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姐姐
事发突然,方才鸳鸯帐里一双璧人,此刻全部僵成石塑。
还是孟思昀先反应过来,问:“给侯爷传旨的内侍?几时来的,怎么会寻到这里?”
凡心道:“今日一早,听说拂晓时先去了侯府,侯府回话说侯爷在咱们这里,就从侯府直接过来了。侯爷若是方便,还请赶快过去吧,圣旨可怠慢不得啊!”
周明晏早已起身,匆匆穿上里衣外袍。
他并不是容易慌张失措的人,可圣旨事关重大,内侍还寻到了孟府,不知旨意是好是坏,只怕会牵连孟思昀。
他担忧又紧张,手下没了章法,系了半天衣扣都没系上一颗,正待咬牙,一双细白手指从他手中接过衣扣,指尖灵巧穿梭,很快为他系好。
孟思昀披着锦被从榻上坐起,一边轻声安抚周明晏别急,一边为他系好衣扣,理好衣摆。他眸中难掩担忧,但神色尚且从容,动作有条不紊,在他的影响之下,周明晏亦慢慢平静下来,很快穿好外袍。
孟思昀低头为他系着衣带,又问凡心来了几名内侍,品秩如何。凡心说他不熟悉宫中内监的品秩,孟思昀便不再问,为周明晏穿好衣衫,理正头冠,自己也匆匆罩了件外袍,将帐子放下掩好,便出声让凡心进来。
虽然十万火急,凡心还是顿了一刹才开门,目光飞快地从缺了一角的红绡帐瞥到装束整齐的两人耳后的红晕,表情变幻一瞬,又恢复成焦急之色,冲两人一行礼道:“侯爷既然好了,便快随我过去接旨吧。”
周明晏点头要走,孟思昀却示意他稍等,开口似是不相关的一问:“大小姐呢?”
凡心一怔,下意识眨眨眼睛:“大小姐?大小姐还在长公主府……”
孟思昀盯着他的脸,眸光温和,却莫名显得锐利,不及凡心反应,孟思昀便点了点头,下一句话依然出人意料:“内侍那边先不急,你先叫人端水过来给侯爷整沐。”
卧房里有巾架,周明晏方才也简单整理过,不仅凡心怔住,连周明晏都一头雾水,道:“怀宁,不必吧……”
虽说明知周明晏已经和自家公子同床共枕过了,但听到这个称呼,凡心的眉梢还是下意识地跳了跳。
孟思昀看出周明晏焦急,却只冲他微微一笑,语气从容:“既是接旨,仪容不整亦是大不敬。”又催促凡心,“快些,让内侍们等急了可怎么好?”
凡心立刻出门。
两人盥漱过,孟思昀还为周明晏重新束好头发,将发冠扶正,两人这才双双出门,被凡心引着走向内侍们暂歇的客堂。
客堂外一片肃静,下人们生怕冲撞内侍,都远远避开。三人行至堂前,只见门窗紧闭,孟思昀正要随着周明晏上前,凡心却拦下了他:“公子,内侍们吩咐了,只让侯爷一人进去。”
周明晏便道:“那便依内侍所言。”又转身看着孟思昀,眸光温柔,“你在此处等我。”
他语气温和却严肃,带着些许紧张,孟思昀却神色自若,向堂内望了一眼,冲凡心道:“是吗?我看怕是搞错了,应该是只让我一个人进去吧?”
凡心又怔住了,同周明晏面面相觑,舌头都有些打结,道:“可是这旨意是下给侯爷的……”
孟思昀微微一笑,反问道:“是吗?我怎么觉得这旨意是下给我的呢?”
不及周明晏和凡心,他长袖一摆,径自推门而入。
房门一开,一道刚猛劲风从天而降,直扑孟思昀面门,周明晏眼疾手快,拉着他向后一撤,自己迎上前去,正待动手,却听凡心大叫一声:“大小姐!”
人影攻势凌厉,一击不中,便如闪电般退开。凡心声音一响,人影自半空应声而落,周明晏闻声亦是一怔,看到的正是孟思婧惊诧又气恼的脸。
周明晏惊讶道:“怎么是你?”
