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故人来

第54章 故人来

几日后,寒州城楼。

霜天晓角,月沉日升,霞光铺陈东方曙色,云中红日喷薄初升。

日前秦臻一行飞鸽传书,归期便在今日,孟思婧一早便登上城楼相候。孟思昀虽有孕在身,亦大病初愈,却执意与姐姐同行,孟思婧无奈,只得由他。

朔风漫卷军旗,孟思昀立在城上,遥望城外碧血黄沙,烟云浩茫。朔风拂动他身上裘衣,数日高热后的脸颊愈发苍白清瘦,裘衣下骨节分明的手轻轻安抚着身前的隆起,专注地凝望着秦臻他们归来的方向。

孟思婧立在他身边,右手不自觉地摩挲着腰间横刀的刀鞘。孟思昀偏头瞥了她一眼,忽而轻轻唤了声:“思婧?”

孟思婧一怔,握刀的手略显刻意地一松,转头道:“啊,怎么了?”

她面上若无其事,眼底却分明残留着一抹惊惧的涟漪,孟思昀将这些异状尽收眼底,轻声道:“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这不是他第一次察觉到孟思婧的异样。那日他从昏迷中醒来,孟思婧喜极而泣,告知他寒州之困已解,诸事本已尘埃落定,但他很快发现她并没有他想象中那般安心,反倒是心事重重,欲言又止,几次在他面前出神,非得他像如今这般出声提醒,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

尽管孟思婧极力掩饰,可她哪能瞒得过孟思昀。但她三缄其口,他便觉得姐姐当是有什么不便同他直言的苦衷,默契地不再追问,只是几日过去,情势反而变本加厉,实在让他忍不住担心。

“啊?没有没有,只是……”孟思婧尴尬地清清嗓子,右手食指下意识刮着右脸,把目光挪到一边,“只是有点担心秦将军他们,不知道他们可有受伤……”

这理由倒也合情合理,但孟思昀一眼看得出这远非全部。但孟思婧摆明不想让他多问,他便也不多言,扬扬唇角道:“没事,其实我也有事瞒着姐姐。”

孟思婧后脑一凉,一个激灵转头,只见他鬓边青丝在风中轻轻扬起,苍白脸颊浮着冻出的红晕,唇角笑意如雪中寒梅,清冷凄美中含着羞怯的娇艳:“之前生病的时候,我梦见元照回来了。”

他薄唇开合,“元照”二字柔软滚烫,孟思婧的心像是被狠狠攥了一下,嘴唇开合,险些有什么脱口而出,却终究按捺下来,只有凝望弟弟的瞳眸止不住地颤抖。

“他受了伤,眉心一道触目惊心的疤……我明知是梦,但看见他站在我面前,还是忍不住,跟他说了很多的话,告诉他承光剑和玉佩拿回来了,寒州回来了,还有孩子……”

孟思昀嗓音微顿,低眉轻抚着怀中隆起的弧度,将手贴在那团温热的圆隆上,贴在梦中周明晏粗糙却坚实的掌心曾经触摸过的地方,笑意染上哀而不伤的柔韧。

“我知道是我不好,我与他缘分已尽,若我执念不灭,会累他牵绊人间,魂灵不安,可我真的忍不住……”孟思昀自嘲般地摇头,抚在肚子上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当穆矢诈我说他还活着的时候,我真的犹豫了,如果放走穆矢能换元照平安归来,我真不知道我会如何选,我……”

他抬起头,湿润眼眶被朝霞染透:“我很想他,无时无刻不在想,若是他还在,能亲眼看到朝中海清河晏,边境烽烟平息,能亲手抱一抱他的孩子,该有多好……”

他哽咽难抑,说不出口的奢望飘散在风中。见他如此,孟思婧心如刀割,目光忽而触到城外数骑烟尘,她眼睛一亮,解下身上火红披风,披在弟弟身上。

“别难过了,怀宁。”她揽住他单薄的双肩,温柔地引他看向城外,“你看,是谁回来了?”

