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再错

第9章 再错

凡心度过了此生以来最惊心动魄的一天。

他此生都不会忘记,傍晚他照例去请孟思昀用晚膳,敲了半天门都没人应,下人都说没见公子出过门,心慌起来,推门进去,却看到了无比触目惊心的画面。

帐子里被翻红浪,充斥着暧昧迷醉的气息,榻上外衫里衣狼藉一片,周明晏赫然睡在正中,孟思昀却倒在他怀里,两人均是衫垂带褪,肌肤相贴,人事不省,脸上赫然一片余韵未消的酡红。

尤其是公子,周明晏手还在他腰际,雪白里衣被掀开,露出一段纤细的腰,腰上红痕深深浅浅,满是淫艳不堪的痕迹。

凡心五雷轰顶,连喊都喊不出声,眼睛直勾勾盯在周明晏那只手上,看得他面红耳赤,又怒火中烧。

孟思昀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凡心钉子似的戳在自己眼前。他半身酸软,头痛欲裂,脑中昏昏沉沉,却还记得哑着嗓子喊住凡心,如果不是他发话,凡心一定会不顾一切扑上来,和周明晏来个玉石俱焚。

他从周明晏怀里挣脱出来,扯过外衫遮住自己,接着稳住凡心,让他安排几个嘴严可靠的家丁,把睡梦正酣的周明晏送回侯府,小心别将他吵醒,即便醒了,也别暴露孟家身份。

他嗓音虚弱,神色却镇定,凡心几乎以为自己听错,心里都想反问,还送回侯府?!难道不该直接送到京兆尹公堂,审问定罪大刑伺候吗?!

忠心耿耿的仆从气得牙痒,恨不能化身恶狗把周明晏咬死,却又不得不听孟思昀安排。安顿完周明晏,又帮孟思昀备了热水沐浴清洗,小心伺候着,足足折腾了大半夜,次日晨起孟思昀却还是发了烧。

他蜷在榻上,面上发热,周身却发冷,身下不可言说之处红肿发炎,细伶伶的身子不住发颤,却还记挂着周明晏平安回去没有。

凡心摸他滚烫的额头,既心疼又焦灼,孟思昀要他把周明晏送回去他从了,不要请大夫不要声张他也从了,见此情景到底按捺不住,自作了一回主张,一纸快信把孟思婧从城中叫了过来。

孟思婧视胞弟如珠如宝,冷不丁听说人发了烧,马不停蹄赶过来,寸步不离守在榻前,照顾得人无微不至。孟思昀给自己开了方子,她亲自抓药蹲在药炉前熬出来,端到弟弟榻前看他喝下去。

孟思昀不想让她喂,无奈烧得厉害,托碗的手都在抖,最后还是靠凡心服侍着才把药灌下去。孟思婧略松一口气,问:“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发起烧来?”

她问的是孟思昀,也不是兴师问罪的声口,凡心却低了头,托着药碗的手颤颤巍巍,声音哽咽:“都是凡心的错,是凡心无能,没照顾好公子。”

他咬住嘴唇,眸中似有隐忍泪水,孟思婧见他神色有异,刚要发问,孟思昀忙道:“不怪凡心,是我嫌房里闷,开窗入睡受了风寒,过几日便好了,没什么大碍。”

凡心有口难言,愈发委屈:哪是开窗进了凉风,分明是开窗进了淫贼!

孟思婧心思直率,见孟思昀这么说便深信不疑。孟思昀接着说长公主那边离不了她,反正她在这儿也帮不上什么,不如早点回去。

孟思婧不愿走:“谁说我帮不上什么忙,从小到大你哪次生病不是我照顾的?”

孟思昀乖巧道:“就是因为小时候麻烦阿姐太多,现在才不好意思。再说那会儿我不通医理,现在我懂了,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有数,你且放心回去吧。”

“有数还把自己搞着凉?”

