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与君同
穆矢身死,贪生怕死的斛律沉弃城而逃,镇北军水到渠成地收回了寒州。
城中幸存大曜百姓守得云开见月明,在孟思婧等人进城时簇拥道旁,夹道欢迎。有妇人怀抱稚嫩孩童,将盛放的梅花花环戴在孟思婧头上,亦有白发老人热泪盈眶,拉着她的衣袖泣不成声。
“孟将军……请孟将军恕老朽愚昧,当时听说连小周将军都战死了,朝廷却派了个女子来领兵,我们也以为朝廷已经放弃寒州了,没想到……没想到……”
老人白发颤颤巍巍,哽咽着说不出话,佝偻着身子向孟思婧拜下去。孟思婧忙扶他起身,眸中亦有泪光闪动,嗓音却坚定:“老人家请起,大曜不会放弃你们,大曜不会放弃任何一位子民!”
军士高声响应,百姓亦山呼万岁,不少人喜极而泣,慷慨的呼声与喜悦的啜泣声相映,在这座劫后余生的古老城池上空久久回荡。
镇北将军府作为城中最气派的府邸,此前一度被穆矢和斛律沉等所占,此时已收拾出来,门首廊下重新悬上了镇北将军府的朱红灯笼。
正院正房是昔日周明晏所居,秦臻便请孟思婧搬入,她却不假思索道:“让思昀住吧。”
经历此前波折,秦臻多少知道了孟思昀和周明晏的前情往事,很多之前扑朔迷离、百思不得其解之事也随之豁然开朗。惊讶在所难免,但仔细思量,却又觉得理所应当,至少在他看来,孟周二人品貌相当,甚是般配,天上地下也难觅到这般天造地设、琴瑟相和的神仙眷侣。
只可惜,只可惜,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孟军师运筹帷幄,居功甚伟,住正房亦无可厚非。”秦臻有些犹豫,“但孟军师……不会睹物思人吗?”
“他不愿意的话会拒绝的。”孟思婧轻叹一声,眸中浮起怅惘,“我想他现在,只想离周明晏近些,再近些吧……”
不出孟思婧所料,孟思昀没有客套,谢过孟思婧和秦臻,即刻便住了进去。
穆矢见识鄙陋,对中原人的字画清玩等不屑一顾,占领寒州时将周明晏房中所有器玩都砸了个干净,除去桌椅床柜等家具陈设之外,周明晏留下的痕迹近乎荡然无存。
书案临窗而设,孟思昀立在案前,指尖自光滑微凉的桌面轻轻抚过。射杀穆矢之后,他又瘦了些,苍白脸颊线条清冷,身形单薄,身前圆润弧度却愈发明显起来。
同在京城时,周明晏曾给他讲过寒州,讲过他在寒州的宅邸,周明晏出征后,他也曾不止一次梦见过周明晏在庭中舞剑、窗下读书,那时他身在千里之外,天长地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梦中相望不相闻,唯有月华流照,常伴爱人身畔。
而今他终于来了,斯人已逝,这房中却处处都是他的身影,仿佛一闭眼,仍能见到周明晏端坐窗前,披着一身月色,钻研兵法、批阅文书,也为他一次次写下“怀宁亲启”,写下那句“也许归来时,能得见桂花盛开。”
心底像被万千利剑刺穿,又像被人攥住狠狠拧绞,孟思昀眼前发黑,扶住桌边站稳,目光掠过房间四周,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孟思婧特意送他过来,一直悬着一颗心,见状忙问:“怎么了?还缺什么吗?”
孟思昀寻过一遍,一无所获,低眉掩住某种失望,心底嘲笑自己的荒唐,轻声道:“不,不缺什么……”
秦臻闻言微顿,悄无声息地出了房间,未几又赶了回来,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花盆。
“孟军师,你是在找这个吗?”
孟思昀目光向他手中一落,眼神立时颤抖起来,嘴唇翕动着,秦臻将花盆小心地放在桌面上,他立刻扑过去,险些撞到自己的肚子,伸手轻触着花盆中的花枝。
那花枝细弱干枯,不少已经被折断,露着森森创口,仅存的几片绿叶半干半枯,似是涂着一层枯墨,没有半分生气。
“这是之前收拾将军府,从后院的废墟瓦砾里翻出来的,当时盆已经碎了,但我记得我曾经在元照房里见过……”
他见过周明晏如何悉心照料这盆花,特意放在房中最温暖之处,得空便为它浇水松土晒太阳,偶尔还会对着它絮絮低语,眸光温柔又期待,仿佛在守候一个孩子静静长大。
他问过周明晏这花的来历,周明晏说是旁人送的。他还开玩笑说怎么送了盆桂花,在北疆的冬天里怕是活不下来,周明晏却很认真地告诉他,一定能活。
“那个人不会骗我,这花不但能活,还能开花。”他还记得周明晏护崽似的把花护在胸口,信誓旦旦地冲他打包票,“香得很,你到时候就等着闻吧!”
