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明月入君怀

第63章 明月入君怀

侯府洞房,龙凤红烛高照,锦被鸳鸯成双,金丝发冠和凤凰绣袍挨在一处,微微泛红的窗纸上花影扶疏,衬着两人亲密无间的身影。

笔尖饱蘸浓墨,笔走龙蛇,在空白婚书上郑重落下一对璧人的名字。周明晏搁了笔,又取了那方孟思昀帮他刻的玉印来,在自己的名字旁边仔细地落印,白纸红印,明艳欲滴。

孟思昀低眉轻轻吹了吹纸上尚且湿润的流红,烛火映亮的面容上桃色胜过朱砂,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嗔怪:“好羡慕,我就没有夫君送给我的印。”

周明晏望着那双明光潋滟的眼睛,知他是在玩笑,却还是认真道:“这好办,玲珑斋掌柜送了好些上好的玉料,明儿你去挑块你喜欢的,我也亲手给你刻一块。”

孟思昀连连点头,听到最后一句又连连摇头:“找匠人刻就好,刻刀握久了手太疼,没必要这样。”

周明晏知他这是切身体会,情不自禁握住他细白的指尖,刻章时磨出的红痕和薄茧早就消了,周明晏却一如当初般心疼:“不行,既是夫君亲手刻的印,我有的你也要有。”

孟思昀还待说什么,周明晏举起他的手,低眉在他指尖上轻轻吻了一下,温热的痒意让他脸颊微烫,又听周明晏道:“没有给你求得爵位封号,实在委屈你了。”

“这有什么委屈的?是我自己不要的,再说了,你还不是一样吗?”

北疆一役,得胜还朝,孟思婧和秦臻等人都得了封赏,周明晏和孟思昀却一无所得。周明晏还尚可以此前作战不力、致使寒州沦陷等来解释,但孟思昀临危受命,力挽狂澜,厥功甚伟却仍是个商贾白身,内中自然另有说法。

李擎再信任周明晏,也不会天真到放任两个重臣本人联姻。这是心照不宣的交易,以此换得了什么,两人心知肚明,虽然无怨无悔,相对无人处,却都忍不住替对方委屈。

“再说了,我更想要的是这个。”见周明晏欲言又止,孟思昀不想听他安慰,小心翼翼地收起那锦封烫金的婚书,视若珍宝地抱进怀里,“这可是要压箱底的宝贝,比什么爵位封号都值钱百倍,走到哪里都得带着。”

自从见了李擎亲赐的这婚书,孟思昀是爱不释手,看得比自己的眼珠子还重,锁在箱里怕丢了揣在身上怕弄脏,恨不得睡觉都压到枕头下面,上面那几行字更是背得滚瓜烂熟,如今两人都填了名字,要不是怕人取笑,他真想请人裱了挂到自家大堂里。

周明晏见他眉眼明亮,笑得像个心满意足的孩子,也忍不住笑,揽着他的肩膀道:“好,走到哪里都带着,那我们第一步去哪里,江南好不好?既然成婚了,又有了灵犀,我们也该去祭拜一下孟将军夫妇。”

李擎封周明晏巡察使、代他巡行天下、督查百官一事,周明晏一早就告诉了孟思昀,两人都深感欣慰,亦感慨李擎思虑周到。

两人初通心意时,孟思昀便想带周明晏去江南看看,而今夙愿成真,他掩不住眸间欣然笑意,却又蹙眉道:“可是有公事?陛下器重信任,你可不能假公济私。”

周明晏支着下颌,看着自己忧国忧民的爱人笑:“去江南当然是公事,江南赋税积弊已久,陛下早有心清理,届时还得仰仗怀宁给我帮忙。”

孟思昀答应得当仁不让:“好啊,那我可得带好算盘,用你给我的算珠,保证算得清清楚楚。”他跃跃欲试,转眸瞧见周明晏面上笑意,“你笑什么?”

周明晏笑道:“没什么,我如今才明白陛下为何会让我娶你,实在是思虑周全,我监察百官,你监察我。”

孟思昀面上一红,作势用指尖点点他的眉心:“既然如此,现下便参你一本。”

周明晏疑惑:“如何?不是刚说了,并非假公济私。”

孟思昀煞有介事地摇头,指尖触到周明晏额头,力道柔软如春水,只在他心间溅起一点涟漪:“都成婚了,我都改口了,怎么还一口一个孟将军夫妇,这么不会叫人,回头还怎么教灵犀?”

周明晏知错就改,认罪态度良好,良好到孟思昀发冠歪了一半,衣服散了半身才停手。孟思昀眸中水雾氤氲,轻轻推周明晏一把,坐在镜前解下发冠,墨发散落,发间一张如玉面容明丽如彩云。

周明晏跟过去站在他身后,指尖自他发间穿过,抚上雪白纤细的颈项,又轻轻揉摁着那纤薄的肩,揉着揉着便有些出神。

孟思昀似有所感,抬手握住他的手:“怎么了?”