孟思婧正要开始埋怨,见孟思昀偏头过去低声咳嗽,嗔怪的话顿时说不出来了,哼了一声道:“……算了,姑且再信你一回。”又见他衣衫单薄,“不是说那件绒褐披风已经做好送来了吗,怎么不拿出来披上?”

还提那披风呢,那日被揉得满是褶皱,早被凡心收起来压箱底不见天日了。孟思昀瞥凡心一眼,笑道:“那衣服是外出行旅穿的,再说我现在热着呢,用不上。”

孟思婧见他神志清明,略略放心,她仓促告假,本就于心有愧,摸摸他汗湿额头,又叮嘱了凡心许多,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但她直觉敏锐,总觉得有哪处不自然,走到门口又转身问:“我说,这么急着催我走,该不会是有事瞒着我吧?”

孟思昀靠在床头,高热在他白皙面颊烧出晚霞般的晕红,虽是病容,却透出几分别样的娇艳:“确实有。”

他冲凡心手里的药碗抬抬手:“药太苦了,姐姐走了,我好偷偷寻点桂花糖来吃。”

有闲情雅致玩笑,可见没有大碍,孟思婧朗声大笑,特许他多吃几块桂花糖,一掀帘子走了。

房里只剩主仆二人,凡心从怀里掏出一包桂花糖,低眉顺眼地放在孟思昀手边。

孟思昀垂眸瞥见,不由失笑:“你如今也是自有主意了,谁让你叫她来的?”

凡心低声道:“是我自作主张,可公子病得这么重……”

孟思昀叹道:“叫她过来我便能好了么?”

他无意责怪凡心,只是孟思婧过来于事无补,他还得分神出来隐瞒她,病中烦躁,话便尖锐了些。

孟思昀待凡心素来言语温和,如此语气便算是很重了,凡心眼神颤了颤,手指拧紧衣摆,鼓足勇气道:“可、可万一他再来呢?只有大小姐是他的对手……”

孟思昀心底一悸,种种靡乱回忆袭上心头,身上那些交织斑驳的红痕像在一瞬齐齐烫了起来,他低了眉:“……他不会再来。再说,这也是我心甘情愿的。”

他右手抚上胸口,隔着为了在孟思婧面前遮蔽红痕而穿上的重重叠叠的里衣,触到自己沉重急促的心跳。即便只是对着亲密无间的奴仆,要他亲口承认这点,也需要莫大的勇气。

虽则早有预感,可亲耳听到孟思昀承认,凡心仍是忍不住愕然,望着孟思昀虚弱模样,震惊很快转变为愠怒,声音也大了:“可他都没对公子表明过心意!一边堂而皇之说媒选妻,一边趁人之危,始乱终弃,这就是堂堂靖安侯的体统?”

“凡心!”孟思昀低声喝住他,“那你要他怎样?我又不是女子,难道还要他三书六礼明媒正娶,八抬大轿抬我进门,才能做这事吗?”

凡心被他问得怔住,一瞬间觉得公子还不如女子,女子尚能大胆表达钦慕之意,甚至谈婚论嫁,遭了欺辱也能对簿公堂。但公子不同,万般心事不能宣之于口,受了这般大的委屈都只能守口如瓶,忍气吞声,连为自己讨个公道的机会都没有。

孟思昀眼角红晕未退,看人时眼神便格外憔悴隐忍,凡心本就是心疼他,见他如此更是眼眶酸涩,颤声道:“可、可他也不能这样,公子高热不退是炎症所致,是他色迷心窍,毫无怜惜之心,即便公子有……有……可毕竟也是男子,他怎能……他怎能……”

孟思昀脸皮薄,不肯让凡心为他擦敷伤处,但从他索要的药膏也能看出一二,何况还有那满身的红痕,越向下越不堪入目,腰腹处甚至连指印都清晰可见。

之前是美玉无瑕,现在却成了一夜雨疏风骤后绿肥红瘦的海棠。公子从小身子弱,孟家上下娇贵得很,破点皮儿都要心疼半天,如今被这登徒子糟蹋成这鬼样子,要凡心如何能咽得下这口气!

