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求婚
御书房,周明晏出征前最后一次面圣。
近来大曜腹背受敌,内忧外患,李擎日夜悬心,少年天子的锋锐意气被磨去不少,长眉微蹙,沉沉瞳眸间满是凝结忧愤之色。
他给周明晏赐座看茶,待对方入座,便道:“元照此前呈上的兵书和布阵图,朕已全部看过,思虑周全,甚是得当,此次出征必是马到功成。”
周明晏拱手道:“谢陛下,元照不敢居功,那《平疆策要》中也已署名,是孟统领胞弟孟思昀根据故孟将军遗作整理修校而成。”
今夏他和孟思昀一同编纂此书,至近日终于完稿。周明晏知孟思昀在此书上耗费的心血,不忍见其埋没,遂同孟思昀商议,由他将书稿献予李擎,也算是遂了孟将军生前未竟之愿。
李擎点头,目露惋惜之色:“朕已留心,日后当赏。这孟思昀的确是个可用之才,可惜身体差了些,不然必可承继其父衣钵,成为能同元照并肩作战的名将。”
周明晏眸光微动,恭敬道:“孟公子身在坊市,心系天下,先前南地水患,孟公子倾囊相助,捐赠粮草,得陛下御赐‘义商’之名,此前北境雪灾之时,孟公子也曾仗义疏财,虽未征战沙场,却同样是国之瑰器。”
周明晏向来寡言,鲜少对旁人有如此溢美之词,字里行间还透着隐约自豪,李擎微微吃惊,却未曾多心,道:“元照此言甚是。提及粮草,朕还有一事需叮嘱。”
战事欲要取胜,谋略为器,粮储为本。战时粮草调配是户部兵部主官之责,但身为宰相的陆之韦也是绕不过去的。
李擎长眉紧锁,指尖轻点桌案,道:“先前因着赋税一事,户部兵部已经换过一批人,却也难保陆之韦不会趁机插手。但根据杜乘风军报,李苍叛军粮草即将耗尽,已成强弩之末,近日杜乘风就会发起总攻,届时便不会如此被动,但念及北境百姓,还望元照能速战速决。”
此时用兵北境,李擎担了不少压力。部分朝臣认为,攘外应先安内,应待李苍之乱平定后,再全力应付蛮族,不然两线作战,极易顾此失彼。
争执之中,陆之韦却站在了李擎这边,支持此时用兵北境。金殿之上,陆之韦慷慨激昂,说北境寸土皆是先帝打下的江山,北境子民皆是先帝护佑的子民,若此时袖手,只顾与同族做鹬蚌之争,反令外族渔翁得利,李苍亦会借机污蔑天子不恤黎民苍生,天子将以何颜面对先祖,又以何颜面对天下。
一席慷慨陈词,虽说支持了李擎,却也着实将他架了上去。南境富庶,杜乘风大军耗用的是南地属军存粮,无需经陆相之手,但北境不同,尤其凌云仓堡落入敌手,镇北军亟需粮草支援,陆之韦如此一来,至少在明面上,李擎不得不将粮草调配之权交予陆党一派。
臣子忠心耿耿,为君者却无力保其周全,这是李擎最难释怀的梦魇。周明晏看出他的担忧和愧疚,沉声道:“陛下放心。陛下之心即是镇北军将士之心,镇北军必将长缨系虏,不辱君命。”
君臣二人四目相对,心下感怀,以茶代酒,饮尽为敬。
李擎放下茶盏,面上忧思和缓些许,长长叹了口气,道:“此次召你回来,一是为肃清朝野,二是为你封爵赐婚,现下两者无不半途而废,真是讽刺。”
周明晏道:“陆党经营日久,又谨慎小心,本就不可一蹴而就。兵法中有云,置之死地而后生,元照倒是认为,越乱越有可乘之机,玉麟卫中已做好安排,陛下可随机应变,或能一箭双雕。”
李擎爱重周明晏,便是欣赏他这股沉稳静气,浮躁内心平定些许,点头道:“但愿如此。”
周明晏抿唇,袖中指尖暗暗收紧,暗暗深吸口气,道:“陛下,臣有一不情之请。”
李擎见他神色突然郑重,有些意外:“哦?元照但讲无妨。”
周明晏起身,双手举至眉心,弓身向李擎恭敬一拜:“此前陛下提及想为元照赐婚,元照曾言婚姻大事,需你情我愿,此时元照已觅得同心同道之人……”
