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人情
春雨霏霏,雨水顺檐边滴唇流淌而下,缀成晶莹一线,滴答作响。
侯府后院庭中景致朦胧,忽有剑风呼啸,惊破雨声绵密。
周明晏与秦臻正在对阵,秦臻手持横刀,周明晏手中则是那柄承光剑,刀光剑影掠开雨丝,檐下风铃闻风轻响。
两人走过数招,额上沁了薄汗,衣衫被雨水浸得透湿,也尽了兴,便各自收了刀剑,周明晏命仆从煮了茶,一同坐在廊下赏雨。
同样是雨,北境与京城也有不同。北境的雨,要么滴雨不落,要么滂沱瓢泼,天际愁云惨雾,脚下泥水横流,不像这京城的雨,沾衣欲湿,似有若无,天色也不觉阴暗,而是种水润润的青。
秦臻是周明晏副将,同周明晏年纪相仿,数年出生入死,情谊远超军中同袍,私下言谈也随意许多:“这是从哪儿得了这么柄好剑?”
都是行家里手,兵器优劣一眼就看出来。周明晏将剑递给他,语气如常,眉梢眼角却带了些许得意:“孟家送的。”
秦臻把玩着那剑格上若隐若现的“苏”字,道:“孟家,孟思婧?回朝那天就和陆准呛起来那位?”
周明晏回朝那日,秦臻当然也在场,目睹整个过程,但事发突然,全然没有他说话的份。
周明晏道:“就是这个孟家。不过不是孟思婧,好像是她弟弟向苏易水求的。”
“她弟弟?”秦臻愈发好奇,“那天那个孟思昀?看不出来啊,有这么大面子?”
周明晏回想起那张白净清隽的脸,摇头不语。孟思昀给他的感觉很特别,貌似直白简单,却又云山雾罩;貌似温和亲切,实则若即若离。
明明为他求得这样名贵的剑,却不肯登门来亲自相赠。
这个人,周明晏一时看不明白。
秦臻又想起什么:“对了,我记得他们的父亲好像也是位将军,啊,想起来了,是定远将军孟寒山。当年在河东三战三捷,之后为大军诱敌深入,以身犯险,壮烈牺牲,也是位了不起的人物。”
他微微挑眉,语带惊讶:“孟思昀是他的儿子?孟将军的儿子从商了?”
周明晏低眸,淡淡道:“孟家如今只有姐弟二人相依为命,多半是有苦衷吧。”
与孟思昀相识不久,还未曾听闻对方的过去,但他有种直觉,对方云淡风轻的外表下,隐藏了许多不愿为人所知的沉重艰辛。
秦臻疑惑未消,但能听出他的回护之意,感叹道:“确实,而且当官也没什么好的。当文官吧,整天不是在殿上阴阳怪气,就是在书斋咬文嚼字;当武官嘛倒是痛快,就是不小心就会掉脑袋,再就是一到这阴天下雨,全身伤疤都疼。”
秦臻出身书香门第,父亲秦知渊官居御史中丞,家中兄长皆在朝中任文职。秦家文脉相承,秦臻的几个哥哥均是年纪轻轻便蟾宫折桂,唯有秦臻对读书毫无兴趣,十四岁时留书写下“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的豪言壮语,自此投笔从戎。
他背着家人跑到北境,隐去身份投身镇北军中,直至因身手出众被招募为将军亲兵,真实身份才被发现。
当时秦臻还以为大祸临头,以为一贯眼里不揉沙子的周明晏定然会狠狠追究,不想周明晏直接把那叠籍贯文书还给了他。
“我可以为你保密,但你自己别忘了自己的出身。有空多写些家书回去,令尊令堂一定很记挂你。”
那时秦臻便看出,这性情寡淡、不苟言笑的小周将军,冷峻严苛的外表之下,实则有颗细腻温柔、熨帖周全的心。
看秦臻边抱怨边揉着肩膀,周明晏忽然想起什么,唤来仆从吩咐了几句。仆从领命而去,稍顷归来,捧着一壶热水温着的药酒。
酒液微黄泛褐,香气四溢,馥郁中浮着些许辛辣。秦臻饮了一口,温热自喉间涌成数道暖流,很快流淌至四肢百骸,周身酸痛疲惫和着雨日的湿寒之气一扫而空,只余通身温暖舒畅。
他一口气把酒喝干,惊喜道:“好酒!这也是孟家送的?”