“我说过了,他是中了药,他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孟思昀疲惫地移开目光,“这事不必再提,我让你查的事情有眉目了吗?”

一语提醒了凡心,谁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他抹了把眼睛,换了语气道:“已经派人去查了,那别院是国公夫人的嫁妆,数年来亦是国公夫人陪嫁小厮在打理,明面上与陆家并无关联,但国公府为办寿宴请了不少杂役,厨娘、伶人、鱼龙百戏班子都有,况且席上宾客也不少,那迷药也并非罕见品种,想知道谁在侯爷的酒上做过手脚,难度实在不小。”

那日孟思昀从周明晏身上嗅出迷药气息,知道是有人暗中加害,送走周明晏之后便着凡心去查。

对此僵局他早有预料,可心下仍隐隐失望,思忖片刻,又问:“靖安侯府那边呢?”

“侯爷也在查,我们查到的线索他也都知道,不过他那边也没什么进展。”

果然,孟思昀了解那迷香的药性,周明晏会记得自己中过药,但不会记得此后发生的事,不会记得自己逃离宴席,误入了谁家别院,在如酒般的夕阳里,在迷醉疯狂之中,攀折了谁家的海棠。

这背后暗算之人心思毒辣,手段也龌龊,老夫人寿宴上女客众多,如果周明晏药性发作时冲撞的不是自己,而是哪家的夫人或小姐,轻则颜面扫地,重则有杀身之祸。

万幸,那人胆大包天,行事却不够缜密,竟让周明晏逃出了宴席,眼下只怕也在捶胸顿足。

可笑,之前是周明晏身在局中,他挂心悬胆又无可奈何,如今他也成了被殃及的池鱼,却依然帮不上周明晏什么。

凡心端详他的神色,以为他是有些气馁,忙道:“公子莫急,我们的人会继续去查。”

孟思昀摇头:“查不到也罢,横竖是谁我们都清楚。”

凡心忿忿道:“那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逍遥法外吗?”

孟思昀莞尔一笑:“不会。”

凡心想了想:“公子说的是,侯府肯定比咱们有手段,就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查出来。”

孟思昀拈了块桂花糖,道:“咱们静候佳音便好。”

他倒不担心这个,幕后黑手定是那个人,必然跑不了。他担心的是周明晏,那迷香及时行房便可解,于身无碍,但会神思昏沉许久。

他不欲暴露身份,不好给周明晏施治,只能仓促把人送回侯府,不知道他有没有请大夫,现下身体恢复的如何了?

额头的热度似乎又上来了,隐秘处的伤口阵阵酥麻,他恍恍惚惚,心如飞絮,不知心间漂浮不定的,是庆幸,还是遗憾。

那日的事,周明晏当真一点都记不得了吗?

周明晏再度睁开眼睛,已是身在侯府,斜阳夕照,在熟悉的锦榻上落下数道金黄日影。

国公夫人守在榻前,见儿子醒来,先是松了口气,命仆人端醒酒茶过来,随后又往他肩上拍了一掌:“怎么喝成这个样子,这酒量比你父亲可是差远了!”

他口干舌燥,耳畔似闷闷敲着重鼓,太阳穴隐隐作痛,问过母亲才知道,他是被家仆从山中接回来的。

昨日齐国公兴致很高,邀众宾做长夜之饮,觥筹交错,通宵达旦。周明晏一夜未归,国公夫人也没太过着急,只当是他喝多了,次日清晨派了家仆去接,结果在山间一丛海棠树下碰见沉醉不醒的他,衣上袖间落满粉白花瓣,身下还压着一段落英缤纷的花枝。

