确定?”

不愧是三军之将,直觉就是敏锐,李擎眼眉微不可见地抽动了下,清咳一声道:“戏文里都是这么唱的,别以为朕跟你一样,对此一无所知。”又不动声色转移话题,“话说回来,这是谁家的姑娘,元照若是没有时间,朕直接为你们赐婚如何?”

周明晏神色一震,连客套话都忘了,忙道:“不用不用。”

李擎忍不住笑,难得见周明晏窘迫成这样,端起桌上的盖碗茶,掀起杯盖轻吹茶汤:“那你就尽快带上聘礼,去她家提亲吧,越快越好,别让人家姑娘等急了。”

他一直不曾给周明晏赐婚,任由靖安侯的亲事在京中闹得沸沸扬扬,既是为了让周明晏有个名正言顺的借口长留京中,也因为事到如今,周明晏已是他手里的明牌,他的婚事也是一块测试群臣态度的试金石。

作为君主,他会利用臣子对他的忠心,但作为挚友,他也真心希望周明晏能觅得属于他的一心人,希望他在沙场搏命九死一生之时有个能让他坚持到底的存在,希望他解甲归田放马南山之时能享受儿孙绕膝天伦之乐。

李擎的打算周明晏也明白,对找上门来的媒妁之事,他不接受也不拒绝,一来想拖长这个过程,方便李擎达到他的目的,二来也是因为他至今还从未想过,自己要与什么人成婚。

他活了二十余年,从战死的父亲手中接过他的长剑,天地里有长河落日,大漠孤烟,血染旌旗,荒草孤烟,唯独没有西窗剪烛,儿女情长,那种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承诺太过沉重,他这样随时可能一去不回的人根本给不起。

孟思婧的武艺和才情,他由衷钦佩,作为朋友,他也愿同她相交,但他扪心自问,对她从未起过任何绮念,更没想过要与她成婚。

说来荒唐,回首过往,他甚至不知真正的心动是何滋味,最最接近的,其实是很久很久以前,在京郊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村庄里,惊鸿一瞥间见过的一个人。

那人戴着幕篱,他不知那人面目,也不知对方名姓,却知道那人与自己天涯殊途,绝不可能与自己成婚。

李擎的话是对的,不能再拖了,他得对孟思婧负责,得对他无意中铸下的大错负责。

几日后,孟府别院。

孟思昀身体恢复大半,连日高热也退了,又陆续听闻征税叫停、陆准被免职禁足等事,为周明晏欣喜快意的同时,又有些隐隐怅惘。

先前他担心周明晏,甚至劝他不要介入君臣之争的举动果然是多余的。周明晏比他想象得更有能力,有勇有谋,自有主张,什么都做得到,是他帮不上周明晏,周明晏也根本不需要他。

不,不仅仅是不需要,是不记得他,之前是,现在也是。

山中春深寂寂,闲花落地无声,似他一腔缱绻幽微心思,难以启齿,亦无人可诉。

这日黄昏,孟思昀正在房内读书,院中忽有急促脚步声响,接着一阵模糊低语,随即是凡心震惊的声音,似是实在忍不住,打断了来人:“这怎么可能?!你再说一遍?!”

凡心是他一手带出来的,行事细心周到,鲜少这样方寸大乱,可见是出了大事。孟思昀不自觉起身,听见来人回答,似带着点欲哭无泪的无奈。

“小的也不信,可这是管家亲口说的,靖安侯府来跟大小姐提亲,国公夫人跟侯爷全来了,抬聘礼的队伍排出去半条街,排场大得不得了,现在恐怕整个京城都传遍了……”

身后帘子哗啦一响,凡心一个激灵,想掩饰已经来不及,抬眼只见孟思昀直挺挺嵌在门框里,面上血色全无,分明是什么都听到了。

孟思昀开口,命那家丁把孟府传来的消息再重复一遍。每听一句,他面上苍白便加重一分,寒意贴着骨缝攀上来,顷刻间传遍全身,他不似站在仲春繁盛的花荫下,倒似站在寒冬腊月冰封三尺的雪地里。

