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败绩
当年承蒙搭救时,为了掩人耳目,孟思昀没有告知那医师自己的真名。
如今重逢,他亮明身份,并为当年的隐瞒道歉,对方倒也不介意,道反正他和师父当时的名字也都是假的,两不亏欠,那就当重新认识好了,他姓穆,叫穆语迟。
桌角茶炊上茶水初沸,茶香清新,水雾氤氲,孟思昀为他斟茶,含笑眉眼显得格外生动:“真是好名字。”
穆语迟接过茶盏,毫不自谦:“我也觉得,师父起的,说我嘴比心思快,想让我说话慢一点。”
当年孟思昀只在师徒二人处住了短短几日,却不止一次目睹穆语迟因为失言惹出乱子,一次是有个村妇病倒,丈夫催着她回家做饭,穆语迟火冒三丈,当场训斥对方说她都病成这样你还让她做饭,到底还是不是人。
穆语迟不过是个少年,嘴上却毫不留情,骂得对方恼羞成怒,险些要跟他动手,白神医劝了半日才算平息事端,过后揪着惹事徒弟的耳朵,白胡子气得一抖一抖,嚷嚷着要用银针把他的嘴缝上。
孟思昀不由笑起来,将这段趣事讲给穆语迟,对方听罢也笑,道:“你倒记得清楚,师父他老人家是良苦用心,不过我倒现在也没怎么改,天生的,改不了,我学医就是为了有什么说什么,我不说别人反而害怕,还得求着我开口,这才痛快。”
孟思昀忍俊不禁,相处几日,他已经透彻地领教了这位天才医师的脾气,直言不讳,犀利洒脱,真如那匣中银针,刺人肌骨,却是悬壶济世之心。
他由衷道:“多亏穆公子那日直言,帮了孟某大忙,不然孟某至今还在三缄其口,不敢报答侯爷的救命之恩。”
穆语迟挑眉,扬起下颌瞥他一眼,道:“你们这事我倒也不是乱说,周元照一提我就看出来了,只是没想到你们到现在都没挑明。”
孟思昀脸颊发烫,低头把脸掩在温热的水雾里,却实在忍不住问:“这……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穆语迟吹了吹茶汤中的碎叶:“我又不瞎,明显得很。”又饶有兴趣地看向孟思昀,“说实话,周元照那么无趣一个人,我还以为他会跟他的马和剑过一辈子,没想到他还能办出这种事来,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孟思昀全被说中,被对方直言不讳又意味深长的目光看得愈发脸红,心中羞怯又甜蜜,听到后半句,又忍不住反驳:“……侯爷并不无趣。”
穆语迟“哦”了一声,朗声一笑:“的确不无趣,你们都有趣,有趣得很!”
穆语迟不仅目光如炬,医术更是卓绝敏锐,第一次诊脉就发现了孟思昀身体的端倪,孟思昀也没再瞒他,对他和盘托出。
穆语迟痴迷医理,尤爱钻攻疑难杂症,孟思昀令他大感兴趣,深思熟虑后,说他应是禀赋不足、阴阳失和兼忧思多虑所致,又废寝忘食斟酌几日,才为他开了药方。
孟思昀吃了几副,又辅以施针,疲惫畏寒之征便好了许多,入夜时也不再心悸不宁、辗转反侧,孟思婧和凡心都激动不已,道周明晏居然能寻到比公子还神的大夫,又心疼道要是能早些找对方看诊就好了,省得之前受了那么多苦。
孟思昀心中内疚,他本是不欲拖累旁人,却惹得这许多人为他担心。他喝过药,又噙一颗桂花糖,又想若是周明晏在,见他好了许多,一定更是欣慰。
他对穆语迟心怀感激,每次看诊后都会恭敬施礼,也曾以厚礼相赠,穆语迟回回都不收,道等他完全好了,再谢也不迟。
又一次诊脉结束,穆语迟收了脉枕,道:“好很多了,按这个药方一直喝,喝个一年半载,保你生龙活虎,说不定还能跟着周元照去北境。”
穆语迟看他洞若观火,寥寥数语便切中肯綮,孟思昀被他说得面泛桃色,轻声道:“多谢穆公子。以穆公子看来,我有没有可能……”
他嗓音转低,渐至无声,唯有双颊两抹晕红愈发明显,双手不自觉地抚上自己的小腹。
穆语迟一眼看透,道:“原来如此,你们都到这一步了?”