孟思婧面上飞红,狠狠瞪他一眼,越过他冲向孟思昀:“谁让你进来的?可有受伤?”
孟思昀很快被扶到椅上,孟思婧和凡心一左一右凑在他身边,上下端详,问长问短,周明晏虽然也关心刚才究竟伤着他没有,却被这两人挤得无处落脚,连个插话的空挡都找不到。
孟思婧确认弟弟没事,舒了一口气,转头开始抱怨凡心:“怎么回事,不是都说好了,只让周明晏一个人进来嘛,怎么进来的是怀宁?”
凡心一脸心有余悸,闻言更是委屈:“我早就说了,我是瞒不过公子的……”
“怎么会,我们的说辞不是天衣无缝吗?”孟思婧怀疑地挑眉,“你是不是哪里说漏嘴了?”
“我没有,我都是按大小姐的吩咐说的……”
两人你来我往对起台词,誓要找出错漏之处,孟思昀听得啼笑皆非,抬头向周明晏递去个无奈的眼神,扶着太阳穴道:“思婧,你别怪凡心了,我一听就觉得不对,侯爷跟我说过他是从玉麟卫衙署来的,没有告知侯府他的行踪,侯府怎么会让内侍来咱们这儿找他。”
思婧表情顿时微妙起来,这套说辞是她亲自编的,凡心正待扬眉吐气,孟思昀瞥了他一眼,又道:“再说,凡心一说谎就爱眨眼,方才我问他你回来没有,他说你还在公主府,我一看就知道肯定是你在捣鬼。”
凡心悻悻低头,思婧则扳回一城,小声道:“你看你看,还是你的问题。”
孟思昀的账还没算完:“你还说他,你这又是唱哪一出?也是皇亲国戚身边人,假传圣旨什么罪名,你难道不清楚吗?刚才那下又是什么意思,万一真伤到人怎么办?”
思婧性子从小跳脱,离经叛道的事儿接二连三,孟思昀从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这次闹得未免太过,尤其进门那道偷袭,分明是要见真章的架势,险些就要伤到周明晏,他实在忍不住要疾言厉色。
他语气严厉,思婧听出这次他是真有些动怒,眉眼低顺下来,嘴上却还硬着:“……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难道你还会去揭发我不成。再说了——”她秀眉微挑,忿忿目光盯住周明晏,“某些人胆子大得很,什么事儿都敢做,我可是你姐姐,我还不能吓唬吓唬他了?”
话里意思显而易见,本就不甚清白的两人顿时颇感心虚,暗暗对视一眼,耳后都在发热,不约而同地低了低头。
孟思婧并不是被蒙在鼓里的人。孟周二人互通心意次日,她就从弟弟那里问出了来龙去脉,得知周明晏竟是多年前在常平村便对弟弟一见钟情,只是不知弟弟身份而已,兴奋得感慨万千,先是直呼真是缘分由天定,弟弟扶危济困还给自己牵上了红线,简直比话本子里写的还精彩。
而且原来还是周明晏先爱上的,那弟弟也算不上太吃亏;转念又想起弟弟还戴着幕篱被人瞧了一眼就惦记上了,实在危险,好在现在名花有主,不然她都不放心再让他一个人出门。
孟思昀听她滔滔不绝,没说什么,只是抿着唇笑。孟思婧意犹未尽,但没等她拉着他细细询问今后打算,就被叫回了长公主府。
李苍叛乱,宗室间不免暗流涌动,李芳时忙于周旋,孟思婧亦跟着忙碌。她料想周明晏大概也是焦头烂额,又觉此事倒也不急,靖安侯作风她还是了解的,待叛乱平息定会来上门说个明白,她只管静候佳音便是。
直到杜乘风出征平叛,孟思婧方得了一日闲,披星戴月回到府中,本想去看看思昀,却被凡心拦在门外,一问才知道,弟弟那儿来了贵客,今夜恐怕是不走了!
孟思婧不是榆木疙瘩,深更半夜,孤男寡男,共处一室,想也知道是什么意思!
