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七夕

第21章 七夕

灯火朦胧,雨势正密,街上行人所剩无几,小客栈的女老板倚在门边,望着冷冷清清的街道唉声叹气。

七夕夜不设夜禁,女眷出行者众,不少痴男怨女借机密约幽会,本是他们这种小客栈做生意的好时候。怎奈天公不作美,一场大雨浇得野鸳鸯们落荒而逃,赏灯玩乐的游人也所剩无几,连个茶水钱都赚不到,委实令人窝火。

算了,气坏身体无人替,何况牛郎织女肯定比自己更气。女老板伸个懒腰,正想把备下的酒拿出来自己浇浇愁,眼前冷不防一亮。

小店的灯笼用了多年,灯光昏暗,来人样貌却都分外清晰,两位年轻公子,年纪相仿,身高相近,一个俊朗英武,一个清秀温柔,明明都是男子,却像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稍矮些的那位一身玄衣,浑身湿透,衣衫裹着瘦伶伶的身子,湿发黏在苍白的脸上,肩膀不时打着抖。他的同伴低声问他怎样,他抱住手肘,摇摇头说自己没事。

两人站得不算近,只有一把伞,拿在高些的那位手里,伞面倾斜到一侧,大半都罩在玄色衣衫的那位头上。

女老板看呆了,没等她弄清这两位神仙似的人物是什么关系,眼前这又是怎么回事,撑伞的那位引着另一位进了门,低头合起雨伞,冲她道:“老板,要间上房,另外麻烦送套干净衣服过来,再煮些姜汤。”

不等她回话,一枚分量不小的银锭已经被推过来,对方语气干脆,似是毫不在乎要花多少钱。

银锭犹如定心丸,女老板不再纳闷,也不再愣神,立刻引他们进房间,人也殷勤起来:“衣服和姜汤都没问题,马上就给您准备,两位还要不要热水?泡暖和了再换衣服才好,免得着凉。”

不等周明晏回答,孟思昀果断拒绝:“不用。”

他低着头,耳后泛着隐约的红,抱着手肘的手十指紧紧掐进手臂。雨夜里回不了府,万不得已才答应周明晏找家客栈换下湿衣,至于别的,他实在想都不敢想。

女老板被他断然回绝,下意识张了张嘴,反应倒也快:“不洗也行,那就给您拿身新衣服……二位要不要酒,小店新进的,醇而不烈,最能助兴……”

这次轮到周明晏面红耳赤:“不用!”

声音太大,吓得女老板一个激灵,周明晏后知后觉,压低嗓音道:“……不用。”

如此折腾一番,女老板火眼金睛,瞧出两人之间必有故事,她识人更识趣,不再多问,将他们引到店内最好的套间,接着便去张罗衣服和姜汤去了。

这套间很大,外间是起居待客之所,设着简单的桌案,一左一右各有两间卧房。屏风后放着浴桶,旁边立着面盆架,上面搭着几条毛巾。

周明晏在其中选了选,捡出一条最干净的,递给孟思昀:“先擦一下。”

孟思昀接过,低声道谢,解开束发的长巾,潮湿的黑发遮住微白的侧脸。

周明晏起身走远,先是提起案上的茶壶倒了杯茶,发现是凉的,遂放下茶壶,点起茶炊重新烧水。

帘外雨声潺潺,稍有停歇,又接续不止。房内水声细微,茶香隐隐散开,同浅淡的发香氤氲在一起。

孟思昀低着头,貌似认真擦着头发,目光却时不时落在茶炊边那个高大身影上。他想问周明晏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却又不敢开口,如果周明晏反问他在做什么,为何下雨都不知道躲,他不知该如何回答。

话在嘴边百转千回,他正要开口,茶炊中的水烧开了,于是未出口的疑问又被咽了回去,晶莹的水滴顺着发梢滴落,无声地洇开在他的手心。

周明晏倒了盏茶,温热的茶盏攥在掌心,同样欲言又止。

他本是陪母亲来放河灯的,放完之后不知为何,没有随母亲回府,漫无目的地在湖边闲游,也说不出是为了遇到谁,只是隐约觉得,那人那样珍重家人亲友,肯定也会来放灯。

结果还真让他遇到了,却是在突如其来的骤雨之中。衣衫尽湿,形容狼狈,旁人纷纷闪躲避雨,独他留在湖边,固执地一盏盏放着河灯,清癯的脊梁在风雨中颤抖,像群芳凋零后不愿委顿于秋风中的残荷。