此时的秦臻已经猜出,送花人就是孟思昀。在后院捡到它时,他心想这花多半已经死了,但还是舍不得丢,于是重新换了土和盆,想着待养出几分生气来再还给孟思昀,但看孟思昀似在找它,便提前还给了他。
“养花的事我不懂,但我觉得交给军师照顾的话,它应该还有希望。”秦臻小心翼翼地看着孟思昀颤抖的睫毛,嗓音也有些哽咽,“毕竟军师不会骗元照,是吗?”
孟思昀重重点头,将那盆桂花护在怀中。
被萨汗夺走的一切,他都为周明晏夺回来了,玉印和信、凌云仓堡、承光剑、玉佩、寒州,如今连这盆桂花都回来了,可为何周明晏不能回来,再回到失而复得的寒州,回到这座将军府,回到他和他们的孩子身边?
他泪盈于睫,一半被他咽回腹中,另一半潸然而落,洇湿怀中桂花的泥土。
那盆桂花再次被孟思昀精心照料,放在房中阳光最好之处,但它尚未恢复元气、抽出新芽,坏消息便接踵而至。
穆矢临死前的诅咒并非危言耸听,萨汗此次出兵还得到了邻国裘越国的支持。
裘越国国王便是穆矢的舅父,为支持萨汗及穆矢御驾亲征,此前同穆矢一同南下劫掠,闻听穆矢身死,怒不可遏,已挥师北返,直扑寒州。
裘越国国王名义上是穆矢舅父,但也有传闻说穆矢其实是他与亲妹所生,传闻真实难辨,但他为穆矢复仇的决心却是明白昭彰。
据斥候消息,裘越军兵力雄厚,镇北军虽然连战连胜,军心大盛,但既要稳定寒州局势,又要应对数倍兵力的裘越大军,难免捉襟见肘。
军情迫在眉睫,丝毫不给人喘息之机。镇北将军府夜夜灯火通明,众将商讨如何迎敌,在沙盘上一遍遍演练军阵,思考在某地拦截设伏的可能性,争论常至通宵达旦,却始终未能寻到万全之策。
孟思昀作为军师,自然列席,有时孟思婧见他脸色实在憔悴,勉强把他劝走,他回房后也会继续研究舆图,寻找机会,奈何裘越军进军速度远超想象,他殚精竭虑,仍无十足把握。
又是一次议事,会上气氛焦灼,孟思昀蹙眉盯着插满双方军旗的沙盘,只觉两颊发烫,头晕脑胀,胸中窒闷得似在水底,正要起身发言,忽地眼前发黑,头重脚轻,倒下前堪堪只来得及护住自己的小腹。
他有孕在身,风尘仆仆赶来北疆后近乎一刻未停,设计取凌云仓堡、佯攻寒州、埋伏穆矢,又逼问范临江、与孟思婧争执又和解,早已身心俱疲,虚弱如风中之烛,他一直在咬牙坚持,但这根弦到底是绷到了极限。
似是又回到了幼时,高热一起便一发不可收拾。混沌里他还记得孩子,怕泄露风声,不肯让旁人来替他把脉,孟思婧给他熬了祛风散寒、清热解毒的汤药,他也一滴不肯入口。
是药三分毒,他怕影响孩子,况且他心里也清楚,他的病根根本不在此处,他的心结药石无医,只能靠他自己撑过去。
他迷迷糊糊,依稀看见孟思婧的身影,便说自己没事,要她继续准备迎敌。孟思婧不肯走,他便哄她说她走他便喝药,她气得无可奈何,只好离开,他待她走后便强撑着端起药碗,悄无声息地把药倒进床边的痰盂里。
他想要快点好起来,可身上无一处不是软绵绵的,全身滚烫,头痛欲裂,只有腹中孩子不时的动静陪伴着他,让他睡不安稳,却也让他心安。
再后来,浑浑噩噩中,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出现在他面前。来人身形挺拔如松,轮廓俊朗而深致,宽阔的肩背巍峨如山,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温柔又熟悉的阴影里。
是周明晏。
孟思昀第一反应是这又是梦,可又觉得这梦太过真实。眼前的周明晏与他记忆中的并非别无二致,他黑了许多,脸颊线条粗粝而沧桑,英俊眉眼间赫然一道触目惊心的刀痕,薄唇轻轻抿着,整张脸如同一块刀劈斧凿后的璞玉。
可他分明能感受到周明晏的气息,凛冽清冷,如霜如月,却又在见到他的瞬间为他融化。连那乌亮瞳眸中的眼神亦是,他从未见过周明晏这样的眼神,却又觉得若是对方真能死里逃生,与他重逢,看待他的眼神大概就是现在这般。
欣喜,愧疚,紧张,疼惜,难以置信而又笃定入骨,似乎没有勇气与他对视,却又忍不住将他深深镌在眼中,仿佛积年严寒锻造出的冰川雪山,可只消他看上一眼,便会化为清澈温柔的河川清泉,环绕他,拥抱他,滋润他生出柔软崭新的血肉,舒枝散叶,开花结果。
孟思昀痴痴望着他,忽然猛地一凛,失声道:“为什么,你……是我也死了吗?”