孟思昀愈发窘迫,这一问实在是把自己多年所学的礼义廉耻都架在火上焚烧,他却实在想知道答案:“……还请公子赐教。”
穆语迟直白道:“我要是你,就不会想这些。生孩子是什么好事吗?一只脚过鬼门关,搞不好还把自己的命给搭上。”
他看着孟思昀,言语不留情面,却分外中肯:“你不是女子,且不说如何九死一生,你生下的孩子也未必会怎样,即便是个健康的孩子,你以男身孕子,之后该如何在世间立足?你又要孩子如何自处?是唤你父亲,还是唤你娘亲?”
他酣畅淋漓地说完,果见孟思昀面色转白,眸光如秋波叠风,微微震颤起来。
这才对嘛,既食五谷杂粮,是肉体凡胎,就该清楚自己的极限,别做那些铤而走险、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折腾到无力回天,再来求医者活人肉骨,又不是回回都能争得过阎王爷。
穆语迟心底感叹,合上药箱,却又听到孟思昀声音:“多谢穆公子提醒,但孟某只是想弄明白,我究竟能不能做到。”
被这话里的重量惊了一下,穆语迟愕然望过去,迎上孟思昀目光,面容清秀昳丽,一如既往,可素日温柔瞳眸却如流星淬火,透出股不容置疑的坚定来。
罢了罢了,又是人生自古有情痴,不管不顾钻起牛角尖的。
穆语迟不与情痴纠缠,道:“我没见过类似的例子,这我说不好,不过这种事谁也说不准,你若愿意倒也可以试试,保不准会有惊喜。”
孟思昀知道穆语迟从不说谎,眸光低转,不知是失落,还是早有预感,点头低声道:“多谢穆公子。”
穆语迟也不多言,开口便告辞,孟思昀有些吃惊:“这么快吗?”
“你别介意,跟你没关系。我本来就没想在京城久呆,周元照交代我的事我也完成了。”穆语迟耸肩,“你剩下的是相思病,这个我也治不了。”
京城繁华,却也云谲波诡,人心难测,以穆语迟的性子,确实不宜久住。孟思昀知道利害,却也不舍这个坦诚直率的朋友,道:“没有,只是还没来得及好好答谢穆公子。”
“你答谢过了啊。”
得知穆语迟对疑难杂症颇感兴趣,孟思昀将自己数年珍藏的医书典籍,以及回春堂医馆历年累积的疑难病例供他阅览,穆语迟如鱼得水,颇开眼界,还就疑难之处与孟思昀探讨切磋,都觉颇有所得。
“而且我帮你,是承周元照的情,你要答谢,去答谢他好了。”穆语迟道,“不过他应该也不需要你做什么,你健康平安,就是他对你唯一所求。”
周明晏出征后,怕引得他难过,除了穆语迟以外,身边人都刻意不跟他提周明晏。他体谅他们的苦心,可这于事无补,他每时每刻都会想起周明晏,穆语迟的话又将思绪牵动,让他的思绪不知第多少次飘向北疆。
北疆情形如何,周明晏行至何处,身边有谁,在做什么,他一概不知,唯有一点清晰笃定。
两心相忆似流波,潺媛日夜无穷已。
如他念着周明晏一般,周明晏也一定在念着他。
正逢多事之秋,大曜局势每况愈下。
南面战场上,杜乘风向李苍叛军发起总攻,遭遇负隅顽抗,未能一举歼灭,损失却不少。叛军虽被围困日久,气焰却极高涨,大有背水一战、锐不可当之势,据斥侯情报,对方粮草丰沛,似是得了暗中补给,战事再次陷入胶着。
北境战场上,周明晏所率的镇北军深入北疆,与萨汗军短兵相接,旗开得胜,却在一次遭遇突袭之后陷入低迷,连战连败,不仅迟迟未能夺回被侵占的城池,反被摧锋折锐,士气极度低落。
如此战绩,与周明晏素日作风大相径庭,更令朝野哗然的是,身为主将的周明晏,对此竟无只言片语解释,唯有战败军报自北境不断发来,每封都是一石激起千层浪。
周明晏战功赫赫,名震京城,今春获封靖安侯,全大曜无人不晓。盛名如鲜花着锦,引来美誉加身,亦引来宵小觊觎,而今兵败如山倒,正中了某些人的下怀。
当涂者入青云,失路者委沟渠,旦握权则为卿相,夕失势则为匹夫。