周明晏点头,也饮了一杯,面上泛起淡淡晕红。这是桂心酒,以桂心末加牡丹、芍药、牛膝、干漆等二十四味药材,与上好清酒配制而成,具有温阳散寒、通利血脉、解郁止痛等功效。
塞外天寒地冻,周明晏又曾埋伏雪岭,体内多少积聚了些寒毒。这酒他之前饮过一次,当即便觉温热润腑、周身皆轻,见秦臻抱怨身体不适,便与他分享。
秦臻赞不绝口,又忍不住调侃:“不愧是孟小姐,人还没进门,又是送剑又是送药酒,嫁妆都快齐全了!”
周明晏失笑,一掌拍在他肩膀上:“连你都要取笑我?”
秦臻直呼冤枉,说靖安侯选夫人之事,整个京城都传得沸沸扬扬,想不关注都难。
两人玩笑一阵,秦臻把玩着手中的酒杯,语气沉下来:“说来我也好奇,真不知你要找个什么样的,我可听到些传言,你不会真要做陆家女婿吧?”
不过是陆准多来了几遭,居然就传得满城风雨。周明晏蹙眉,岔开话题道:“关于陆家我另有安排,之后告知你。你若也觉得这酒好,我想买些分发下去,将士们从雪岭回来,不少人都有冻伤,这酒温阳散寒,或可有所助益。”
秦臻点头道:“好啊,刚好你也可以借此机会,多跟孟小姐打打交道。”
周明晏无奈道:“一派胡言,买药酒我自然会找孟思昀。”
秦臻笑道:“对对对,和内弟搞好关系也很有必要。”
周明晏瞪他一眼,忽然道:“如此说来,和父母搞好关系最有必要,别喝了,我这就派车送你回秦府。”
秦臻当年忤逆父母,离家投军,近年来虽和二老关系有所缓和,但还是最怵回家,这几日都住在城外军营。周明晏一番话拿住他七寸,立刻讨饶道:“不说了不说了,将军息怒……”
两人又聊了些军务,秦臻领了命令,起身告辞。
周明晏送他回军营,一路上雨丝细如牛毛,他方才饮了药酒,身上发热,雨气吸入肺腑,温软清凉,便在街上信步而行。
街上行人不多,他不经意间抬头,一间药铺映入眼帘。
牌匾高悬,上书“回春堂”三字店名,这隽秀字迹他如今已很熟悉,目光在“春”字上流连一瞬,不由微笑。
孟思昀好像很喜欢春这个字,茶楼药铺取名都要用。春入芳林,杨柳堆烟,倒是跟他本人给人的感觉很是相似。
择日不如撞日,周明晏当即进店。
药铺里药香馥郁,客人不少,伙计们都在忙碌,一时无人有暇招待他,有伙计冲他抱歉地点了点头,周明晏会意,便先行打量起货架上的药酒,稍作等待。
柜台后面,凡心正同掌柜对账,冷不防一抬头,竟然看见了周明晏,先是一个激灵,揉揉眼睛确定不是自己眼花,顿时一阵狂喜,一把抓住掌柜衣袖,把后者吓得险些喊出声。
“別出声!”凡心把他拽到柜台底下,指指店堂里的周明晏一指,贴着他的耳朵叮嘱道,“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把侯爷留在店里,我这就叫公子过来,切记,千万别让他走了!切记!”
掌柜莫名其妙,见凡心一脸严肃,赶紧点头,目送凡心从后门匆匆离开。
没过多久,孟思昀出现在药铺柜台后。
他一路策马而来,鬓边青丝零落半缕,黏在湿润玉白的脸颊上,整个人风尘仆仆,唯有一双清润双眸明光灼灼,见周明晏还在店中,明显松了口气,却又抿紧下唇,眸中透出明显的紧张。
他手抓着门框平复呼吸,又将凌乱的衣襟整理熨帖,摁着胸口深深吸了口气,故意放重脚步,作出一副刚从楼上下来的模样,上前笑道:“侯爷大驾光临,有失欢迎,请侯爷赎罪。”
周明晏正与掌柜交谈,抬头便见一道茶色流影,飘逸而下。
眼前人浅笑盈盈,恰似帘外杏花春雨,含烟带露,不胜芳菲。
他眉目一舒,起身回礼道:“孟公子。”
孟思昀行至周明晏身前,低头望见案上一排青瓷小酒盏:“侯爷这是......”