他也有无数话想问,问孟思昀是在为谁祈愿,为何淋到浑身湿透都不愿离开,可他也怕孟思昀反问,问他为何会突然出现,把孟思昀带到此处又是何居心。

不期而遇的相逢,实则是蓄谋已久,因为彼此惦念,或早或晚都会殊途同归。同居一室,彼此心里都有答案,不开口,是不想面对,也是想给彼此留条退路。

周明晏犹豫再三,还是想劝孟思昀喝些热茶暖暖身子,刚要开口,又被敲门声打断,是女老板送衣服和姜汤来了。

周明晏道声谢,接过衣服,放到孟思昀身旁的桌案上,自己主动避到另一间卧房,撑起一扇支窗,望向窗外潇潇夜雨。

衣服式样简陋,布料也粗粝,但孟思昀不愿让周明晏久等,匆匆换好衣衫,将半干的长发简单绾起,收拾停当后来到外间。

辛辣香气扑面而来,周明晏正在案旁倒姜汤,刚煮好的姜汤冒着热气,他用陶碗反复倒进倒出几次,让姜汤冷到可以入口的程度,推一碗给孟思昀。

青衫单薄,乌黑长发垂在胸口,衬得孟思昀脸色愈发莹白如玉,周明晏目光自他锁骨处滑过,心头不受控制地一跳,立刻收回目光。

那一眼里的热度无法忽略,孟思昀耳尖微烫,低声道了声谢,垂眼喝起姜汤。

姜汤应是客栈灶间简单煮的,姜块切得粗枝大叶,倒是不吝惜用料,碗底堆着小半碗煮烂了的姜,辛辣刺鼻的气息直冲肺腑。

孟思昀端起碗就忍不住蹙了眉,才喝了一口就被呛出了眼泪。

周明晏忙问:“怎么了?太烫?”

孟思昀摇摇头,咬牙把姜汤咽下去,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过,带起一串灼热的痛感,激得他一阵咳嗽。

他咳了几声才把气喘匀,轻声道:“没有,只是有点辣……可以喝。”

生来是个药罐子,再苦再涩再难以入喉的东西都喝过。

周明晏略松一口气,眉头却没舒开:“那多喝一些吧,不然受了寒又要发烧。”

他记得孟思昀不久前还烧过好几天。

孟思昀在周明晏的目光里一口口喝着姜汤,忽然幼时喝药的感觉,那时母亲和思婧也会像这样看着他,眼神专注又期待,仿佛他多喝下去一口,生命便会笃定地延长一分,待他坚持着喝完,还会……

他咽下最后一口,看见周明晏冲他摊开的手,掌心里躺着个展开的纸包,里面居然是几颗桂花糖。

记忆与现实重叠,孟思昀一阵恍惚,看向周明晏的眼里满是茫然,周明晏也有些许尴尬,道:“……你不吃吗?”

“……吃。”

孟思昀垂下眼睫,伸手拿糖的指尖和纤长的睫羽一起颤抖,清甜在口中蔓延,压过了姜汤的辣味,他轻声问:“侯爷怎么会带这个?”

“哦……几日前去看个朋友,在路上顺手买的。”

是常平村七娘的茶铺里买的,周明晏平素不吃甜食,不知为何揣在了身上,倒像是等着这一刻似的。

听到是朋友,孟思昀心里动了一动,下意识问:“是在京郊?”

周明晏不假思索道:“对。”见孟思昀眼神一黯,低头不语,莫名回过味来,忙解释道:“是去祭奠一位昔年牺牲的同袍,我以前也跟你提过……”

他不知自己为何怕孟思昀误解,只是本能地解释了好几句,说就是那位面上有胎记的大将,孟思昀亦有印象,很快反应过来,又觉自己是不是淋雨淋得迷糊了,面上有些发起烧来。

胡思乱想些什么,周明晏不是早就说过,那个和自己很相似的人已经回江南了。

两人沉默片刻,孟思昀低头,任姜汤热气润湿睫毛。

孟思昀向来对旁人的恩情看得重,周明晏从进门后便忙里忙外,他感谢的话一直没机会说出口,此时便道:“……今日多谢侯爷。”

没等他如何报答的话出口,周明晏便道:“孟公子言重,我只是路过而已。”他顿了顿,貌似不经意地问,“孟公子为何独自一人放灯,凡心不在吗?”

孟思昀便解释,说难得过节,府中下人都放了假,他自己出门也落得自在,又顺势问周明晏为何会在湖边。

周明晏亦解释自己是随母亲出游,又将话题绕回到孟思昀身上:“孟公子是在为家人放灯?”