孟思昀拭去眼角泪水,极目向城下看去,泪光粼粼的瞳眸顿时凝固。

天际辽阔,晕染霞光万道,亦为奔驰在原野上的归人铺就万丈坦途。数骑矫健骏马风驰电掣,归心似箭,向寒州城门飞驰而来,清脆蹄声响彻天地。

马上军士身姿昂扬,银甲辉映耀目晴光,身后是逐渐亮起的东方天际,酷寒肃杀的冬夜已至尽头,古老苍凉的北疆正迎来又一个新的黎明。

马蹄翻飞,为首一骑冲出队伍,马上的人发丝飞扬,在飞驰中抬头,炯炯目光如烽烟中锻造过的流星,同城上的孟思昀目光相触。

城上人身着红衣,是离京前夜在他怀里许下的允诺。这抹红是周明晏记忆里最鲜明的颜色,是跌落高崖后支撑他逃出生天的微光,是流落异乡时为他指引方向的琴音,在希望全无时让他坚持,在长夜如磐时让他相信,在风雪深处为他燃一簇温柔明亮的火,在冰天雪地中让他想起京城春暮山间别院里为他绽放的海棠。

他坚持到现在,就是为了眼前这一刻,为了将这簇始终在等待他的火焰拥入怀中,与他共度此后岁岁年年冰消雪融、冬去春来。

隔着数丈距离,孟思昀却几乎要被那熟悉眼眸中翻涌的热切融化。他上前一步,双手紧紧摁住身前粗糙冰冷的砖石墙沿,目光追逐着向自己奔来的人影,生怕呼吸之间,这人便又会从他眼前消失,如同那夜转瞬即逝的梦一般。

“思婧,你看清了吗?”他喃喃自语,“是我又做梦了吗?我好像看见……”

“不是不是……”孟思婧嗓音哽咽,努力扬起唇角,“真的是他,是周明晏回来了!”

鼓声响起,沉重的城门为凯旋英雄们洞开。孟思昀转身,不顾孟思婧在背后呼喊,沿着长长的石阶冲下城楼。

上一次这般急切,不管不顾,还是收到周明晏战死的消息。坚硬的地面如同棉花团一样软,他脚步踉跄,情急之中扯到腰腹,孩子狠狠动了一下,痛得他面色发白,不得已停住脚步扶住肚子,抬眼只见周明晏正沿着石阶向他走来。

巨大的幸福感掀起磅礴的潮水,孟思昀头晕目眩,忘了呼吸,心跳如骤雨洒落,在他酸涩鼓胀的胸腔里激起万千涟漪。

日光渐升,红衣和铠甲交相辉映,被镀上一层绚烂的金边。孟思昀呆立原地,眼前没了长空旭日,没了长阶城墙,只有朝思暮想之人的轮廓一点点明晰,只有以为早已天人永隔的爱人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像当年密林山路,像七夕骤雨之间,他如曙光一般降临,如同日日重演、平凡至极却又伟大至极的奇迹。

热泪汹涌而出,湿透了眼前周明晏的轮廓。孟思昀再也支撑不住,身形摇晃,如同一只穿越南北万里、风波烟尘、精疲力竭的归鸟,如一滴雨落在湖中,又如一颗历经春夏秋冬的山果,终于落进大地的怀抱。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孟思昀倒在了周明晏的怀里。

孟思昀被周明晏抱回了房中,醒来第一眼看见的,便是周明晏焦灼关切的脸。

周明晏一直守在床边,孟思婧、秦臻也满脸焦急守在一侧。见他醒来,众人均放了心,周明晏握着他微凉的手,将过往经历和盘托出。

寒州沦陷之日,周明晏被穆矢逼落高崖,重伤昏迷,待醒来已在俘虏营中。一同被俘的还有不少镇北军将士,众人手腕脚镣上缚着粗重麻绳,首尾相连,如同牲畜一般被萨汗人呼喝驱赶着,穿过茫茫沙野返回寒州。

周明晏原本被锁在囚车之中,苏醒后便要求下车和众人同行。萨汗人见他遍体鳞伤,面上一道流血伤口更是狰狞可怖,料定他无力反抗,又乐见这虎落平阳的将军多出些洋相,便让他下了囚车,同其他俘虏一起在寒风中踉跄而行。

俘虏们身上铠甲已被搜刮一空,单薄衣衫上血渍凝结成冰,靴子也被剥去,在天寒地冻中赤足而行,犹如走在冰冷刀尖上。稍有停歇,便有沉重皮鞭落在脊背,但即便被打得皮开肉绽,兵士们也无人出声,不愿让萨汗人嘲笑,也因比起寒州沦陷的奇耻大辱,眼前种种已经不算什么。

周明晏走在队伍中,不时用身躯为旁人挡下皮鞭。火辣的痛自脊背裂开,却不及将士眸中泪光更刺入骨髓。他搜刮枯肠,想安慰那将士一句,却不知率人落败的将军在此刻还能说些什么,那将士却忽然撞了撞他的肩膀,在他耳边小声道:“将军,快要起风了。”

一同投来的,还有周遭几名将士灼热坚定的目光。同袍多年,周明晏瞬间明白,他们同自己想到一处,与其如此被俘,苟且偷生为大曜之耻,不如殊死一搏,要么逃出生天,要么杀身成仁。