周明晏道:“哦,我来买药酒,掌柜热情,倒了这些给我品尝。”他信手拈起一盏,嗅到辛辣气息,略略皱眉,“刚才说到这个是......”
见那酒水色泽金黄,孟思昀暗叫不妙,掌柜实在尽职尽责,为了留住周明晏,竟把店中鹿茸人参所泡的壮阳酒都拿出来了。
他来不及思索,劈手夺下酒盏,周明晏动作一僵,明显吃了一惊:“孟公子?”
“呃......”喝酒的是周明晏,孟思昀却觉面上发烧,话也不似往日流畅,“这个,楼下嘈杂,还请侯爷移步楼上一叙。”
楼上雅间,周明晏落座,环视四周陈设,对茶案对侧煮水烹茶的孟思昀道:“此处倒是似曾相识。”
“侯爷见笑,孟某喜欢清净,稍大些的铺子都留了这么个房间,查账时用。”孟思昀烫过茶盏,“春日气躁,侯爷喝了药酒,怕是会不太舒服,这是葛花解酲汤。”
眼前之人目含关切,眉目宛然,倒比微苦的醒酒汤更为清心。
周明晏饮了一口,问:“方才你就在此处?”
“嗯,方才……”孟思昀低眉,信手将鬓边散落青丝挽至耳后,似是有些不好意思似的,轻声道,“有些困倦,小憩了片刻,不知侯爷就在楼下,迎得迟了。”
周明晏目光停在他脸上,浓密的乌发泛着水泽,湿润的额头珠光莹润,纤长的睫毛还沾着些许晶莹水珠,清俊面容犹如芙蓉出水,颊边红晕若隐若现,是莲瓣尖尖上一点红。
周明晏喉间莫名发干,又饮了口茶:“那你这脸上是?”
孟思昀一怔,伸手触到自己额上湿润,忙侧头避开周明晏目光,掩饰道:“啊,没什么,房里太闷,开了一下窗,飘进来一些雨……”
今日细雨和风,周明晏一路行来并未打伞,都不曾淋得这样湿。孟思昀根本不像是开窗淋了雨,更像是冒雨驰马而来,何况周明晏略一低头,便瞥见对方衣摆上些许新鲜的泥迹。
但看孟思昀面带窘迫,他也不忍拆穿,只是喝茶。
孟思昀见他并不追问,略略松了口气,含笑问:“侯爷来此所为何事?”
周明晏说明桂心酒之事,刚提及想要多买一些,孟思昀蓦地打断了他,急切道:“为什么?之前送去的不够?你的寒毒很重吗?让我看……”
他倾身向前,伸手就想去握周明晏的手,周明晏下意识一凛,蓦地将手向后一抽,孟思昀扑了个空,细白五指摁在茶案上。
茶案微凉,指尖隐隐作痛,倒让孟思昀回过了神,意识到自己情急失态,一时全身的血都涌到面上,目光垂落,低头不语。
周明晏望着他通红的耳尖,胸腔里心跳怦然,一时不知是惊讶,还是隐约有些后悔,稍顿后才道:“……你误会了,是我觉得那酒很不错,想再买些给麾下将士。”
孟思昀深吸一口气,收回右手,抬头笑道:“如此,侯爷体恤下属,治军有方,方才是孟某冒昧了。”
他重归镇定,称呼立刻回归了一本正经的“侯爷”和“孟某”。周明晏莫名失落,抿唇压下心底不适,问:“日前令姐送到侯府的贺礼,都是孟公子准备的?”
孟思昀微惊,有些欣喜,又有些心意被人掀起一角的羞赧,承认道:“是。”
周明晏心底一动。
封侯以来,登门道贺之人络绎不绝,送来的贺礼也是琳琅满目,无奇不有,但只有孟家送来的桂心酒和承光剑,真正让他感受到了送礼之人的关切和珍重。
满座衣冠楚楚,眼中只有他雪岭大捷,以及随之而来的爵位和功勋,只有孟思昀关心他的伤痛,赠他药酒,还惦念着为他寻一把趁手的配剑。
孟思昀有意与他结交,为了什么?是身为商贾,想从高门贵胄身上赚些油水,还是为了自己身为长公主亲卫的姐姐?