孟思昀隐约察觉到他想问什么:“……是。”

他黯然低眉,又令周明晏回想起他跪在湖边,一盏一盏地点燃河灯,前一盏沉没入水,接着又点起下一盏,火苗燎到手指都浑然不觉,姿态拼命又绝望。

那些沉没的河灯承载的祈愿,关乎至关重要的人吧,所以河灯沉没时,他的慌乱和担忧才会如此不加掩饰。

是孟思婧吗?还是凡心?还是……

心骤然一紧,半是因为记忆里孟思昀的失魂落魄,半是讶异自己竟在如此认真地掂量旁人在孟思昀心中的重量。

这些疑问并不重要,正如他心底隐约的酸涩妒忌都不重要,周明晏回神,嗓音愈发放轻:“河灯祈愿虽是节俗,可人间旦夕祸福皆在人为,不系于木石之物。今日落雨,灯火自然会熄,河灯也自然会沉,你不必为此担忧……”

这些话,他在撑伞送孟思昀过来的路上就想说,又怕言辞苍白,或是哪句唐突,触动对方的伤心事。

孟思昀静静听着,心下的话说不出口:他也知道征兆谶语不可尽信,可父亲战死那年的七夕,母亲为父亲放的河灯尽数沉没,之后父亲便真的再也没有回来。

见孟思昀眉眼沉重,低眸不语,周明晏愈发慌张,一慌便有些口不择言:“你待雨停再放,河灯肯定不会沉……或者明年,明年七夕,我买最好的河灯给你放,好不好?”

本是极自然的一句,却重重撞进孟思昀心底,无论其间关切担忧,焦灼急切,还是跨越一年应许的约定,都是他承受不起的重量。

在七夕相约来年密约幽期的是牛郎织女,是金风玉露一相逢,岂在朝朝暮暮的有情人,怎么也不能是他和周明晏。

孟思昀受宠若惊,又不敢相信,只道是自己多想,不敢应承也不敢拒绝,略显生硬地岔开话题:“多谢侯爷,不知后来侯爷有找到合适的玉料吗?”

周明晏怔了怔,知孟思昀是不愿再提河灯之事,虽然疑惑,却顺着他道:“还没有。”见孟思昀目露关切,又道,“只是一方私印,和亲友通信时用的,不耽误公事,一时半刻缺了也没有什么。”

缺了就是缺了,又怎会没有什么。孟思昀道:“侯爷让给我那块玉料我还没用,便还给侯爷做印吧。”

周明晏有些惊讶:“你不是要做算盘珠?”

“本来是,但是……”孟思昀坚持道,“算珠用什么都好,我也不只那一副算盘,还是侯爷的印比较重要……”

“那不重要。”周明晏不假思索,截断他的话,“没什么比你的事情重要。”

又是一枚巨石当心落下,在心湖里掀起浪翻潮涌,孟思昀怔然片刻,身体不自觉地发起抖,像一只单薄的蝴蝶,在突如其来的飓风里晕头转向。

“侯爷……你能不能……”他低眉喃喃,嗓音里滚着压抑不住的哽咽,似哀求,却又似渴望,“你能不能不要……”

能不能不要说这些令他误解的话,能不能不要对他这么好,不要让他上瘾,不要让他饮鸩止渴,他的执念不可斩断,不可自拔,可也不可纵容,不可浇灌,否则便会像燎原之火般愈演愈烈,让他置所有忠孝节义礼义廉耻于不顾,孤注一掷地去得到周明晏的爱,让堂堂靖安侯难堪,让所有人都难堪。

“我今日是来找你的。”

孟思昀茫然抬眸,眸中水光晶莹闪烁,不知是否身在梦中,周明晏看出他的迟疑,又重复了一遍:“我是来找你的。”

“那日……”周明晏无需点明,他们都知道是哪日,“事发仓促,我没有回应你,并非他故,只是我实在反应不及……之后在玲珑斋,我没想到会遇到你,也没想好该怎么面对你,又觉得你或许也不想再见我,所以就……”

数日来的迷惘、煎熬和无所适从涌到喉头,三言两语难以尽述,他想孟思昀应该也同样不堪回首,抿了抿唇,道:“我想我欠你一个道歉,我不该……”

“不是的——”

孟思昀心头一震,脱口道:“是我对不起你,我说了很多谎,说我害怕你,说我不想再见你,我找了那么多理由,我只是不想让你知道……”

他剖白到一半,颓然低头,无法面对向他道歉的周明晏,却又迎上自己无力约束的那颗心:“而且直到现在……我都……我都不能……”

他喉头痉挛,剩下的话哽咽着出不了口。全是他的错,是他自作主张爱上周明晏,让他们的不期而遇陷入尴尬,让他们连像普通友人那般相处都不能够。

他是始作俑者,罪魁祸首,怎配让周明晏向他赔罪,要知道——

“我明白,我明白……”

孟思昀颤抖着低头,眼角飞起的红刺痛周明晏的眼睛,他难掩心疼,又情不自禁,脱口道:“因为我跟你一样!”