与孟思昀相识相知以来的点点滴滴涌上心间,心上人一颦一笑如在眼前,周明晏眸中欣喜激动交织,喉中隐约哽咽,顿了顿方道:“元照斗胆,此番得胜归来,请陛下为臣赐婚,臣感激不尽。”
李擎既惊且喜,喜的是周明晏终于铁树开花,惊的是自己竟对此一无所知,又好奇是何等神仙人物,竟让周明晏如此用情至深。
他弓身去扶周明晏,欣然道:“既是元照所托,朕当然会成人之美。不知是哪家的小姐?元照此去北境,朕可替你照拂她和家人。”
周明晏没有起身:“多谢陛下关照,请恕元照此时还不能告知,陛下若要照拂……”他微一咬牙,弓身再拜,“那就请陛下照拂孟家。”
李擎神色微震,周明晏立刻道:“陛下莫要误会,臣的心上人并非孟统领。此人……陛下亦是知晓的。”
李擎眸光流转,望着周明晏微颤的瞳眸,心下无数念明灭,某个猜测渐渐浮出水面,他难掩惊诧,却又不得不承认。
君臣间肝胆相照,说是生死相托也不为过。周明晏言尽于此,李擎知道分寸,更知这份嘱托在出征前夕的重量。
“好。”
李擎扶他起身,既许他天子的宽宏,亦许他挚友的理解和承诺。
“元照放心,朕一定做到。”
御书房外蓄着一池碧水,赤金相间的锦鲤穿梭在半干的荷叶之间,秦臻立在池边的回廊里,望着自己落在池中的倒影发呆。
作为周明晏的副将,他自然要随军赶赴北境前线。接到军令之后,他回家告知父母,母亲红了眼圈,回房开始为他打点行装,父亲怔然片刻,叮嘱了他几句便回了书房,大哥跟了进去,片刻后出来,说父亲翻出了当年他的留书,正看着默默落泪。
兄长说,他投军后的这几年里,每次听闻北境有战事,父亲都会这样。兄长语气中并无责备,却让秦臻觉得无地自容。
秋风泛寒,吹起粼粼波纹无数,忽有一道清亮声音响起:“秦将军!”
秦臻眼睛一亮,循声回头,果见孟思婧大步走来。
两人已算熟稔,互相见了礼,孟思婧身上染着淡淡檀香气,冲他爽朗一笑:“你们出征在即,我刚随长公主去庆云寺为你们祈了福,愿你们旗开得胜,所向披靡,把那群萨汗豺狼杀得片甲不留,教他们祖祖辈辈再不敢觊觎我大曜半分!”
自玲珑斋见面那次之后,孟思婧便不再主动联络秦臻,偶遇时也不过点头而已,他还以为她早就把自己忘了,不想今日有此巧遇,更想不到她还会为自己祈福。
他意外又感动,忍不住面热心跳,却又抑制不住地留意到,孟思婧每次说到自己,总是和周明晏一起的,虽然略显刻薄,却让他觉得自己不过是周明晏的附庸。
几日前秦臻听闻,周母认了孟思婧为义女,孟思婧更看重周明晏,本是理所应当。自己分明是局外人,却莫名烦闷,甚至生出不合时宜的渴望。
孟思婧赠他那枚红玉扳指,一直被他戴在身上,此时如一簇暗中潜藏的火焰,温暖着他的胸口。
他想让孟思婧只看着他,想让这双神采飞扬的眼睛里,映出的只有自己。
“多谢孟统领。”许是迫在眉睫的离别给人勇气,秦臻谢过她,面颊浮起浅红,“在下有句话,一直未能开口,待在下凯旋之日,想讲给孟统领听。”
他生怕自己懊悔,抢在自己退缩前急急说出来,五指绞得死紧,清秀侧脸上肌肉都在微微抖动。
孟思婧疑惑挑眉:“什么话?你不能现在说吗?”
秦臻语塞,脸颊愈发涨红,孟思婧诧异神色让他心中后悔攀至顶峰,恨不能一头扎进旁边的池水里:“就是……”
孟思婧眨眨眼睛,起先不明就里,忽而隐约明白,母亲在时也讲过类似的话,将士出征前,都会在故乡留一未尽之愿,在九死一生时,支撑自己回转故土,秦臻这么说,应当也是想为自己留个念想。
虽然不知他为何要留给自己,但她只觉不应拒绝,摇头笑道:“秦将军莫要介意,秦将军何时愿意开口,思婧自当洗耳恭听。”
她说着抬手,冲秦臻行了个漂亮的军礼,姿态飒然:“思婧在京中,候将军凯旋,若是将军食言……”她抬头一笑,明亮眸中闪过狡黠,“我会追到北境去,找你问个明白哦!”