盛极而衰、登高跌重的戏码,世人百看不厌,何况还有人煽风点火,添油加醋,关于周明晏的谣言传遍朝堂坊间,甚嚣尘上。
有人说他封侯后骄矜自重,在温柔乡中享乐太久,荒废了排兵布阵的本事,不再是勇悍的萨汗国人的对手;
有人说他贪恋京中安乐繁华,不愿再回北境沙场饮血,此次出兵本就是迫不得已,连败更在意料之中;
更有甚者,说他不满守关多年却只封侯爵,回京后亦未娶到心仪的佳人,先前借募集军费加税敛财未果,此次穆矢入侵便是与他勾结,待他将北境拱手赠予萨汗,便要携着萨汗国赠予的金银美女逍遥快活去了……
满城风雨之中,靖安侯府再次被推到风口浪尖,不同于周明晏封侯时的宾客盈门,此时的侯府门可罗雀,行人车马避之不及,唯恐稍作停留,便与之扯上关系。
孟家马车停在侯府门口,孟思昀下了马车,望着空荡萧瑟的门首,忆起中秋那日周明晏在此殷殷相盼的一幕,更觉心中钝痛,抿紧嘴唇进了门。
周明晏声名被污,音讯全无,孟思婧担心孟思昀,特意回府看他,见孟思昀面上却还算镇定,吩咐凡心继续探听消息,又道姐姐来得正好,他一人不好出面,刚好可以一起去探望国公夫人。
国公夫人是周明晏生母,她承受的煎熬痛苦可想而知。
庭中已是一派秋日光景,草木萧疏,唯有廊下几盆菊花开得茂盛。下人将他们引至后堂,回廊里便传来剑风呼啸之声,走近便见一道轻捷身影,于闪亮剑光中游走穿梭。
舞剑的是周夫人,她一身利落短打,云鬓高高盘起,身姿舒展,步伐轻捷,一招一式收放自如,剑光掠起凌厉秋风,席卷庭中落叶,剑锋划破碧空,裹挟着锋利凛然的杀意。
周夫人抬眼瞥见了他们,却并未停手,示意他们待她将这套剑招练完,于是姐弟二人在廊下驻足,待她走完一套剑招,收剑入鞘,方上前见礼。
周夫人双颊泛红,用衣袖拭了拭额上薄汗,邀他们入座看茶,笑道:“那时思婧第一次来,我们在廊下看你舞剑,而今也让你看看我的剑招,比起你的如何?”
周夫人出身将门,弓马娴熟,剑术刀法皆师从名门,还给过思婧不少指点。
周夫人泰然自若,姐弟二人都松了一口气,孟思婧接过茶盏道:“义母您没事就好,近来朝中乌烟瘴气的,您在府中练剑就好,别去理会那些混账话!”
周夫人淡淡一笑,看向她道:“宫里情况如何?”
“义母放心,陛下圣明睿智,明察秋毫,怎会听信那些挑拨离间的跳梁小丑?长公主也是不信的。”思婧宽慰她,孟又忿忿攥紧茶盏,“等着吧,若是有人当着我的面造谣,我见一个教训一个——”
孟思昀低声道:“思婧!”
孟思婧悻悻咽下尚未出口的狠话,低头喝茶。
方才在廊下,周夫人舞剑的英姿,那似曾相识的一招一式,无不让孟思昀想起周明晏,想起今春他们对坐论边策,烹茶校兵书,他为周明晏拨弦,周明晏在琴声中为他舞剑的模样,心中止不住怅惘失神。
母子连心,剑法一脉相承。周夫人面上从容不迫,孟思昀却从她的剑法中看到了怒意,她是在用剑掩盖她心中的波澜,亦是在发泄怒火。
独子深陷困境,做母亲的如何能平心静气,可剑锋斩得断明枪,斩不断暗箭,也洗刷不了污名,更塞不住天下悠悠众口。
闭目塞听无济于事,诉诸武力同样无用,要破眼下的危局,他们需要更切实的办法。
“夫人不必担心。”他语气沉静坚定,却也觉得言辞苍白,“我们定会设法为元……为侯爷洗刷冤屈,也会查明真相。”
他双唇被热气润红,苍白面色上眼下青黑却分外明显,周夫人眉心微动,眸间掠过心疼,道:“多谢你们。国公府这些年,经历的风浪不在少数,我信天理昭彰,也信清者自清,那些人伤不到我,我也不会同那些人置气。”
她眸光晶亮,眼底俱是国公夫人的坚毅果敢,继而微微蹙眉,面上又现出为人母者的焦灼和柔情:“可我担心晏儿。接连失利是事实,毫无音讯也是事实,不知他情形究竟如何……”
见她面色凝重,姐弟二人心中亦像有巨石压落,孟思昀低声道:“夫人有何猜测?”