孟思昀眼眸巨震,惊讶地抬头,眸中水光闪闪烁烁,心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望着愕然神色,周明晏寻回些许理智。他不想说得如此直白,可话已出口,便只能继续,何况他也不想再逃避。

于情,他是笨拙迟钝的人,他曾经不明白,自己对孟思昀究竟心怀怎样的感情。可如今他全懂了,当他看到雨中失魂落魄的孟思昀,当他看到羞怯又惊喜地接过他的桂花糖的孟思昀,当他看到哽咽着向他道歉的孟思昀,他便全都懂了。

无论如何回避,如何欺瞒自己,那一瞬的心疼如同尖刀,挑破了所有虚伪和掩饰,事到如今,他不想欺瞒孟思昀,也不想再欺瞒自己的心。

“在茶楼时,孟思婧劝你那些话,我以前也听过,当时我会退缩,是因为我从未想过我也是这样的人,可现在我明白了……”周明晏语气坦荡,毫无保留地剖出滚烫真挚的一颗心,递到浑身湿透的孟思昀手里,“我一直知道,你在我心中和旁人不同,但我不知是哪种不同,又因何不同,但我现在明白了……”

他顿了顿,让孟思昀听清楚:“孟思昀,我想我应该也喜欢你,只是……”

孟思昀直直望着他,脑中一瞬迷蒙,刹那间又腾起炽烈磅礴的热潮,眸中泪水如融化月光,清露盈盈,将落未落:“只是?”

“只是……”

周明晏的手指无声攥紧,如果他不说,他与孟思昀便可修成正果,孟思昀会毫不犹豫地接受他,可他的礼节教养,他一直以来秉承的交友必诤、肝胆相照的信条,都让他不能欺瞒孟思昀,哪怕一丝一毫。

歉意和迷惘在他曈底交织,他还是说出了口:“只是我不知道,这种感情是缘何而起。你很像我五年前偶遇过的一个人,非常非常像……”

没有人知道他这段心事,就连他自己,也是刚刚才将它从回忆里打捞起,拭去灰尘,还原它的本来面目,孟思昀是他第一个与之分享的人。

这感觉很奇怪,他既紧张又释然,既犹豫又急切,孟思昀与这段往事完全无关,没有义务接纳他的迷惘、惶惑和不安,但他就是想说,因为没有人比孟思昀更靠近这段回忆,也没有人会比孟思昀更理解他。

如果这世上只剩一个人能理解他,那必然是孟思昀,他也希望那是孟思昀。

孟思昀清晰地看到他的眼神,看懂他的迷茫惶惑,以及提起那个人时眼底克制不住的留恋和温柔。

欣喜尚未积聚成形,便化为深沉彻骨的痛,孟思昀面色愈发苍白,却微微扬起唇角,轻声道:“是那位南方来的小公子吗?”

“是,就是他。”周明晏坦白承认,“他是第一个让我心动的人,我无法回应你,并非因为我对你没有感情,只是因为我分辨不清,我现下对你的在乎是因为什么。”他蹙紧眉心,眸中是少见的迷茫,“也许是因为你是你,可也许仅仅是因为你太像他……”

“我与你相识不久,也许不像思婧那样了解你,可如你这般的人,定然不会甘心屈就,我也不忍心,让你去做什么人的影子。”

“所以我无法回应你,但我想让你知道,我不厌恶你,也不想伤害你,因为我们是一样的人……我之前就说过,我对不起你,你想如何便如何,如今也是一样。但我希望你不要难过,不要再……”

他嗓音哽住,眼前孟思昀失神垂眸,脸颊苍白如新雪,与他记忆中的重合,仿佛又见到孟思昀独自跪在那里,守着一地零散的算珠,裹着一身淋漓的夜雨。

他不想再看到这样的孟思昀,孟思昀不该这样,他记忆中的孟思昀,是壶天自春茶楼和回春堂的主人,是孟家年纪轻轻的家主,是那日朱雀长街,在飞扬跋扈的陆准和杀气腾腾的玉麟卫面前毫无惧色,进退有方,泰然自若,为素不相识的平民女子仗义执言的孟思昀。