周明晏不明就里,但他有种直觉,两者都不是。
孟思昀对他,并无所求。
可这非但不是商贾作风,与近来侯府那群趋炎附势的来客更是迥异,愈发让周明晏生出好奇来。
孟思昀不知他心思,很快取来店中药酒名录。周明晏将所需品目一一圈出,孟思昀挥毫提笔,把他所需的数目誊写清楚。
纸笔相对,墨香散入茶香,笔尖落纸声清晰可闻,两人虽未挑明,心中却都生出一股赌书泼茶、红袖添香的旖旎滋味来。
孟思昀写毕,交予周明晏验看无误,便唤凡心过来备货。
凡心读过货单,问道:“凡心明白,只斗胆问侯爷一句,需不需要加一些紫草润肌膏,治皮肤干痒皴裂最是好用了。”
他伶俐嘴快,孟思昀想制止已来不及,周明晏却不觉他多言,道:“多谢提醒,不过紫草润肌膏边塞城镇中多有售卖,几年前便已是军中常备,无需加购了。”
“不一样的!”
这话不知如何戳到了凡心的痛处,他满脸不服,忿忿道:“这紫草润肌膏最早是我家公子调配的,本来只有我们回春堂有,本来都卖到北境去了,但没过多久,北境其他药铺就仿制出了类似的药膏,还把珍珠粉之类的原料用些廉价货色替了去,低价倾销抢走了销路,我们家的润肌膏反而无人问津了……”
“凡心!不得无礼!”
孟思昀一声低喝,凡心总算住了口,脖子却梗着,眼里依然噙着委屈。
孟思昀无奈瞥他一眼,赔笑向周明晏道歉:“此事与侯爷无关,让侯爷见笑,侯爷大人大量,莫要同他计较。”
凡心气鼓鼓地抬头,想说什么,被孟思昀一记眼风看得收了声,悻悻冲周明晏躬身赔礼。
周明晏大致听明白了,未觉冒犯,倒觉得有些意思:“凡心为你抱不平,是位忠仆。依他所言,旁人仿制了你的脂膏,抢了你的生意,你竟不在乎?”
孟思昀笑道:“说不在乎是假的,可旁人没有窃取配方,也不曾诬告仿冒坏我名声,已经算是清白手段。珍珠粉难得,能以白芷粉等等价廉物美之物替代,降低成本,扩充销路,令贫寒百姓也能买得起,也不失为功劳一件。横竖我还有其他生意,便也不与他们计较了。”
一席话说得云淡风轻,不愧是孟思昀,行商也行得心系苍生、悲天悯人,倒颇有几分侠客风范。
凡心几次瞪大眼睛,似想插嘴,都被孟思昀瞪了回去。
周明晏旁观这主仆二人眉毛眼睛官司打得热闹,忍俊不禁,道:“孟老板高风亮节,在下佩服。不过京城气候与北境不同,日常无需用这膏脂,孟老板为何要舍近求远,做这边关的生意?”
孟思昀眸光一闪,倒像是被问住了,凡心借机道:“侯爷有所不知,这几年京城雨水多,但之前也很干燥,我们刚搬来的时候,公子天天流鼻血,手脚也……”
这次孟思昀拍了桌子:“凡心!”
凡心噤声,甚至举起手来把嘴都捂上了。
孟思昀微微气喘,见周明晏神色如常,似对凡心的话并不在意,暗暗松了口气,笑道:“不过凡心提醒得是,小店还有些药材药膏,也是边塞军士战备所需,孟某为侯爷都备一些,届时一并交货。”
周明晏目光在他脸上停驻一瞬,道:“孟老板果然很会做生意。”
孟思昀面颊微红,笑道:“不是生意,这些是孟某赠侯爷的。”
周明晏看着他的眼睛:“你赠我的已经很多了。”
孟思昀低眸,望向他腰间佩剑,眸中明光星星点点,轻声道:“侯爷客气了,此剑与侯爷甚是相配。”
凡心最有眼力见儿,悄无声息地告辞,还不忘给二人掩上门。
早有一问在周明晏心中盘亘许久,此时便问:“这剑既是你为我求的,那日你为何不来?”