秦臻心间涌起热浪,将她英秀面容烙印心头,抱拳回礼,目送孟思婧离去。
假山亭榭,曲水流觞,京城繁华令人留恋。北境没有这样的好景致,只有青海长云,大漠飞雪,可若没有他和周明晏,没有镇北军上下在塞外的坚守,这里的富足安乐就只是空中楼阁。
如果再让他选一次,他还是会留书投军,他相信周明晏的选择也是一样。
蹈锋饮血,义无反顾,只因身后是他们的故乡,有他们的记挂和牵念,有他们舍生忘死也要保护的人。
夜色渐深,孟思昀书房中灯烛摇曳,映着轩窗上一道单薄身影,在烛光中微微晃动。
周明晏匆匆进门,孟思昀闻声抬头,起身迎上去,触到对方衣上沾染的一身清寒,忙把他拉进房中:“你怎么过来了?我正想着去见你。”
“有些话想同你说。”周明晏怕冰着他,只轻轻握了握他的手,却还是感觉对方微微颤了颤,“你有事找我?”
孟思昀点头,先让他落座,倒了杯热茶递到他手里,又从书案上拿过一方锦盒。
“我想旁的东西,侯府和军中自会给你准备,我也没什么拿得出手,这是我自己调配的药丸、药粉和药酒,有止血愈伤的,有温中御寒的,也有危急关头续命的……对应的药方我也附在里面了,若是用完后亟需,也可以让军医调配。”
盛装药品的瓷瓶是特制的,轻便又不易碎,每包药品上都贴了孟思昀亲手写的标签,他指给周明晏一一看过,睫毛颤了颤,唇角勉强扬起,声音却忍不住发颤:“我备是备了,但还是希望你不要用上。”
见他如此,周明晏心中发紧,放下那方锦盒,正要拥住他安慰,孟思昀却又把一件东西放在案上:“还有这个,若是方便的话,我希望你能带去北境。”
案上一方小巧陶盆,盆中是棵花苗,为接下来的漫长旅途剪了枝,但枝干茁壮,叶色油亮,旁边还配了保暖防风的网罩。
虽未开花,但周明晏太熟悉这种花,能从枝叶的形状认出,这是棵桂花苗。
“我记得你说过,北境苦寒干旱,这里的花到了北境都活不久,即便能活也开不出花。”孟思昀爱惜地拂过青翠的花叶,“桂花不是强悍耐寒的花种,但它很倔,也很傻,只要给它一些温暖,它就会开放,不管接下来是冰天雪地还是寒风刺骨……”
他眸中明光闪烁,如春水映明月,莹然望向周明晏,眼中有执着,有笃定,更有飞蛾扑火般的心甘情愿:“只要给它一些温暖,它就会认为自己身在春天。”
如果可以,他真想像那些药,那柄剑一样,陪着周明晏去北境,可他不能,周明晏也不会允许。他能做的只有这些,希望周明晏在看见这株桂花时能想到他,希望这缕桂花香气能代替他,陪周明晏去往所有他身不能至、却魂牵梦萦的地方。
“好,我带它走。”周明晏小心翼翼地接过那盆花,如同接过那颗不甘、不舍却又无可奈何的心,“它一定会开花的,但这不是倔,也不是傻。”
他抬手,指尖轻轻挑起孟思昀苍白脸颊边的碎发,乌亮深情的瞳眸望向他的眼睛:“是勇敢。”
比他先动心的孟思昀,也比他勇敢。
孟思昀长睫闪动,湿润眸光颤抖着滑过周明晏眉梢眼角,将挚爱之人面容深深刻进心中,抬起一只手,指尖轻轻滑过周明晏悬在他侧脸边的手腕,咬了咬唇,又垂手狠狠掐进自己的虎口。
“这是做什么?”周明晏被他吓了一跳,小心地捧起他的手,白皙虎口上却已浮现出刺眼红痕,“为什么要这样?”
“没什么……”孟思昀声音飘忽,“我只是觉得,这一切像在做梦……”
烛火流光闪烁,映照他清丽眉眼,他勉强扬起唇角,笑容美丽却又缥缈:“可为什么这一次不是梦呢?”