“不可能……是我又做梦了,对吧?”他嗓音发颤,眸光如同雾气氤氲中卷起涟漪的湖水,试探地飘荡过周明晏的脸庞,惶惑地追问,“这都是梦,对不对?”
周明晏静静望着他,英俊破碎的面容凝固如雕塑,眸中万语千言如渊停岳峙,良久方轻轻点了点头。
孟思昀悬着的心落了下来,既抑制不住失望,却又松了口气。
他不能死,若他孑然一身,他不介意追随周明晏同赴黄泉,可他现在有孩子,他的命不是他一人的,他必须为了孩子活下去。
是梦也好,梦中至少有一点强过现实,梦里的他不必再顾虑一切,什么都敢说,什么都能做,梦外的周明晏有他的家国天下,而梦里的周明晏只属于他。
孟思昀撑着身子想坐起来,但全身像是被巨石碾过,挤不出半分力气,自嘲地笑了笑,不甘心地抬起手臂,想用指尖轻触周明晏眉间的伤痕。
那是道狰狞的伤痕,从额头一直延伸到鼻梁,像将整张脸分为两半一般,原本英俊流畅的线条就此折断,在摇晃的烛影中透出几分可怖。
“这是怎么回事……”孟思昀蹙着眉头,颤抖的瞳眸中毫无惧怕,唯有满满心疼,仿佛这一刀也落在了他的身上,“疼不疼……”
周明晏目光落在他惨白的唇角和清瘦的脸颊,喉结艰难地滚动,却在他指尖即将触到眉心的一瞬后退一步,避开了他想去抚摸那疤痕的指尖。
孟思昀怔然,手臂受伤般停在半空,又想起也许他一碰周明晏,这梦便会醒,于是收回手臂,轻声道:“你知道了吗?寒州回来了,承光剑和玉佩我也都拿回来了,还有那盆桂花,还有……”
他又下意识地去牵周明晏的手,伸到一半又生生收回,揭开身上的被褥,把自己的小腹袒露在梦中的周明晏面前。
腰腹温润如白玉,身上热度未消,雪白的里衣薄如蝉翼,洇着汗水,裹出紧窄腰身,身前却勾勒出一弯圆润的弧度,柔和如圆月,饱满如珍珠,又如春水初生,春林初盛时绿草如茵的山丘,氤氲着生命之初的气息,纯净而又神圣。
腹中孩子似有所觉,轻轻地动了动,孟思昀感受着腹中细微却清晰的起伏,胸腔中似有万千河流流淌而过,忐忑、酸楚,却又有抑制不住的喜悦和骄傲。
“你看,这是你留给我的好彩头……”他一时忘情,将这是梦境抛在脑后,到底牵住了周明晏的手,将那覆着剑茧和刀痕的粗粝手指,轻轻抚在自己温热柔软的小腹上,“怎么办,那首曲子的名字你还没起,现在你又欠我两个名字了……”
周明晏的手停在他的小腹上,他能感到对方的手在微微发抖,伴随着愈发沉重的呼吸声,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在他手臂上,一滴,两滴,渐渐漫成温热的一片。
梦中人也会落泪吗?