“不要再像今日这样,不要一个人站在雨里,要早些回家。”

孟思昀闭了闭眼睛,他觉得自己似乎该笑,该感谢周明晏的坦诚,该回应他的叮嘱和关切,涌上来的却只有眼眶酸涩浓烈,岩浆般炽烈的情绪排山倒海,几乎要将他的五脏六腑摧裂。

心跳不再是心跳,而是一阵阵要将胸腔撕裂般的剧痛,孟思昀意识到自己在徒劳挣扎,像溺在水底的人,却还不甘心地想抓住些什么:“那这些年以来,侯爷为何没再去找他?”

“我只见过他一次,然后他就回南方了。”周明晏垂眸,难堪又遗憾地坦白自己的迟钝和懦弱,“而且我也不敢相信,我会对男子……我是知道你之后,我才……”

所以是他让周明晏明白,这种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的感情便是爱,也让周明晏明白,自己所爱的人并不是他。

怎会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原来周明晏口中的相同是这种相同,是这样无可救药地爱上一个距离自己如此缥缈的人,都会因年少时的惊鸿一瞥牵绊一生,哪怕对方无知无觉,都如飞蛾扑火,义无反顾。

造化弄人,他真的是跳梁小丑,他的一厢情愿,只是为别人做了嫁衣。

周明晏是他的明月,高悬天际,不可亵玩,可别人也是周明晏的月,眼前这双眼睛凝视着自己,看到的,却也只是那轮遥远明月的清光。

曾经沧海难为水,后来者再惊艳,至多也只是前人的影子。孟思昀知道自己不该僭越,也不配妒忌,可他却忍不住想,如果是他先遇到周明晏,他会有机会吗?

不,他不会有。他的命运从他出生的一刻便已注定,如果周明晏喜欢的是女子,理当会有宜室宜家的贤妻,若他喜欢男子,也自有翩翩君子伴他左右,总之不会是他这种不男不女、身份低微的怪物,周明晏的世界天高海阔,却不会有属于他的位置。

他茫茫然想着,一颗心漂漂荡荡,如不系之舟,又如他在风急雨骤里放出的一盏盏河灯,在湖面上划出清浅的波纹,最终沉入冰冷的水底。

周明晏该是何等磊落,何等尊重,才会坦诚到连这些都对他和盘托出。他可以失落,可以难过,可他不能不接受,也不能辜负周明晏对他的信任。

他想开口,嗓音却像锈住了一般,努力了好几次,才发出声音:“那侯爷现在……明白了,会去找他吗?”

他抬眼看着周明晏,笑意清浅,眸中却有水光潋滟,晶莹闪烁。

周明晏望着他,心中一片纷乱,他明明是在厘清自己的心绪,却又觉得一切愈发模糊,他喉结滚动,答得分外艰难:“……我不知他的姓名籍贯,也不知他的身份……”

他越说越觉得奇怪,像是在找借口,却又不知在为什么找借口,抬眼迎上孟思昀的眼睛,却见对方莞尔一笑。

“有缘的话,定会相见。”

孟思昀扬起唇角,笑意宽容却苍白,在秋雨潇潇的深夜里,如同萧瑟秋风中最后一朵带露绽放的盈盈芙蓉,莹润瞳眸中明光点点,是雨意,是水色,更是眼前可望不可即的月光。

周明晏望着他含笑眉眼,心底某处沉下去,却又有朦胧模糊的意念浮出来,也不知怎么想的,脱口道:“可或许他跟我们不是一类人,或许他早已娶妻生子,或许我永远都不会再见到他……”

余下的话骤然顿在嘴边,悬崖勒马一般,哽得他喉咙生疼。

他想说什么呢?那个人或许永远找不到了,但孟思昀分明活生生在他眼前。或许他根本不该跟孟思昀说这些,不该对无缘得见的人耿耿于怀,或许孟思昀不介意,或许他们可以……

不,他不能这么说,他还记得他第一次跟孟思昀提起这件事时,对方难掩失落的神情。他不能亵渎孟思昀,孟思昀独一无二,绝不会屈尊做别人的替代品。

孟思昀似看透他的心思,笑意苍白而宽容:“侯爷不必如此,曾几何时,孟某也觉得自己不可能和侯爷有所交集。”他垂低眉,眸中水雾渐浓,“但侯爷看今日……”

他说不下去了。今日的他们,又好到哪里去呢?