母亲认定他是醉后下山迷了路,在花间睡了一宿,还调侃了他半天。周明晏无从辩驳,席间中药的事他还记得,不想让母亲担心也不曾提及,但他总觉得从离开寿宴到醉卧花间之间还发生过什么事,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本该衔接的记忆只余空白,像被一刀切断。周明晏知道类似的迷药会让人暂时失忆,不值得大惊小怪,但空白里偏又残留着些许影影绰绰的影子,清甜的桂花香气,颤抖破碎的喘息声,殷红明丽的绒褐披风衬着一双染透胭脂绯色的眼睛,而最重要的部分,仅是稍稍回忆,都会让他面红耳赤。

周明晏父子治军极严,兵士嫖妓私通喝花酒都是重罪,他也曾因此赏过人若干军棍。他本人为人稳重自持,又常年在军中,连自赎都极少,如今才知道为何重罚当头却仍屡禁不止。

香气细腻幽微,却引他不可自拔,诱惑着他,生平第一次,穿花寻路,直入白云深处,摘下枝头一朵娇艳芳菲的海棠,被那花蕊深处甘甜的红露沾湿了衣襟。

记忆的残影犹如双刃剑,让他销魂蚀骨,又让他羞愧难当,不仅因为他打破了恪守多年洁身自好的原则,也不仅因为他轻薄了萍水相逢的无辜女子,后悔、内疚、遗憾,种种剪不断理还乱的纷繁思绪里,又依稀浮动着另一个人的影子。

可如果这一切是真的,那女子是谁,现在何处?为何他会只身睡在海棠树下?为何至今都没有人寻到侯府讨要说法?

周明晏自然不知,那是凡心受命送他下山,在入山道上遥遥望见侯府家丁来接,便就近把他丢在了海棠林里等人来捡,算是在职责范围内小出了一口恶气。

周明晏无暇纠结这些。加税风波和寿宴加害一前一后,幕后黑手是谁他心知肚明,也知晓该如何应对,醒来便开始着手。

至于梦中女子,既毫无线索,无从查起,他便当是做梦。枕霞山钟灵毓秀,或许他当真遇到了传说中神秘多情的山鬼,巫山云雨,水过无痕,梦里一袭艳丽锦裘,一怀温香软玉,一双水色潋滟又清丽动人的眼睛。

直至几日之后,周明晏在宫中遇见孟思婧。

那几日正逢倒春寒,长风不息,新绽春花在枝头摇摇欲坠。孟思婧正出宫门,裹着殷红绒褐披风,衣摆在风中掀起一抹红焰,看见周明晏时神色有些不自然,低头把脸埋进领口,匆匆点了个头。

周明晏驻足施礼,擦肩而过的一瞬,他看清了孟思婧掩在领口里绯红的脸。

其实孟思婧并无旁的意思。近来风大,她不知沾染了什么花粉,脸颊上红肿发痒,起初只是一小片,她没当回事儿,照样进宫执勤,结果红得越发厉害,先是长公主关心,后来连李擎都要请御医来瞧,她不想兴师动众,也怕过病气给李擎和长公主,不得已先行告退。

她临走时李擎特地关照,说类似病症大多怕见风受寒,要她裹严实些再走,说着就要让内侍给她拿衣服,她赶忙谢绝,说自己有披风放在值房,披上了才出宫。

一出门风干气燥,孟思婧的脸红得愈发厉害。迎面碰上个人,她无心打招呼,也怕自己这模样吓到对方,点了个头便走了,甚至都没看清来者是谁。

孟思婧浑然不知,她的披风,她绯红的脸颊和她刻意躲闪的目光,对此时的周明晏有怎样截然不同的含义。

他僵立原地,目送那抹殷红在视线里消失,内心山崩海啸。

那不是梦,那是真的,那个迷醉不堪的黄昏,那人在被他压倒在榻上之前,就穿着一件一模一样的殷红绒褐披风。

兰州绒褐,百蝶穿花,同样的料子,几日之前,母亲刚刚赠给过孟家。

上一章书籍页下一章

明月入君怀

···
加入書架
上一章
上一章下一章

第9章 再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