明明以前都是梦,他不止一次做过这样的梦。梦里如同眼前一样,周明晏出征在即,离京前最后一次来见他。
梦中他与周明晏执手相望,酸楚不舍亦如现下一般铭心彻骨,可每次当他忍不住落泪之前,他都能及时醒来,胸口滞涩,面上湿润温热,可周明晏还在京城,若是今日不忙,也许还会来看他。
但这次为何不同,明明他眼睫已经湿了,泪水下一刹就要夺眶而出,为什么还是醒不过来,为什么周明晏还不告诉他,这一切都是假的,北境风平浪静,他还会继续留在他的身边?
周明晏顿了顿才明白他的意思,喉间热流涌动,伸手把他拥进怀里。
自周明晏接到出征之令以来,两人从未就此多说过什么。周明晏忙于军务,孟思昀竭尽所能为他助力,似乎一切都在意料之中,接受起来亦平静坦然,不必解释,也无需多言。
他们明白对方的责任,体谅对方的苦衷,都不希望对方觉得自己依依不舍,也不想在对方无能为力之事上过多纠缠。
可数年苦恋,一朝定情,正是柔情蜜意,怎堪劳燕分飞。生离死别的痛楚不会因刻意隐藏而消失,再坚强的人亦会在挚爱之人面前现出裂缝,正如此时此刻的孟思昀,面上尚且平静,内里却肝胆俱裂。
离别的重量在瞬间有了具象,泰山压顶一般,压得两人无法呼吸,即便将周明晏将孟思昀护在身下,也不能减少分毫。
孟思昀贴在他的胸口,耳畔唯有两人欲说还休的呼吸声。片刻后,周明晏抚着怀里人近来又明显单薄多了的脊背,勉强笑道:“好了,我跟你说件事,保证你不再希望现在是做梦。”
周明晏进门时确实说过有事,孟思昀抿唇咽下泪水,扬起一双湿红晶亮的眼睛,哑声道:“你说。”
周明晏不在京城,难保陆党不会借机兴风作浪。之前周孟两家往来频繁,多半已被对方留心,周明晏怕对方会对孟家不利,相应做了准备,一一交代给孟思昀。
“我将你的兵书献给了圣上,圣上龙心大悦,答应照拂孟家。思婧常在长公主府,你若有急事也可去寻裴治,此外还有一人。”
他拉过孟思昀的手,将此人姓名写进他的掌心。孟思昀眼神微凝,合拢五指,点头道:“放心,我会多加小心,不会让你因我掣肘。”
他眸中泪光未散,神色却是坚定,周明晏用指节轻蹭他的侧脸,道:“你不是我的掣肘。还有……”
他嗓音微顿,面上现出少有的忐忑:“这是给你的。”
孟思昀垂眸,望着周明晏从怀里掏出一方锦盒,打开来,是一盒青玉制成的算珠,光亮莹润,如翠竹沁露,与孟思昀剔透眼眸相映成辉。
“玲珑斋那块玉,你用来给我刻印了,我想你的算珠应该还没做好……大小形制是我向凡心问来的,你看合适吗?”
一块玉料无法同时满足两人,孟思昀让给了他,他亦要回报孟思昀,不仅因为他生性磊落,不愿亏欠,更因为爱人的私心。
孟思昀赠他玉印,让他每次提笔落款都能想起自己,那他也要赠孟思昀算珠,让孟思昀每次理账之时都能想起他。
孟思昀颤抖指尖拂过光润算珠,说不出话,只是点头。
周明晏又取出一物:“还有这个。”
他掌心里是枚玉佩,形制古朴,成色极佳,丹凤朝阳的图样灵动飘逸,栩栩如生,玉身包浆光润细腻,显是经年古物,且历代主人常常把玩,极是爱惜。
玉佩并不重,孟思昀的手却在微微颤抖:“这是……”
“这对玉佩父亲祖上传下,之前一枚在我父亲手中,另一枚在我母亲手中,自我开始议婚,母亲便把这对玉佩给了我。”
望向周明晏手中另一块一模一样的玉佩,孟思昀瞬间明白周明晏的意思,面热心跳,只觉玉佩珠络上的红缨愈发鲜艳,颤声道:“我……”
烛火映入周明晏乌亮瞳眸,俊朗面容亦是滚烫,每一字都清晰郑重:“我已告知圣上,我已觅得同心之人,待我凯旋,他便会为我们赐婚。”
“怀宁穿红色最好看,那匹兰州绒褐,届时便可裁做婚服……”
两枚玉佩相映,珠联璧合,熠熠生辉,周明晏凝望孟思昀,眼神深情而虔诚,眸中亦有泪光:“你愿意吗?”
这是梦吗?