凡心站在他身边,眼睁睁看着他面色一寸寸灰白,眼神一点点涣散,吓得心头乱跳,待劝也不知如何开口,难得结巴起来:“公子,一定是哪里搞错了,周……靖安侯怎么会突然跑去跟大小姐提亲,公子别急,大小姐肯定会来,我们找她问清楚……”

山风清新,穿花盈袖,孟思昀却觉得透不过气来,凡心的声音零零碎碎落进耳膜,遥远得仿佛隔着千万重山。

他顶着胸腔的刺痛深吸一口气,凉意如利刃扎进肺腑,却让他清醒了几分,道:“……对,我们问大小姐。备车,我要回去。”

枕霞山距京城虽然不远,可他刚刚才退了烧,如何禁得起这般折腾,凡心实在担忧,劝道:“公子不必急在今日吧,这个时辰,很快就要关城门了……”

“那就快马加鞭,在关城门之前回去!”孟思昀猛然提高嗓音,一句话喝得在场所有人都噤了声,“有人要娶我姐姐,我怎能不急?”

其他家丁不知底细,只道是姐弟情深,孟思昀是为姐姐的终身大事才如此沉不住气。凡心有苦难言,只能催着车夫备马,扶着孟思昀上车。

孟思昀要求在城门下钥前必须赶回,车夫不敢怠慢,一路挥鞭驱策疾行如风。山路颠簸,车里铺了厚重的软垫也收效甚微,凡心的目光一刻也不敢从孟思昀脸上移开,唯恐他下一刹会吐出来。

马车风驰电掣,总算是赶回了城。孟思婧正在正堂和老管家大倒苦水,猛一抬眼见了风尘仆仆的孟思昀,还以为自己流年不利,今天第二次撞了鬼。

“怀宁!”她以为孟思昀还不知情,“怎么突然回来了?我还说明天去找你呢,你不知道,今天——”

“我知道了。”

孟思昀垂眸,八仙桌上还有没撤下的茶盏,事发太突然,孟府的下人连待客的茶盏都没来得及收,他的目光在应是周明晏用过的那只上扫了一圈,心脏像是被人骤然捏紧。

孟思婧又是一愣,没想到消息传得这么快,不过她也想见孟思昀,今日这事太匪夷所思,她必须马上跟他说清楚。

她拉着弟弟坐下,把今天周明晏和他母亲登门的事告诉他,说是周夫人先开的口,没说几句就直奔主题,拿着礼单庚帖跟她提亲。

之前去侯府道贺那次,孟思婧对周明晏母子的印象都很不错,但怎么都没想到周夫人会让她做自己的儿媳。她在国公夫人殷切的目光里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立刻拒绝,对方倒也不急,瞥了自己儿子一眼,周明晏便起了身,问可否跟她单独聊一聊。

孟思婧正好也想跟他单独聊聊,问问这到底怎么回事,不想周明晏上来就给她行了一个礼,郑重其事地说先前多有得罪,实在对她不起,但请她千万放心,余生会对她负责。

“我最烦男人跟我说这个,为什么要对我负责,我自己的人生我自己负不了责吗?我是真不明白他们怎么想的,怎么,我去过一次你们侯府,舞了一下我阿弟送你的剑,跟你聊了一下午剑招兵法,我就要嫁给你啦?莫名其妙!”

孟思婧抱着手肘,余怒未消,俏丽的柳眉高高挑着,话里话外都透着百思不得其解:“我当即就让他们回去了,他们再说什么我也不想听了,送来的东西我也退回去了,算了不想了,想也想不通。”

她说也说累了,靠在椅背上一口气灌了一大碗茶水,喘了口气转过头,见孟思昀面色很差,关切道:“怎么了,病还没好?”

孟思昀摇头,苍白唇角勉强挤出几丝笑来,孟思婧看在眼里,以为他是后怕,拍拍他的手背道:“放心,阿姐我可不会瞒着你跟别人私定终身。”

孟思昀笑着附和:“我知道,阿姐是巾帼英雄,人中龙凤,一般人可配不上。”

他嗓音有些飘忽,游丝般散入春夜芳庭,暖黄灯火沐着他清俊的脸,在他背后投下一道颀长落寞的影子。

孟思婧不明白周明晏为何向她提亲,孟思昀却是一清二楚。

周明晏把他当成孟思婧了,周明晏以为,在柳暗花明掩映中的山间别苑,在沉醉不知归路的日暮春景里,与他翻云覆雨、一晌贪欢、梦里不知身是客的人,是孟思婧。

周明晏是如何误认的,他不得而知,也无关紧要。或许是别院陈设的零星细节,匆忙剥落的衣衫,帐中弥漫的香品,但最有可能的,是周明晏模糊间记得他的脸,他和孟思婧长得本来就有六七分相似。

可又怎能说是周明晏认错了?在孟府别院之中,和孟思昀年纪相仿、眉目相似的女子,除了孟思婧还能是谁?

