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告白

第62章 告白

月上中天时,欢宴终于到了尾声,各家小厮们把醉醺醺的主人扶上马车,仍没尽兴的三五成群地约着再去某处消遣,当然还有不少人凑到新房门外准备听热闹,被凡心一人一个红包连哄带劝地全都打发走了。

笙歌喧哗如潮水褪去,热闹了一整日的侯府复归宁静。月色漫进灯火,辉耀满庭华彩,庭中一片海棠开得正盛,月色下花影横斜,映下一道玲珑晃动的身影。

孟思婧坐在屋顶上,身畔放着酒壶酒盏,脚边海棠暗香浮动,她正就着剔透月光自斟自饮。

宾客们的说笑声渐行渐远,风里只有侯府下人们收拾杯盘的细碎响声。孟思婧正在出神,忽听背后一串豁琅琅瓦片响,一个激灵回头,看清来人便松了口气:“是你啊……小心脚下,我刚上来的时候踩松了好几片瓦,你当心别滑倒,哎——”

秦臻满脸窘迫,瓦片确实湿滑,但他又不想在她面前手脚并用,越紧张脚下越不听使唤,鞋底一滑真差点摔倒,还好孟思婧及时出手,一把扶住他的手臂。

肢体接触的一瞬,秦臻脸上好似要着火,半身都僵了,好在屋顶上灯光昏暗,月色里看不清他红透的脸。

孟思婧毫无察觉,扶他在自己身边坐稳,纳闷道:“你上来干什么?”

“……没事,就是国公夫人准备了醒酒汤,我想着孟统领今日也喝了不少,想着送点过来……”

酒宴结束得晚,国公夫人让孟思婧和秦臻等人都留宿侯府,还说明日要再设宴答谢。

秦臻当然不会说他因为席上孟思昀的那番话心潮澎湃,绞尽脑汁说服自己来寻孟思婧,敲了半天门不见她人还吓了一跳,担心她醉里神志不清出了意外,险些要报到国公夫人处寻人,惶惑里一抬头才发现众里寻她千百度,那人却在头顶屋檐上。

“醒酒汤?我不用,多谢秦将军。”

孟思婧笑容依然爽朗,不自觉垂落的睫羽里却透出几分落寞。秦臻瞥了眼她身边的酒壶酒盏,眼神微顿,小心翼翼道:“孟统领在这上面做什么,更深露重,当心着凉。”

“没事,我就是想看看月亮。”孟思婧迎着月色抬了抬下颌,夜风扬起她高高束起的发丝,在秦臻鼻尖飘散温润的香气,“小时候怀宁爱生病,半夜经常睡不着,我经常偷溜过去陪他一起看月亮。”

谈及孟思昀,她张扬眉眼柔和下来,语气也放轻,似是又看到了那时靠在她肩上的弟弟纤弱单薄的模样:“那时候好奇,想知道其他地方的月亮是不是和江南的一样。怀宁从小读书就多,说当然是一样的,我说怎么会呢,隔了那么远,肯定不一样。他也不跟我吵,想了想就说,我说的也算是对的。”

“后来我也长大了,就觉得是他哄我,明明就是同一轮月亮,哪里不一样?”孟思婧仰头,盈满月色的眼睛落在秦臻眼中,比头顶皎洁玉盘还要明亮澄澈,“现在我明白了,确实不一样,别说在不同的地方看来不一样,同别人一起看,和自己一个人看,也是不一样的。”

弟弟长大了,他早就是能独当一面的大人,如今也觅得了自己的归宿。周明晏是她亲自考验过的,无论人品家世,还是待思昀的真心都无可指摘,却让她既欣慰又嫉妒,毕竟弟弟最在乎、最亲密、最下意识依赖托付的亲人,都不再只有她一个了。

微风掠过树梢,海棠花枝随风微动,秦臻不知如何安慰她,顿了顿只憋出一句:“……孟公子会很幸福的。”

孟思婧一笑,低头执壶倒了杯酒,先向秦臻让了一让,秦臻摇头,她便自己端起一饮而尽:“当然,周明晏要是敢委屈他半分,天涯海角我也打上门去收拾他。”

两人都知这话是玩笑,秦臻也忍不住笑,低眉摩挲着袖中孟思昀递给他的那支鎏金赤玉簪,掌心是热的,心底也慢慢温热起来:“还有孟统领,之后也会有人同你一起看月亮。”

不知是不是酒喝多了,孟思婧心底某处莫名陷了一下,下意识不愿多想,扬眉一笑道:“多谢你。”

月华如练,眼前人含笑眉眼柔光点点,笑意清浅,落在秦臻眼中却如火树银花般光华璀璨。

内心深埋一冬的种子萌动破土,他喉心发痒,攒了许久的话抑制不住地要倾泻而出:“孟统领,不知孟统领是否记得,之前在宫里,在下曾经说过,待凯旋回京,有句话想跟孟统领说?”

孟思婧望着他,不是喝过醒酒汤了吗,怎么还脸还红成这样,再就怎么冷不丁提起这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她回忆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啊,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儿……但你想说的不就是让我别老总是替怀宁做主吗?”