孟思婧火冒三丈,但毕竟小情侣你情我愿,顾及弟弟的面子,她总不能冲进房里掀帐子。她强忍着火气辗转反侧了一夜,怎么想都还是咽不下这口气,于是大清早把凡心叫来,这般如此说了一通,凡心面露难色,便端出大小姐的架子压着他依计行事。
周明晏是孟思昀的心上人,她不会拿他怎么着,可当着她的面上演春宵苦短日高起,无法无天到这种程度,吓唬他两下出出气总还是可以的吧?
结果恶作剧没搞成,孟思昀还如此护短,孟思婧三分的气变成了七分,下颌一扬手肘一抱,气鼓鼓偏头作忿忿状。
从进门起周明晏便一头雾水,先是孟思昀说圣旨是给他的,进门后却又发现凡心言之凿凿的内侍不见踪影,听到现在才算是明白过来,知道姐弟俩的龃龉是因自己而起,立时过意不去,上前打圆场:“孟统领,此事是我多有得罪,还请孟统领见谅。”
孟思婧哼了一声,话里夹枪带棒:“得罪?侯爷倒是说说都得罪哪儿了?”
周明晏没想到她如此不留情面,一时窘迫得说不出话,孟思昀见他如此,愈发心疼,情急道:“昨夜是我让他留下的!”
孟思昀向来含蓄知礼,这种话对他而言,与虎狼之词也无甚差异。话一出口,三人错愕眼神让他的脸颊立时涨红,只能硬撑着道:“……再说,当时不是你劝我去试一试,怎么现在你又要为难他……”
孟思婧反应过来,脱口道:“我是劝过啊,但我的意思可不是让你引狼入室——”
“思婧!!”
“……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思婧的脸也红起来,语无伦次道,“我的意思是,你们是不一样,但起码也该见见双方长辈,过过明路吧?”
孟思昀沉默,孟思婧的要求合情合理,他无言以对。帐幔一拉,这是他和周明晏的私事,有情人做快乐事,无需顾及任何人的眼光;可青天白日下,他们不得不想到其他在乎他们的人,譬如孟思婧,又譬如周明晏的母亲。
昨日忘情之时,他欣喜若狂,全心沉浸在周明晏要正大光明与他成婚的幸福里。可此时此刻,他却忍不住想,如果她知道自己的独生子喜欢的是男人,甚至还要与他成婚,她该作何想法?
念及此处,他心神震悚,如被三冬冰雪笼罩,心中一片冰凉。
再回神,听到的却是周明晏的声音,如澄净阳光,带着融融暖意,一寸寸驱走他心中寒意。
“孟统领,虽然仓促,但既然你问,我便借此机会同你说明。”
周明晏起身,行至孟思婧身侧,长身跪倒,极郑重地施了一个礼。
孟思婧愣住了,依她和周明晏的官职高低,她受不起这样的礼,可周明晏态度从容,神色和动作都极是坚定,让她连制止的话都说不出口,只是不自觉地也站起了身。
周明晏抬头,乌亮眼眸如星辰闪亮,道:“孟统领,我想同思昀成婚。”
孟思昀喉中一哽,双手情不自禁抓紧长椅扶手。虽然同样的话,他昨夜已经听过一次,可今日重听,还是忍不住心神恍惚,可眼前周明晏严肃郑重姿态,却又清晰地告诉他,自己并非身在梦中。
孟思婧怔怔望着周明晏。男子相恋已是罕见,成婚更是闻所未闻,之前李芳时给她讲的故事里,那位侯爷终身未娶,可那位清秀公子虽与他相伴终生,却也始终没被堂堂正正迎过门。
这其中牵扯太多,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可人之常情,想也能揣度一二,只怕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她要周明晏先来见过她,用意是要他明白思昀是有人撑腰的,让他不敢辜负思昀。可现在周明晏是见过她了,可张口说的什么?要与思昀成婚?