周明晏不答,俯身蹭了蹭他柔软微红的耳轮,嗓音有些发闷:“怀宁,跟我离开京城,离开思婧和凡心,还有这里的生意,你……当真舍得吗?”

虽则是无可奈何之事,孟思昀也早已做出选择,可爱人至深,总愿他两全其美,事事圆满,周明晏实在无法无视孟思昀为自己做出的牺牲。

颤抖的呼吸洒在耳畔,孟思昀摩挲着爱人微凉的指尖,望着镜中人英俊却黯然的眉眼,心底一暖,偏头蹭了蹭周明晏的鼻尖。

“是不舍得,但是……”

他扳过周明晏的下颌,如星似月的明亮瞳眸看进他的眼睛,认认真真道:“可阿姐要去北疆了,那里比我更需要她。凡心也大了,不能给我当一辈子的小厮,他精明能干,京城这些铺子他接手最合适。至于生意嘛,到哪里都能做,真要论起来,江南还是大本营,到时候带你去我们家的茶园,我在那儿种了不少茶树呢。”

周明晏最爱他这般条分缕析,说得头头是道的模样,心底沉重滞涩拨云见日,揽住他肩头笑道:“不仅会泡茶,居然还会种茶,怀宁啊怀宁,你到底还有多少本事?”

温热气息落在耳畔,热热的又痒痒的,孟思昀红着耳根缩了缩,笑道:“听来夫君又是不信,那更要亲自给你瞧瞧,不过也得等忙完了公事之后。”

周明晏点点这小古板的鼻尖:“嗯,那忙完也看完了呢?”

孟思昀倚在他怀里,掰着手指,如数家珍:“看完了就带你和灵犀去摘桂花,以前娘亲做的桂花糕最好吃,你和母亲之前给我做过,我也要做给你和灵犀吃。”

“然后呢?”

“然后去划船采菱角,嫩菱角生着吃最甜。那片湖里出的珍珠也是极好的,我再磨些珍珠粉给你调药膏,你额头的疤还是得涂一涂,疤痕会淡一点,阴天下雨也不会痛。”

“嗯,然后呢?”

“对了,还要去放河灯!”孟思昀眼睛一亮,“去年在北疆都没放成,今年要放的可多了,给你,给灵犀,给阿姐,给母亲,不知今年七夕天气如何,可千万不要下雨……”

他说着双手合十,像是在诚心祈祷七夕的好天气,周明晏心潮翻涌,手臂顺着他的手臂伸过来,捧着他的手背将他的手握紧。

“放心吧,肯定不会下雨,你的河灯也不会沉。”周明晏握着他的手,将他整个人环在怀里,在他耳畔呢喃道,“倒是你,给这么多人放了河灯,怎么就不记得你自己呢?”

温热自手背蔓延开来,渐渐晕成一片滚烫,孟思昀低眉微笑,轻声道:“因为元照会记得我呀。”

周明晏揽着他的腰,让他望向自己,望着怀里人清澈见底的眼睛,像是要看进他心里一般,认真问:“怀宁,你现在真的快乐吗?”

他曾觉得孟思昀云山雾罩,捉摸不透,也曾觉得孟思昀坦率真诚,如朗月清风,时而觉得他悲天悯人、至情至性,时而又觉他灵动狡黠,别有风情,淡妆浓抹,千般模样,万种姿态,都引他倾心垂怜,不可自拔。

今日大婚,白日鲜花着锦,笙歌鼎沸,而今洞房花烛,去了锦衣华服,卸了玉冠金簪,又成了坐在他怀中的痴情小儿女,眸中洗尽铅华,只余款款深情,如西湖春水,观之清浅明亮,内中爱意却深不见底,随时随地供他掬捧啜饮,仿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孟思昀越是如此,他便越发不知该如何对他才好,霎时只觉世间功名利禄,车尘马足,无不虚浮缥缈如云烟,他只在乎孟思昀,在乎他心不心甘,在乎他快不快乐。

孟思昀诧异他突然有此一问,却也了然他为何有此一问,伸手抚上他手背,星眸漫转,偏头问道:“那我也想问元照,现下你没了兵权,没了人马,没了号令三军叱咤风云的快意日子,你也真的快乐吗?”

周明晏毫不犹豫:“当然。”

简单两个字,胜过古往今来柔情密语肉麻情话千言万语,孟思昀眸中柔情似水,飞红面容如玉山春来,葱蔚烟润:“那我也一样啊。”

花影攀上窗纸,璧人鸳影交缠,怀里人亦似一捧柔软花枝,直要融化在周明晏怀中,他从对方唇舌间尝到一丝清甜酒气,抚着他的脊背,将这一汪水似的人打横抱起:“你今日真是喝了不少,早知不该让你喝这么多。”

孟思昀软绵绵地攀着他的脊背,答的话也似曾相识:“今天高兴嘛。”

周明晏小心地把他放在榻上:“要喝醒酒汤吗?”