至于真相,那荒谬到连他自己都羞于承认,说出口去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真相,又有什么意义呢?

老天为何如此恨他,一出生就让他被命运戏弄,现在又这样把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孟思昀心中如悬瀑倒流,他强令自己镇定,悬崖勒马般收回四下奔涌的恍惚神志。

此前周明晏对思婧多半全无男女之情,不然此前在回春堂遇见,他不会全然不提思婧。他要娶思婧,应该就是因为那件事,事关女子名节,周明晏是个负责的人,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解决问题的办法。

至于周夫人,她应当是全不知情。为了思婧的声誉,此事越少人知晓越好,周夫人此前应该对思婧便颇为满意,周明晏无需跟她透底便能获得她的支持,自然不会节外生枝。

周明晏不是会胡搅蛮缠之人,思婧言辞坚决地拒了这门亲事,他也不会再纠缠。

可结下这误会又要如何解释?心里存着这样的芥蒂,日后相见该如何自处?或者不如说……日后还能有相见的机会吗?

孟思昀恍恍惚惚,一颗心如同海上月落,一寸寸浸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居然想着,如果孟思婧真的嫁给周明晏会如何,至少他还能有个理由多见他几回,转瞬间又觉得自己疯了,思婧不喜欢周明晏,而且他怎么能忍受和周明晏抬头不见低头见,却只能藏在姻亲关系的遮羞布下自欺欺人?

他底子本来就虚,此前连日高热最是耗人,早就成了强弩之末,经不住这般大喜大悲,当夜就又发了烧。

病去如抽丝,抽到一半又卷土重来,非同一般的病来如山倒,呼出来的气都是烫的,热度反反复复,徘徊不去,人病得起不来床,愈发消瘦下去。

他咬死了说是回来的路上又受了风,思婧不知道他的心事,捎带着埋怨了周明晏几句,见孟思昀蹙眉像是不爱听的样子,只好闭嘴攒些口德,叮嘱他好好休息。

但凡心心中雪亮,这一回和上一回,全是因为那阴魂不散的周明晏,公子到底是上辈子欠了他什么,这辈子要被活活气死?

凡心气得牙根痒痒,当孟思昀又一次半夜咳到干呕,凡心在床边帮他拍背,实在受不了,咬牙道:“公子,我知道你心里有气,我也替公子憋屈,咱们别把气憋在心里,气坏了自己不值当的,等咱们病好了,去找那罪魁祸首评理去!”

孟思昀垂着头,冷汗沁透的中衣下依稀看得见起伏的蝴蝶骨,他眼角沁着泪,轻声道:“评什么理,我有什么理可评?”

凡心义愤填膺,为他打抱不平:“怎么没理可说?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周明晏睡的是你,却跑来向小姐求婚,话本子里也不带这么写的!这周明晏不做人,把你折腾病了一次还不够,还要第二次,我管他是什么镇北将军靖安侯,他不能这么换着花样作践人!”

他越说越激动,指名道姓,言语也愈发不加掩饰。

孟思昀表面不动声色,不代表内里不委屈,他眼角本就有泪,被凡心这么一说,那泪更像要止不住一般,又唯恐被别人听了去,拽住凡心的衣袖,低声道:“你别说了——”

话音未落,门外蓦地炸响一道声如洪钟的女音:“让他说!!!”

主仆二人僵住,门扇被人一脚踹开,孟思婧风卷残云似的冲进来,满脸的惊怒震惊,把手里端着的止咳汤药一扔,一把揪住凡心的衣领,青筋暴突的手止不住地发着抖。

“你跟我说清楚,到底谁睡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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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入君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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