“我知道思昀是孟家独子,他要同我一起,千难万难,世人口诛笔伐,暗箭明枪,侯府也非清静无忧之地,如此种种,他本来都不必承受。”周明晏嗓音微凝,眸间水光闪动,复而涌起一腔深情,诚挚道,“之前种种误会,是我对不起思昀。我深知我能力微薄,可我愿在此立誓,今生今世,但凡思昀允我在他身侧,今生今世,我必竭尽所能,不让思昀受半分委屈。”
以世俗眼光看,是孟家高攀了他,要维系这惊世骇俗的婚姻,也会是品阶更高的他牺牲更多。可这些他全不在乎,不在乎自己会承受多少非议,也不在乎此举会不会让他失去爵位官职富贵荣华,他只在乎孟思昀,在乎孟思昀身为男子却要雌伏于人的牺牲,在乎孟思昀的真心有没有得到对等的呵护和尊重,在乎孟思昀跟他一起,究竟快不快乐。
没有他,孟思昀本可以过更轻松的人生。他带给孟思昀的伤害无可避免,他唯一能做的,是让那些伤害,和他能带给孟思昀的幸福相比,变得微不足道。
堂中静得落针可闻,唯有周明晏嗓音久久回响,他胸口起伏,心中热血涌动,看向孟思昀的眼光温柔而炽热,一如每次出征前,歃血祭旗,赴汤蹈火,义无反顾。
“我会让世人知晓,我周明晏心中眼中,唯有孟思昀一人,即便他是男子,即便世人皆以我为痴妄,即便要冒天下之大不韪,我也要三书六礼,明媒正娶,将他风风光光迎入侯府——”
凡心听得都快落泪了,望望周明晏又望望孟思昀,心想公子的眼光果然不错,一腔真心痴恋多年,好歹没有错付于人。
孟思婧是性情中人,周明晏一番剖白,听得她也红了眼眶,直至那句“迎入侯府”入耳,她眸光一闪,扬手一拍桌子:“你说什么呢?!”
周明晏一惊,旋即反应过来,以为孟思婧是觉他两手空空,口说无凭,忙道:“我知今日仓促,改日我一定……”
没等他把“聘礼”二字说出口,孟思婧直接打断:“为什么是思昀去侯府?为什么不是你来我们家?”
她面上义正词严,问得理直气壮,周明晏被她问得语塞,下意识看向孟思昀,却只瞥见他泛红低垂的眉眼,这样的场合,他再护着周明晏也不好发话。
看周明晏窘在原地,凡心真为这人着急,绞着手指低声道:“侯爷,大小姐的意思是你们的事她答应了!”
先有同意两人之事的前提,才能论及谁嫁谁娶。亏得凡心点拨,周明晏喜形于色,忙道:“多谢孟统领,此事、此事都可以商量,看思昀,看思昀的意愿就好……”
孟思昀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听这世间他最在乎的两个人商议这种事情,还是当着他的面,见周明晏看过来,他满面飞霞,欣喜羞怯齐齐涌上心头,低声道:“好了,这些事从长计议便好,也不用急在一时……”
周明晏本就欣喜,听孟思昀如此说,整个人愈发飘飘然,只是傻笑着点头。
孟思婧看在眼里,知自己方才发问授人以柄,又拿孟思昀和凡心这对胳膊肘往外拐的主仆毫无办法,瞧着周明晏的模样既欣慰又好笑,遂决定泼泼冷水,清了清嗓子道:“喂,先别高兴得太早,我还没说同意呢。”
周明晏面上血色霎时褪了一半,紧张地望着她。
孟思婧心下颇为满意,面上则板起一张脸:“我知道,靖安侯是先燕国公独子,身份尊贵,可怀宁也是我们家的宝贝,虽然他认定了你,但你也得先过我这关。”
孟思昀多少猜出了姐姐的意图,不禁苦笑,周明晏却不明就里,只严肃道:“孟统领说的是,在下愿闻其详。”
“既然你方才发话了,那择日不如撞日,咱们都算是行伍中人,我呢,也不为难你。”孟思婧眼睛亮起来,“那夜在玉麟卫校场撞上宵小作祟,没打过瘾,今日正好继续,你赢了我,我同意你和怀宁在一起,要是你赢不了,那可就对不住了!”