想到后者,周明晏的心重重一颤,下意识摸向腰间,传来的却只有腕间伤口被扯动的钝痛,而承光剑与那系了算珠的玉佩,早已不知所踪。

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成王败寇,生死早已置之度外,可他对不起孟思昀,对不起在京城守候他归来的那株海棠。

摔落高崖、头破血流,他未曾觉得痛;皮鞭加身、血印足痕,他也未曾觉得痛,然而这心中略一闪念,却让他肝胆俱裂,近乎无法呼吸。

众人静待时机,果然行至一处,突然黄云压顶,狂风大作。战俘结成的长阵被吹得东倒西歪,萨汗人声嘶力竭驱赶却自身难保,混乱之中,周明晏身旁的兵士卸下小指关节,挣开缚手绳索,旋即为周明晏将手脚上的绳索解开。

见战俘欲逃,萨汗人破口怒骂,持刀扑杀上前。镇北军士们手无寸铁,却无一人退缩,横眉怒目,赤手空拳迎战上前,即便中刀倒下,仍抱紧萨汗人大腿不放,杀声如同惊雷,呼号风声混作一处。

周明晏从一个萨汗人手中夺下弯刀,拼死杀出重围,身后却无一人跟随上来。他在风沙中踉跄跋涉,不知走出了多远,精疲力竭中迷失方向,待再次醒来,竟发现身处一间简陋毡房之内,他流落到了一位裘越牧民家中。

裘越牧民见他身形高峻,眉目深致,又手持萨汗弯刀,将他认作萨汗伤兵收留下来。周明晏自知真实身份不能暴露,索性将错就错,借额头受伤为由佯装失忆,幸而他曾学过简单的萨汗语,应付得天衣无缝,竟令裘越牧民深信不疑。

休养数日后,周明晏伤处渐渐痊愈。裘越因与萨汗联合出兵,征发国内大量奴隶前往营中充作苦役。恰逢征兵之人寻到牧民处,那牧民便让周明晏顶替他来到萨汗军中。

萨汗人见他憨憨傻傻、神志不清,唯有一把力气,便将他编入辎重营为奴,随穆矢南下劫掠。

穆矢一路南下,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周明晏目睹大曜百姓水深火热,咬牙切齿,却因独木难支,终究无可奈何。他身在营中,无法与残部联络,遂卧薪尝胆,应付重役之余,留心探听穆矢军中消息,本想寻机刺杀穆矢,却骤闻大曜派了位女将统帅镇北军,继而又听闻大曜女将夺回了凌云仓堡,穆矢将回师北上。

一鸣惊人的英勇女将,周明晏心中已有猜测。穆矢回师只率了若干轻骑,他无法跟随,便留在裘越军中。很快穆矢身死、寒州重归大曜的消息传来,裘越军中流言四起,继而裘越国王挥师北上,周明晏伺机潜逃出营,伪装牧民来到寒州城下,也是机缘巧合,恰巧碰上正在城上巡防的秦臻。

久别重逢令人欣喜,何况这还是生死相逢,两人激动可想而知。秦臻谨慎地封锁了消息,秘密将周明晏带到孟思婧处,后者目瞪口呆,周明晏望着她身上镇北将军的银铠,点头微笑道:“我就知道,一定是你。”

军情紧急,三人勉力压下情绪,周明晏将此前所获裘越军具体兵力、粮草辎重情况等告知孟秦二人,很快发现兵力悬殊,即便有寒州城池为凭,亦是捉襟见肘,何况寒州父老此前饱受蹂躏,怕是经不起这接二连三的战火。

劣势与此前料想别无二致,孟思婧一筹莫展,咬牙道:“真希望那什么国王立时暴毙。”

她本是发泄之语,周明晏却眼睛一亮,似有锋刃寒芒闪过,低声道:“并非不可。”

初闻混入军中刺杀裘越国王的计划,孟思婧和秦臻都觉太过危险,却也知这是眼下唯一可能兵不血刃的脱困之法,心下虽已承认,面上却迟迟不肯松口。三人相持许久,还是秦臻提出他可以同意,前提是由他率几名精兵,随周明晏一同潜入裘越军中,相互策应,共同击杀裘越国王。

周明晏怎忍秦臻同他涉险,可也知他此番思虑更为周全,无奈之下,只得答应。之后便是镇北同袍同心协力,孟思婧很快被说服。三人议定行动细节,周明晏同秦臻离开,却被孟思婧叫住。

“周明晏,千钧一发之际,我知我不该开口,但是……”孟思婧眸光闪烁,欲言又止,双拳一攥,横下心来开口,“你走之前,还是去看怀宁一眼吧……”

周明晏神色陡震,声音都变了调:“怀宁他也来了?”