消息传来,孟思昀心急如焚,可他并非公门中人,孟思婧、裴治等人在朝中资历尚浅,远不如国公夫人消息通达、远见卓识。
周夫人沉吟:“北境地广人稀,军队深入荒漠,消息不通亦有可能。”
孟思昀果断道:“但以侯爷治军之才,绝不会因一次失利阵脚大乱。”
他口气斩钉截铁,毋庸置疑,周夫人赞许地望他一眼,道:“是,所以现下情形,晏儿极有可能是被人陷害,许是情报走漏,也许是粮草不济,也许是……”
三人商议许久,自日薄西山一直到夜色渐深。姐弟俩告辞,周夫人将他们送至门首,忽而听到一阵嘈杂声,有人正在破口大骂,家丁劝止声都盖不住。
三人循声过去,只闻一阵浓郁酒气,门口站着个游侠打扮的醉汉,醉得脚步踉跄,东倒西歪,扬手指着侯府门首的灯笼,面红耳赤地大骂周明晏勾结蛮族,卖国求荣。
见周夫人都被惊动,家丁们急着上前拉扯,让他别在靖安侯门口撒酒疯。
少年义愤填膺,甩开几个家丁,醉眼斜睨着侯府大门,厉声道:“什么靖安侯,投敌叛国的人哪配做什么靖安侯?!”
他酒气上头,牟足了力气要继续骂,冷不防颈上一凉,长刀闪着凛冽月色,抵在他颈间的一瞬,寒气几乎将他的肌肤刺破。
孟思婧攥紧刀柄,刀刃挑起他的下颌,垂眼在那张醉脸上扫了一眼,不屑道:“哟,他不配做靖安侯,你就配了?”
对方全身一震,待看清出刀的是个女子,将她误认为了侯府家眷,醉意之下竟恼羞成怒,骂道:“怎么,被人说中,还要杀人灭口吗?”
孟思婧气得青筋暴起,刀刃一翻,只听一道清润声音道:“慢着。”
醉汉抬起眼皮,醉眼朦胧里,看到那持刀女子身后露出一张眉目如画的脸,清婉端秀的美人面,如同一块精雕细琢的美玉,漂亮的眼睛却是沉冷如冰,月色刀光点染其间,映出怒意灼灼闪烁。
孟思昀冷冷瞥着那醉汉,嗓音清冷如削金断玉:“你身在京城,却口口声声说靖安侯投敌叛国,是亲眼看见,还是亲耳听见,有什么真凭实据?”
“这……这全京城都传遍了,谁不知道!”
“全京城都传遍的事情就是真的吗?去冬今春,靖安侯在雪岭大败萨汗军,退敌百里,不是真的吗?靖安侯数年镇守边疆,战功赫赫,圣上钦封他为靖安侯,不是真的吗?而今他只是败了几次,尚不知真相如何,如何就能断定他卖国求荣,又如何能被你这等宵小信口雌黄?”
孟思昀冷笑,如玉面容清绝无双,眉眼间不屑不齿却锋利无匹:“他子承父业,沙场浴血时你在哪里?他习武练兵,排兵布阵时你在哪里?他经营边疆,富民安邦的时候你在哪里?现在他深入大漠,寻找战机,你又在哪里?”
他垂眼看着那醉汉,道:“哦,你在这里,在靖安侯府门前哗众取宠,惹是生非。不知你来闹这么一遭,和你打赌的人能给你几个酒钱?”
他嗓音并不高,字字却如凛冽冰锥扎进肺腑,又像响亮的耳光落在脸上。醉汉被他说得哑口无言,五内翻涌,哇一声吐出来,又被自己的秽物呛得连连咳嗽。
刺鼻气味四下蔓延,孟思昀蹙眉,懒得再看醉汉一眼,转身对周夫人道:“夫人,能否将此人交给我,我想查一查这谣言的来源。”
周夫人点头,家丁便将那醉汉架走。孟思婧冲那摊秽物啐了一口,对周夫人道:“义母,需不需要我多派些人手来帮忙,省得总有鼠辈在此嚣张?”
周夫人笑道:“不必了,多谢你们。”
她抬起下颌,眸间漾满银亮月色,道:“实不相瞒,之前我很忐忑,我的儿子,我自然会信,旁人无法干涉,亦不在意,可你们不同。”
她口中说着“你们”,目光却格外停在孟思昀身上,嗓音微微哽咽:“对晏儿与我而言,你们很重要。今日你们来,我便安心了。”
秋风拂过衣摆,风中人影更显单薄,月光洒落周夫人肩头,乌云般的发间闪着细微银光。
孟思昀眼眶发热,心间溢上酸楚,拱手道:“夫人安心便好,保重身体,我们一定会想办法搭救侯爷。”
周夫人点头道:“我知道。”她顿了一顿,望着他苍白的脸色,眸中闪过担忧,“思昀,你面色不太好,更要注意身体,万事小心,晏儿若是知道,也一定不希望你因他涉险。”
月光之下,她乌亮瞳眸温柔而关切,像极了周明晏的眼睛。
望着这双酷似周明晏的眼睛,孟思昀有一瞬恍惚,又咬唇回神,低声道:“思昀明白,多谢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