世间知音难觅,旗鼓相当的对手更是难得,自从与周明晏交过手,孟思婧便念念不忘,想再与对方切磋一二,眼下便是绝好的时机。
有孟思昀做赌注,周明晏必会竭尽全力,刚好可以和她酣畅淋漓地分个胜负。
孟思婧蓄势待发,仿佛锁定了猎物的出山猛虎,一脸的势在必得。孟思昀看透了她的小算盘,没等周明晏发话,直接开口制止:“思婧,你是要和禁军统领动手?”
今时不同以往,周明晏的身份不比以前,孟思昀也不想扣下这顶大帽子,可若非如此,只怕镇不住思婧。
思婧早有准备,道:“我们不是动手,只是切磋,我们都不动兵器,也不伤彼此。”她一指堂外,“外间这场子就够大,咱们就看谁先把谁逼出场外,就算谁赢,如何?”
孟思昀还要发话,她摆了摆手,道:“你别老替他说话,那位又不是没长嘴。”又看向周明晏,明晃晃地挑衅,“怎么样,靖安侯敢是不敢?”
若是赢了便能获得孟思婧的首肯,周明晏早就想点头,当下却犹豫看向孟思昀,若孟思昀不点头,那他无论如何也要推辞。
孟思昀无奈,孟思婧能考虑到这程度,不知在心里酝酿了多久,这场架怕是躲不过去了,只好点了头,周明晏随即道:“好。”
孟思婧巴不得他应这一声,眉飞色舞道:“好,跟我来!”
彼时周明晏在孟府舞剑时,孟府下人们便好奇他和孟思婧相比谁更胜一筹,两人要比武的消息一传开,廊下顿时站满了来围观的仆从,兴致勃勃踮脚张望,目不转睛地盯着场地中央,伸长脖子等着接下来的好戏,议论声比阳春三月檐下的鸟雀还要热闹。
孟思婧是人来疯,对廊下一群爱看热闹的下人非但不以为意,还愈发兴奋起来,想让他们站近一点,还是周明晏提醒说别伤了人,这才作罢。
虽然没有兵器,但毕竟也是拳脚相见,孟思昀看着台上蓄势待发的两人,既紧张又忐忑,说不清自己想让谁赢,又想到他们此番都是为了自己,担忧之余又生出被人慎重惦念着的欣喜,唇边不禁浮上淡淡笑意。
凡心重申比武规则,但对事关孟思昀的赌注则只字不提,随后击鼓开赛。
孟思婧依然先手,遒劲身姿带起疾风。
她的拳路是刀法剑法的结合,招式轻灵,力道却刚猛,几招将周明晏逼退数步。
廊下众人齐齐喝彩,毕竟是孟府主场,多数人还是希望他们的大小姐赢。
周明晏且战且退,神色从容不迫,上一瞬还被孟思婧逼到一角,下一瞬他竟腾空跃起,身影将空中骄阳遮得黯了一黯,稳稳落在孟思婧身后。
攻守之势霎时转换,孟思婧并不气馁,回身再次攻向院中心的周明晏。
两人贴身相搏,你来我往,四下全是拳脚相击的闷响。冷风滑过额角热汗,孟思婧越打越觉过瘾,与周明晏连对数拳,寻到空档,转身一记干脆利落的回旋踢,踢中周明晏格挡在胸口的手臂。
观众欢声雷动,几个小侍女的嗓子都快喊哑了,孟思婧落地站定,却是满眼愠怒,喝道:“周明晏,别故意示弱,要打就好好打!”
周明晏苦笑,方才那下的确是他瞥见人群中孟思昀面色微白,似乎有些虚弱,稍微走了走神,就被孟思婧瞧了出来,看她气得柳眉倒竖,令他想起箭圃里孟思昀嗔他不要手下留情的模样,心道这姐弟俩真不愧是一母同胞。
他忽然想到,如果孟思昀不是自幼多病,或许此刻也能与自己一较高下。
可如果孟思昀是个普通男子,他们也许不会相识,不会相恋,更不会有今时今日。
他遇到的孟思昀,就是最好的孟思昀。
面前孟思婧拳风又至,周明晏旋身避开,腾空时目光扫过人群,忽然瞥到孟思昀身形明显一晃。
两人你来我往,孟思昀看得眼花缭乱,脚下发软,视线发晕,姐姐和周明晏的身影似乎都不止一道,忽然眼前一黑,天旋地转。
待他悠悠醒来,发现自己竟躺在在周明晏怀里,思婧凡心围在旁边,见他睁了眼睛都松了口气,乱哄哄地问他怎么回事,要不要请郎中。
孟思昀头还是晕的,数道焦急的声音落在耳中迷迷糊糊,他费力地摇了摇头,道:“我没事......你们,胜负呢?”