如果这是梦,孟思昀愿在这方梦境中徘徊一生,但这是现实,孟思昀愿倾其所有,让时光在此刻永驻。
他拿过周明晏手中那枚玉佩,又从方才周明晏赠他的算珠中取出两颗,纤细手指灵巧穿梭,解开玉佩的丝络,分别将一颗算珠穿进系好,再将周明晏那枚玉佩系到他的腰间。
做完这一切,孟思昀才抬头,湿润的睫羽上一片明光璀璨,却是喜极而泣的泪光:“我愿意。”
他冲周明晏粲然一笑,嗓音哽咽,话语却清晰:“我在这里,等你凯旋。”
玉声相击,清零作响,烛火摇曳中,两人再次紧紧相拥,贪恋地感受着对方发间衣上的气息,埋在对方的颈间,聆听对方的心跳。
怀中单薄身体微微颤抖,周明晏心尖亦在发颤,既心疼又愧疚,低声在他耳畔道:“其实你不用故作坚强,无论难过还是不舍,都可以告诉我。”
孟思昀摇头,却在他怀里埋得更紧:“不,我若说出来,会让你为难,而且说了也没有用。”
他和周明晏少有的几次龃龉,都是因此而起,他不愿周明晏大敌当前时还要分神顾及他的心情,何况如果周明晏能有选择,也一定不愿离他而去。
留给他们的时间这么短,这么仓促珍贵,来不及让他们争执又和好,龃龉又磨合,他们得在短短数月中走过寻常爱侣数十年走过的路,而他们只愿成为彼此的扶持,不愿成为彼此的牵绊。
周明晏却道:“不,有用。”
他拥紧孟思昀:“你说了,我就会记住,我记住了,我就一定会回来。”
孟思昀心潮翻涌,泪光自眸中满溢而出,他咬唇抑制住落泪的冲动,笑道:“那我也不希望你记住这些,我希望你记住的,全部都是好事情。”
周明晏轻吻他的侧脸,柔声道:“那怀宁想让我记住什么好事情?”
孟思昀抬头回应着他的吻,白皙手指穿过周明晏乌黑的发间,含泪笑意明光闪闪,眸间落满璀璨星河:“比如,当年你如何救了我,又如何在常平村看见我,你回城那日我们如何相遇,之后如何误会,你如何听到我的心声,又如何就知道我就是你在意的那个人,还有……”
清润嗓音温煦如春风,吹开数年前埋下的那颗小小种子,从无到有,从小到大,从孱弱幼苗到如今繁花满树,芳菲如雪,缤纷花径映出来时路,他们相扶相携,并不顺风顺水,可他们都愿陪对方走下去,走到天长地久。
红绡帐落,孟思昀全身颤抖,仰着雪白修长的颈项,有生以来最汹涌亦最温柔的骤雨落在他身上,汩汩流淌过玉白肌肤上点点殷红。
热浪在体内奔流,视线一次次被泪意模糊,周明晏察觉他的颤抖,吻他湿红的眼角,喘息着问他要不要停下,他呜咽着摇头,伸手攀上周明晏的肩,向他献上自己的一切,亦向他索取他的一切。
月影在夜色中晕开,缺了一角的下弦月,映出他们身上粼粼汗泪,映出他们内心汹涌爱欲,而无论他们此刻如何相拥,都弥补不了即将到来的缺憾。
这一夜太短太短,一切都来不及,孟思昀想抱他,想吻他,还想告诉他很多很多话。
周明晏,到北境之后,要记得你的承诺,用我亲手给你刻的那方印,写很多很多封信给我。
还记得我为你写的那首琴曲吗?你还欠它一个名字,也许到了北境,你会很快想出来,记得告诉我。
待你凯旋,我会穿上你赠我的衣料做成的婚服,到城门边迎你归来,迎你三书六礼,与我成婚,相看成白首,长情两心知。
我不信河灯,不信谶语,不信任何似是而非的流言,我只信你。
他不知道他说了多少,也不知周明晏有没有听清,却感觉到周明晏的唇贴在他汗湿的耳畔,回应着他含糊不清的祈求,一遍遍说着我知道,我答应。
我答应你,我全部都答应你。
翌日清晨,孟思昀醒来,周明晏已经离去,他赠对方的锦盒和桂花苗都被带走了,案上压着一纸素笺,落款红印鲜明,是周明晏留给他的第一封信。
“怀宁吾爱,见信如唔,去时不必相送,只盼归时相迎,同心永契,再不离分。”
孟思昀没有去送他,但镇北军出征那日起,那首洋溢金戈铁马之声的琴曲,在壶天自春茶楼中奏了三天三夜,余音绕梁,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