孟思昀抬眼看他,眼底雾气未散,脸颊晕开两抹艳丽海棠红:“喝完有桂花糖吃吗?”

周明晏习惯了他的精打细算,自不会让他失望,循循善诱道:“当然有,还有更甜的……”

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打断了帐里柔情蜜意,周明晏披衣过去开门,只见奶娘抱着灵犀站在那里。

奶娘一脸窘迫:“侯爷对不住,小公子不肯睡,黏糊着要来找侯爷和公子……”

灵犀小小一团窝在她怀里,被红色小袄裹得严严实实,活像颗白嫩柔软的花生仁儿。这小家伙平素都是周明晏和孟思昀轮流带着睡,这几日忙着操办婚事,着实是冷落了他。

估计是想他们想得紧了,就奶娘说这几句话的工夫,小家伙便在她怀里不安分地蹭着,皱着小脸伸胳膊蹬腿儿,伸着小胖手要周明晏抱。

听见儿子咿呀声,孟思昀也赶紧披衣起身,小灵犀一见他更待不住,扑腾着小身子往他怀里倒,他忙把小家伙接过来,亲亲小家伙的小胖脸蛋,柔声跟他道歉。

这孩子眉眼更像周明晏,黑曜石般的大眼睛里却有孟思昀的清亮柔软,孟思昀看一眼便满心爱怜,忍不住低头往小家伙脸上啄了好几口,又用额头去蹭小家伙的小脑门儿。

灵犀喜欢他身上的味道,被他蹭得痒痒的,咧着小嘴咿咿呀呀不知想说什么。奶娘见小家伙乐了,伸手想抱回去,可刚一伸手小家伙就垮了脸,小拳头揪住孟思昀的衣服,扭着头埋进孟思昀怀里。

孟思昀忙拍着他的小屁股哄着,连抬头应付奶娘的工夫都没有。周明晏无奈,让奶娘先回去:“好了好了,今夜就让小公子跟我们睡吧。”

等孟思昀得闲抬头,奶娘已经走了,他抱着小灵犀舍不得放手,瞧着周明晏掩上门,顿觉一阵尴尬,轻声对周明晏道:“对不起啊……”

周明晏失笑:“这有什么,我们的儿子嘛,再说日后我们有得是时间。”他凑到孟思昀身边,在那骤然飞红的脸颊上吻了一吻,顺势伸手道,“我抱他到床上去吧,你歇一会儿。”

孟思昀掩下心中甜蜜羞恼,小心翼翼地把儿子放进他臂弯里,笑道:“你掂掂,我觉得好像比几日前重了,个头好像也大了些,抓人衣服的时候可有劲儿了。”

小孩儿短短几日能长多大分量,可做父母的就是这点细微变化也觉察得一清二楚。周明晏掂着小家伙抛了个高高,笑道:“是重了些,瞧这样子也懂事了点,灵犀你瞧,这是谁?”

他握着灵犀的小胖手,摇摇摆摆地指向孟思昀,孟思昀笑着冲灵犀招手,一家三口共处时,他们常常这样逗灵犀。

灵犀咯咯笑起来,大眼睛专注地望着孟思昀,忽而清晰地喊了一声“娘”。

孟思昀一怔,整个人顿住,呆呆地望着灵犀的笑脸,半晌才迟钝地抬头,怔怔地望向周明晏。

周明晏也是一愣,片刻,眼眶湿润起来,带着几分哽咽笑道:“灵犀叫你呢,你还不答应?”

孟思昀这才回神,难以置信似的,握了握灵犀柔软的小手,又俯下身去,用额头抵住孩子的温热的小脸,眸间漾起欣喜的笑意,似是从美梦中惊醒,却发现眼前是丝毫不亚于美梦的现实。

他热泪盈眶,将灵犀拥进怀里,含泪应了一声:“哎……”

周明晏说对了,终有一日,他也会为自己这副身体,为能将这个新生命带来世间的自己,感到由衷的骄傲。

周明晏站在他们身旁,微微欠身将他们护在怀里。

孟思昀轻轻擦了擦眼睛,含笑转头望向他,望向眼里这轮此生不落的明月,周明晏亦望着他,像是望着自己生命里永恒的春天。

窗纸上海棠花影摇曳扶疏,锦帐里童音絮语烛影摇红。他们是彼此的惊鸿一瞥,也是彼此的失而复得。

此后年年,深情永在,明月依旧,相与笑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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