众目睽睽,所有人都看到,是周明晏先飞身冲出擂台,及时将要晕倒在地的孟思昀接进了怀里。
但周明晏此时全然顾不上输赢,满眼都是孟思昀苍白的脸,他半跪在地上,将他拥进怀里,满心都是懊悔,问:“哪里不舒服?还是请个大夫来看看......”
他后悔不迭,心里乱哄哄一片,心想还是自己昨夜太鲁莽,到底还是把人给弄伤了,早知如此,当时无论如何也不该听孟思昀的......
忽而有人拽住他的衣袖,将他从纷乱思绪中带回,低头对上怀中人虚弱却澄净的眼眸,孟思昀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苍白脸颊上浮起一层浅淡的红晕。
“我没事......”他既是对周明晏说,又是对围在身边的孟思婧凡心以及一众孟家下人们说,“我只是......有点饿了。”
昨夜确实累,但还不至于让他当众晕倒,只是从睁眼折腾到现在,早膳来不及用,又站了这么久,整个人像被掏空了,这才体力不支。
周明晏愣住,凡心忍不住笑了,孟思婧也笑,站起身来朗声吩咐:“结束结束,散了散了,公子饿了,摆饭摆饭!”
周明晏险些要将孟思昀打横抱起,碍着众人在侧,只能扶着。孟思昀撑着他的手臂站起身来,还惦记着方才的比武,又问:“你们胜负呢?”
虽说即便周明晏真的败北,孟思婧也不会为难他们,那赌注只是名义上的,可只要牵扯他和周明晏的事,他都看得很重,不愿虎头蛇尾。
周明晏愿赌服输,低声道:“是我输了——”
孟思婧干脆打断:“虽然是你先出了场子,但你是为了怀宁,我不如你,比起武来把什么都忘了。”她神色内疚,旋即又转向孟思昀,语气柔和得只有他们这几人能听见,“怀宁需要的,确实是个无时无刻都能把他惦在心上的人。”
她考较的是周明晏的身手,更在乎他待孟思昀的心,现下双双都过了关,她先前的担忧和顾虑烟消云散,舒出一口气,扬眉笑道:“这次算你赢,现在去吃饭!”
孟思昀眼眶微酸,周明晏亦反应过来,百感交集,喜不自胜,朗声道:“多谢孟统领!”
下人们都已散去,孟思婧把脸一沉,故意道:“还叫孟统领?”
周明晏比孟氏姐弟大了三岁,孟思婧一脸狡黠,明摆着要占这个便宜,不想周明晏只犹豫了一下,干脆地唤了一声:“姐姐。”
孟思婧还以为周明晏会推托一番,没想到他这么大声,红了脸嘘了一声:“小点声!”