自碰面时三人谈的都是军务,一句旁的都来不及讲,他默认孟思昀定是身在京城孟府,却从未想过孟思昀居然同孟思婧一起来了北疆!

怀宁如何会来?是不信他身死敌手,执意来寻他的?还是恨意难消,同姐姐一起来为他报仇?孟思婧先前提过,怀宁受不了长途跋涉的舟车劳顿,更受不了北疆的苦寒,他是怎么坚持过来的?为什么孟思婧说的是“看一眼”而不是“见一面”?是怀宁出了什么事吗?

每个疑问都如刻在心上的一刀,将周明晏的心刻得血肉模糊,他面色发白,整个人疼得透不过气来。

孟思婧见他面色骤变,有心安慰,话却被涌上心头的酸楚淹没,秦臻见她开不了口,便替她解释道:“孟公子被圣上封为镇北军军师,一同来了北疆,但现下身体……微恙,现下应在房中睡着。”

周明晏嘴唇抿紧,不知心中惊讶担忧哪个更多,起身奔至门口,抬起的手却凝固在半空。

“不行……”

朝思暮想、以为在千里之外的爱人就在咫尺之遥,天知道他多想见孟思昀一面,可他不敢,他知道如今的自己已经今非昔比,他怕自己脸上狰狞的伤痕吓到孟思昀,怕自己见过孟思昀之后便再不忍心抛下他赴险,更怕自己此番有去无回,失而复得的欣喜有多强烈,得而复失的痛就有多暴虐,他承受不了,也不忍让怀宁承受。

“我、我还是不去了……”能毫不犹豫以身涉险,孤注一掷以卵击石都无半分畏惧的周明晏,此刻却在爱人门前怯懦不前,周明晏咬唇,缓缓放下空中的手,低沉眉眼间神色黯然,“不要打扰他休息,也别告诉他我来过……”

面前二人都知他甚深,须臾便明白他心中顾虑,秦臻蹙眉不言,孟思婧却忍不住开口:“我知道,可是怀宁现在……他现在……”

她嗓音哽住,周明晏的心猛地向下一沉:“怀宁怎么了?受伤了?还是病得很重?”

孟思婧喉间又热又堵,哽咽着只是摇头,秦臻亦欲言又止,只对周明晏道:“你最好还是去看一眼吧,孟军师他……”

担忧压倒了一切,周明晏再按捺不住,悄悄进了孟思昀的房间。他本想趁孟思昀睡着,悄悄看他一眼便走,不想孟思昀在半梦半醒间看见了他,更不曾想到……

孟思昀怔怔然听着,清隽面容不辨悲喜,他努力想扬起唇角,盈盈泪光却将笑意淹没,眼底一抹明光便如春冰融雪,婉转凌波。

他眼角泪滴悬在周明晏心上,周明晏忍不住抬手,指尖轻触孟思昀湿红眼眶。孟思昀定定望着他,似在感受他指尖触感一般,轻声道:“所以你没事,你还活着……”

周明晏深深点头,孟思昀泪眼朦胧,泪水却在夺眶而出的一瞬冻结成冰,闪出锋利锐芒:“所以那不是梦,是真的?”

周明晏心间一颤,比起被责备的委屈难堪,更多的是心疼:“对,对不起,当时我……”

未等他话说出口,孟思昀眼底水光又深一层,细白手指攥住身上被褥,沉声道:“所以当时你骗了我。”

眼看气氛凝重,孟思婧刚想打圆场,孟思昀却忽然转头看向她,晶莹眸底如结冰一般,眼尾湿红犹如冰下冰封着的怒火:“所以你们所有人都骗了我!你们早知道他活着,却没一个人叫醒我,告诉我,这么多天都瞒着我,我还以为是梦!我还以为……”

万千委屈涌上心头,他怒气上涌,猝然气噎,剧烈地咳嗽起来,周明晏忙上前扶住他,一手抚着他单薄颤抖的脊背,另一只手下意识摸向他的小腹,孟思昀猛然一抖,从他怀里挣脱开来。

“你们都出去。”他的话被咳嗽冲得支离破碎,弓身护住自己的小腹,艰难道,“都出去!”

孟思婧想说什么,被秦臻拍了拍肩带了出去,不放心地回头顾盼。

周明晏顿在床前,目光下意识落在孟思昀身前那抹弧度上,如同被那目光烫到一般,孟思昀扭身挡住小腹,背对着他颤声道:“你也出去!”

话尾颤抖,带着几乎压抑不住的抽噎,周明晏喉结滚动,终究没有坚持,起身走到房门口,未及转身就听到孟思昀跌跌撞撞奔到门前,咔哒一声反锁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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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入君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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