“你……”孟思昀抬眸,惊讶里亦有些恍惚,“你别哭啊……”
热度似乎又涌上来了,他渐渐有些看不清周明晏的脸,担心这梦要散了,心里积攒的话一股脑地涌出来:“不要哭,多陪我一会儿好不好……其实我……”
这些话他从未对思婧提过,即便独处时也有意回避着不愿想起,可在梦境中的爱人面前,再坚强的伪装都不堪一击,他情不自禁,像个软弱怯懦的孩童一般,对他最眷恋的人毫无保留地坦白他的脆弱与恐惧。
“其实我也有点害怕……怕这孩子不能平安出生……”明知是再无法实现的心愿,他却仿佛又回到了七夕那晚,一盏接一盏地放着河灯,固执地不愿熄灭这最后一点希望,“到时候如果你能陪着我就好了……如果你能陪着我……”
妇人生子都是九死一生,何况是他。无论经历怎样的痛楚与折磨,他都会把他和周明晏的孩子平安带来世上,可他也会害怕,想要周明晏握着他的手,想要孩子的父亲守护在他身旁。
如果你能陪着我,该有多好。这样强人所难的祈愿,他不会对任何人吐露,可至少梦中的周明晏,可以让他安放他无法宣之于口的心声吧?
昏沉感再度袭来,孟思昀恍恍惚惚,感觉自己被一道坚实温暖的臂弯用力拥住,浓烈的幸福感和沉重的疲惫同时降临,他气力全无,只能软绵绵地依偎在那人怀里。
耳畔传来沉稳有力的跳动声,心莫名地安定,熟悉的气息将他包裹,眼皮越来越沉。可他不想睡去,一闭眼,周明晏就会消失,手下意识地想攥紧什么,似乎又被人紧紧握住。
温热的触感如太阳的光斑,酥痒而又温暖,落在他的眉心,脸颊,唇畔,最后落在他隆起的小腹。呼吸声落在耳畔,沉重如潮水起伏,蹭过他的耳轮,呼吸声里夹杂着一句含糊不清的话。
他听不太清,但觉得那句话听起来仿佛是:等着我。
后来孟思昀又做了许多梦。
梦境如列纹织锦,无始无终,光怪陆离,无数过往现在的时光纵横交错,无数张陌生熟悉的面孔交织在一起,如大浪淘沙,淘洗沉淀出最清晰的几幕。
他回到了五年前的常平村的村口,他谎称要回江南去,在村民们恋恋不舍的目光里登上马车,幕篱遮掩了他的面容,也没能让他看见人群中的周明晏,微风拂过他幕篱的一角,若能再高一点,让周明晏看清他的脸,他们就会有完全不一样的开始。
他也梦见了最初的最初,斜阳笼罩下的密林山路,他趴在山匪的马上,看见暮色里向自己走来的周明晏,如果他那时没有出声求救,他们之间也什么都不会发生。
因缘际会,如棋差一招,看似随意无章,实则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多一分或少一分,都不会有如今的他们,不会有这样刻骨铭心的爱,也不会有这样生离死别的痛,可也不会有这个孩子,不会有他们彼此相恋、水乳交融的证明。
因为有这个孩子,尽管有无尽遗憾,孟思昀仍然要感谢上苍。
他不知浮沉了多久,无穷无尽折磨着他的热度终于退去,他艰难地睁开眼睛,入眼是略显刺眼的阳光,光里是孟思婧的脸,她满眼疲惫,眼底青黑,在他睁眼的一瞬凑了上来,近乎喜极而泣。
“思婧……”
他想劝她别哭,喉咙却疼得几乎发不出声音,孟思婧忙扶他起身,倒了碗温水递到他唇边,他喝了几口,终于能发声了,迫不及待道:“我……”
他正想告诉姐姐他梦见周明晏了,却又突然想起什么:“我睡了多久?”
孟思婧咽下喉中哽咽,道:“有四五日了……”
孟思昀一个激灵,骤然打断:“怎么这么久?”他把被子一掀,扶着腰就要起身,“那敌军……”
他卧床这些时日,猝然起身,一时头晕目眩,身子抖得如风中枯草,险些跌倒在地,孟思婧忙扶住他,见他白着脸色还要追问,忙道:“没有敌军了,都结束了,你可以安心养病……”
孟思昀一怔,几乎听不懂她的话,难以置信道:“什么?”
孟思婧望着他,双眸含泪,唇角却含笑,带泪笑靥如雨后彩虹,明艳照眼,美不胜收,为万千磨难的结束,为来之不易的胜利,为弟弟,亦为寒州的劫后余生。
“裘越军中有我军内应,秦臻同他一同潜入裘越军中,刺杀了裘越国王,裘越军中本有内讧,国王死后便陷入大乱,裘越军大部已经返回本国。”
她握着弟弟纤细冰凉的手:“北疆之战,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