孟思昀被凡心扶着,闻言偏过头去,笑得不知有多开心。
平素只有姐弟二人的餐桌添了一副碗筷,平白显得分外热闹,只是孟思婧瞧着对面那两个人,第一次觉得自己在自己家中显得有些多余。
倒不是说这两人有多么如胶似漆郎情妾意有碍观瞻,两人挨得不近,坐得规规矩矩,但燕窝粥端上来,惯常配着盛桂花蜜的小银壶,周明晏便极自然地拿到了手里,替孟思昀往他那碗粥里倒。
孟思昀手空了出来,眼睛却盯得紧,嘴上不停地指挥:“多一点,再多一点。”
周明晏手上极稳,热气裹着甜香漫出来,放下银壶道:“就这些吧,已经很甜了。”
热气熏红孟思昀的脸,他眼巴巴地望着周明晏,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再加一点嘛……”
“你已经吃很多桂花糖藕了。”周明晏温柔又坚决,没收了小银壶,又夹了些咸口的什锦酱菜到他手边的小碟里,“这个配粥也好吃,你尝一口。”
孟思昀悻悻,只好作罢,低头乖乖喝粥。
孟思婧听得这二人一言一语,心中啧啧,心道周明晏说的分明都是她的词儿,又瞧见孟思昀由他安排,宛如孩童般乖顺依赖的神态,刚泛出来的酸意又化作万千感慨。
思昀好强,他们幼年失怙,他虽是弟弟,却把一切都扛在自己肩上,她想让他暂时卸下责任,只全心依赖他人的照料看顾,始终不曾如愿,不想周明晏却轻而易举地做到了。
而且周明晏也与她的设想不同,她本以为武将多像自己一般粗枝大叶,思昀反而要受累照顾他,却不曾想过周明晏如此会照顾人,又是盛粥又是夹菜,孟思昀的碟子都快被他堆满了。
她正出神,眼前有什么一闪,周明晏竟给她也盛了碗粥:“姐姐,多吃一点。”
虽然是她要周明晏改口的,周明晏语气也很自然,但她还是险些被噎住。
周明晏不觉,又要给孟思昀添粥,孟思昀瞥见姐姐神色,后知后觉地不好意思起来,用手盖了盖碗,低声道:“这是在我家,还能饿死了我们不成,你快吃你的。”
凡心端了新菜来,边摆到桌上边道:“不好意思,侯爷来得仓促,厨下没什么准备,侯爷还想吃什么,凡心这就去吩咐厨房。”
凡心低眉顺眼,语气里却藏着股促狭劲儿,孟思昀听得清楚,微微挑眉,周明晏却不假思索,道:“没关系,怀宁喜欢的我都喜欢。”
一句话出口,席上所有的菜色都甜得如同在桂花蜜里泡了十年,孟思婧牙根发酸,瞥一眼弟弟飞红的脸颊,心道这么会说话,难怪让弟弟死心塌地。
当朝武官同席,少不得说几句李苍叛乱之事,孟思婧义愤填膺,道:“这人真是狼子野心,死性不改,为一己之私将兵士百姓卷入战火,真想随杜将军平叛去,把这逆贼绑到京城受死。”
孟思昀喝了口茶,低声提醒:“别这么说,他毕竟是长公主的兄长,你这话若是传出去,不知长公主会如何想。”
李苍公然谋反,李芳时和诸宗室自然会表态,可讨逆平叛的正义之举,亦是同室操戈,骨肉相残,罪不容诛的乱臣贼子,亦是幼时陪她在御花园观鱼折花,一同度过深宫漫长岁月的兄长。
当年李擎即位,李苍封王去往南川,并非水到渠成,而是激烈博弈后的结果,据说当年李芳时有意将李苍派往更偏远之地,是陆之韦指出,赶尽杀绝或许反会逼人铤而走险,力排众议让李苍去了南川。
南川地处南垂,虽不富庶,偏安一隅亦是绰绰有余,可惜京城不在举目可见处,却一直像钉子一般扎在人心里。
孟思婧用筷子拨弄着碟子里的熏鱼,撇嘴道:“我知道,这话我当然不会在外面说。”她幽幽叹了口气,“唉,帝王家事就是复杂,还好我们家不这样,弟弟就是弟弟,没有这么多烦心事儿。”
孟思昀忍不住笑道:“你还好意思说,一大早就见你装神弄鬼,进门那一下差点打到我。”
“那是意外——”孟思婧习惯性嘴硬一句,到底也心有余悸,自知理亏,道,“算了,是我不好,我赔你一包桂花糖行不行?”
“不行。”孟思昀故意板起脸,“两包。”
“好你个孟怀宁,还跟我讨价还价——”
帘外鸟雀鸣声婉转,席上姐弟说说笑笑,周明晏含笑听着,望着孟思婧神采飞扬的眉眼,莫名想起宫城之内,巍峨宫阙阴影笼罩,身披龙袍的李擎抬眼望向天空,身形挺拔而孤独。
“朕心仪之人,绝不甘心困于这深宫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