“谢侯爷视孟某为知己,愿意告诉孟某这些。侯爷的心情,孟某理解,侯爷素日多有照拂,孟某感念于心,日后也不会打扰侯爷。”

他望着周明晏,眼底明光闪亮如星河,似极有情,又似极无情:“今夜七夕,是牛郎织女相会之日,孟某也希望,有朝一日,侯爷能与心仪之人终成眷属。”

这是他一直以来的愿望,是他年年七夕放下的河灯中承载的愿望,希望周明晏万事顺遂,幸福美满,希望无论在京城还是边疆,周明晏身边都能有知心人相伴,但那人不能是他,也不需要是他。

他很感激周明晏愿意告诉他这些,可知不知道这些,对他而言并无不同。只要不给这种盘旋心头莫可名状的情绪命名就可以,只要故意忽略这种绵长爆裂拆骨断筋般的剧痛就可以,他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习惯病痛,习惯失去,习惯自己和旁人不同,也永远不可能相同。

只要习惯就好,他总能习惯的,不是吗?

夜渐深,雨却不止。

周明晏让孟思昀去榻上休息,两间卧房之间没有门,如果觉得他在时睡不安稳,他可以避到房间外去。

孟思昀道不用,说人多眼杂,周明晏若是被人瞧见,怕会落人口舌,让他去另一间卧房休息,周明晏便去了。

两人隔着一间客房,和衣而眠。一夜雨声潇潇,仿佛浇在人心上,雨滴自重重叠叠的屋檐滴落,自房前屋后摇曳不止的灯笼上滴落,自秋气愈发萧瑟的森森枝叶间滴落,雨声渐渐小了,继之以女老板和伙计的交谈声,沙哑又悠扬的打更声,清脆剔透的鸟鸣声,连晨曦照亮云层,都有细微清透的声音。

孟思昀仰面躺着,一点点挨过这个有生以来最漫长的雨夜,从万籁俱寂,到繁华的京城次第苏醒。

牛郎织女重逢之夜,他却经历了最深刻最彻底的别离,雨下了一夜,这对痴男怨女怕是也没见上面吧,不知这连绵不绝的雨水是谁的眼泪,他们又是怎样的心情。

可他们至少还能期待来年,期待接下来的每一年。

怕孟府人担心,周明晏一早便请客栈的人去孟府捎了口信。孟思昀一夜未归,凡心急得险些要连夜杀到京兆府衙门,知道人在哪,一块石头落了地,天蒙蒙亮便驾车来接。

周明晏送孟思昀出客栈,他本也可以不露面,但他要亲手把孟思昀交到凡心手里才放心。

凡心一见他,表情立时有些复杂,但什么都没说,规规矩矩冲周明晏行了个礼,将手中的幕篱和披风递给孟思昀穿戴好,又低声问他有没有什么事。

孟思昀摇头,微笑让凡心放心,转身与周明晏作别,望着对方眼下同自己如出一辙的青黑,他心底动了动,道:“如今多事之秋,侯爷为圣上倚重,万事多加小心。”

他记得周明晏不爱听类似的话,这样的话也轮不到他说。昨日那些沉没的河灯也许不算什么,他的叮嘱也无足轻重,可不说这一句,他委实不能安心。

周明晏怔了怔,似有所觉,又不欲让他担心,便点了点头:“孟公子保重身体。”

雨后秋风凉意陡深,孟思昀穿得单薄,不觉打了个寒噤,凡心忙扶他上车。

周明晏站在路旁,看那清秀颀长的身影登上马车,日光清澈,将他周身镀出浅淡金边,清风拂过,掀起幕篱一角,白皙秀美的侧脸若隐若现。

熟悉悸动穿越五年时光,又一次命中他的心脏,眼前一幕与记忆中何其相似,周明晏心中蓦然一紧,情不自禁,上前一步道:“等等!”

孟思昀脚步一顿,周明晏胸口起伏,问:“你有没有去过常平村?”

眼前人目光急切灼然,孟思昀被问得一怔,刚要掀起幕篱,周明晏却退了一步,如梦初醒似的,低声道:“……没什么,你走吧。”

是他疯了,孟思昀生在京城长在京城,怎么可能是常平村那个连官话都说不好、满口吴侬软语的小恩公。

孟思昀掀起幕篱,嘴唇翕动,欲言又止,见到的却只是周明晏匆匆离去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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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入君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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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七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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