“……不是!”秦臻语塞,无奈她这想法怎么就这么根深蒂固,“是别的……”

“那是什么?”孟思婧更疑惑了,“你想说什么就说呗。”

秦臻攥着手里的赤玉簪,在温润的夜风里出了一头的汗,先前准备好的说辞像是被刚才险些摔的那一跤摔没了,孟思婧的目光越疑惑,他越是脑中空白,脸上发烧,忽而灵机一动,伸手摸进自己怀里。

孟思婧送给他的那枚红玉扳指,他实在舍不得戴,用荷包装起来贴身放在胸口,伴他度过沙场搏命九死一生,同自己的心跳珍藏在一处。

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他说不出口,以那枚红玉表情达意,她应该也能懂了吧?

孟思婧一头雾水,看他伸手要掏什么东西,却忽然脸色骤变,方才面上那点红晕瞬间褪得无影无踪,慌里慌张地摸了好几把,才难以置信般地抬头,眼神里的慌乱绝望看得她都跟着心底一凉。

“怎么会……怎么会……怎么不见了?!”

秦臻后脑发麻,慌得声音都走了调,今日以来去过的各地各处走马灯似的在心里过了一遍,实在记不起是何时弄丢的:是陪周明晏接亲的时候?酒席上被劝酒的时候?还是方才上来时险些滑倒的时候?

孟思婧这才明白他这是丢了东西,看他急成这样,一副要从屋顶上跳下去的架势,忙道:“别急别急,我帮你找,丢了什么东西?大概掉哪里了?”

秦臻摇摇晃晃站起身,惶惑的目光在四下搜寻,嗓音止不住发抖:“没有……没有……”他紧咬着嘴唇,“是个红玉扳指,用藕荷色的荷包装着,也许还在一处,也许已经掉出来了……”

孟思婧也站起身来帮他找,目力所及只有层层叠叠的青瓦,也觉为难:“不在屋顶上,这东西不显眼,晚上只怕是找不着,还是明日一早再找吧。”

秦臻急急摇头,整个人趴在屋顶上,一块块瓦翻过去:“不行!万一被人捡走怎么办?万一被鸟叼走了怎么办?”

秦臻向来沉稳,孟思婧鲜少见他急成这模样,既着急也纳闷,安慰道:“那也没办法啊。”

“所以不行!”

秦臻鼻子发酸,嗓音都带了哭腔,孟思婧一低眉看见他眼眶都在发红,暗暗吃了一惊,道:“好,不行不行,你说的是个什么扳指啊,这么值钱吗?”

秦臻又懊悔又恼火,还有种说不出的委屈,之前在战场命都快丢了,那扳指都没丢,怎么就偏偏在今日丢了,他眼眶又酸又胀,喉头一阵阵热辣翻涌,想也不想脱口道:“是你送给我的!”

这声嘶力竭的一声出口,两个人都被镇住了。

孟思婧呆立原地,目光从秦臻泛红的眼眶和苍白的脸,一直看到他起伏的胸口和沾满泥痕的指尖,脑中像有闪电滑过,云雾散开,又像先前截断河流的巨石被连根拔起,澄江如练,却又一泻千里,被阳光晒热的江水泛着闪光的涟漪,温柔地,坚定地,流淌进她的胸腔。

夜风拂过海棠花枝,林梢落英簌簌飘落。秦臻心乱如麻,只觉自己闯了大祸,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般,继续翻拣着脚下的瓦片,耳朵却不受控制地听着她那边的动静。

风里只有她略显沉重的呼吸,把他的心一寸寸吹凉,再一寸寸吹沉下去,胸腔里的涩意越来越强烈。

还是搞砸了,他今夜便不该来,话不说破,至少日后还好相见,不然也不至于这般难堪,也不会弄丢她留给他的唯一的东西。

“别找了。”

秦臻没有听见,依旧徒劳地摸索着那些瓦片,像是要把自己埋进去似的,直到眼前蓦地出现一道阴影,孟思婧蹲下身来,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我说别找了!”

他手臂一僵,抬头只见孟思婧的脸,被他这一望,她脸颊也浮了薄红,月光下一双眸子灼亮如流星,道:“这个丢了就丢了,以后我再送你一个。”

她边说边松开他的手臂,站起身来走出几步,背转身道:“秦将军,你知道今日白天我为什么不跟你打吗?”

秦臻一愣,低声道:“因为你要考验的是元照,不是我,我也没有资格……”

“不,不是你没有资格,是……”孟思婧耸了耸肩,在月影下回眸望来,英秀侧脸被月光照亮,勾勒出微红的耳轮,眼神里竟有几分难得的局促和羞涩,“是因为不知为何,我舍不得跟你动手。”

她爽直却也迟钝,对自己和旁人的心思都后知后觉,可她并非朽木顽石,那细水长流的陪伴、于无声处的关怀,点点滴滴她都看在眼中,自始至终,她缺的都只是拨透她心弦的这一声。

秦臻如醍醐灌顶,欣喜的潮水一瞬间翻涌上来,将他冲得头晕目眩,却又听她道:“不过你别庆幸太早,周明晏可是赢了我才能和思昀成婚,咱俩迟早也要打一架的,但现在不急。”她回眸一笑,如瀑长发在月色中明润生光,“等去了北疆,我们好好比一场,你有什么话,打完之后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如何?”

秦臻欣喜若狂,连连点头,点完才反应过来:“等等,什么北疆?你——你还要去北疆?”

“没想到吧?”见他惊讶模样,孟思婧得意大笑,扬眉冲他晃晃酒盏,“来,陪我喝一杯就告诉你!”

“孟统领,这么晚了,还是少喝一点吧——”

“别废话,快喝,不然不告诉你了!再说,都说多少次了,叫我思婧,思——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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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入君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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