孟思昀咬唇:“孟某身为商贾……”
又是这一套,不知为何,孟思昀的类似言语总让周明晏有些许不耐,不知是因这泾渭分明又敬而远之的态度,还是眼前人隐忍卑微欲言又止的神情。
世人眼光看来,白身商贾与将军侯爵是有云泥之别,但他不喜欢孟思昀这样看待自己,明明他们共处一室,饮过一壶茶,救过同一个女子,明明他们外表迥异,内里却是很相似的人。
难道这样认为的只有他一个人吗?难道这种被留驻、被吸引、情不自禁又身不由己,想要靠近探询、了解相知的渴望与冲动都只是孤掌难鸣,只有他一个人能体会得到?
他莫名烦躁,语气便冲了些:“我说过,你不是寻常商贾。”
孟思昀觉察他神色变化,一时有些慌张,低头不语,心想方才准备醒酒茶时应该让凡心带些桂花糖来,却听周明晏道:“算了,反正我来寻你也是一样的。”
孟思昀紧攥的手无意识松开,一颗心像帘外酒肆的青旗酒招,在烟雨春深里飘飘荡荡。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孟思昀觉得,他之所以这样泥足深陷,不可自拔,就是因为自己太多心。
周明晏平复情绪,顿觉自己方才失态,清咳一声,又问:“你如何能请动苏易水?”
孟思昀恍惚回神,道:“诚如侯爷所言,孟某不是寻常商贾。”
他一笑莞尔,如玉面容映衬窗外烟雨,愈发清婉鲜妍:“孟某还是大夫,机缘巧合,救人性命,攒了些许人情,偶尔能派上些用场罢了。”
他笑意温柔,眼底光彩却折射些许锋芒,像在周明晏的心上轻轻钩了一下。
比起方才礼数周全、毕恭毕敬的模样,他更想看见这样的孟思昀,不干人不屈己,一介白衣,却有不屈权贵、平交王侯的凛凛风骨。
他看着孟思昀衣袖下的手,白皙修长,被竹绿衣袖衬着,似竹篱旁一支皎洁梨花,愈发明净如玉。
这双手打得算盘,写得匾额,泡得好茶,谱得琴曲,甚至还能施针切脉、治病救人?
周明晏只觉自己从未见过这样的人,如缘溪而行,曲径通幽,他分花拂柳而来,眼前桃花重重叠叠,每走一步,都有意想不到的惊喜风景。
他回忆片刻之前,孟思昀曾想过要握他的手,便问:“所以刚才孟老板也想在我这里攒个人情?”
孟思昀答得讨巧:“那要看侯爷肯不肯赏这个光了。”
两人相视一笑,方才尴尬气氛如春冰消融,周明晏微微摇头,信手端起茶盏,道:“那孟老板得了我的人情,想做什么?”
孟思昀心下一动,道:“孟某怎敢,只望侯爷大婚之日,孟某能讨一杯水酒。”
话出口的一瞬,心跳骤然急促,像是随着这句试探,将一半魂灵也跟着交付了出去似的。
一股莫名烦躁涌上心头,周明晏抿唇不语,不知为何,他尤其不喜欢听孟思昀说这话。
他厌恶内心晦涩难明的感觉,道:“那你可能要等很久了。”
孟思昀心底一窒,追问道:“侯爷近来无意成婚?”
周明晏望向帘外连绵雨幕,英俊眉目间似有阴霾重重,稍顿,沉声道:“大事未定,何以家为?”
先前的猜测落了地,心却被瞬间提起,悬在半空,颤颤巍巍,牵扯着筋骨血肉。
周明晏的话很含蓄,但在孟思昀听来,便是完全表明了他的立场。也是,周明晏与李擎交情匪浅,以他刚毅正直的性格,定不会对少帝的困局作壁上观,可他已经与陆之韦颇多龃龉,如此一来,岂不更成了陆党的眼中钉?
可他与周明晏非亲非故,可能连朋友都算不上,纵使千般焦灼,百般担心,他又能说什么?周明晏匡国辅君,豪情壮志,他又有什么立场置喙,又能帮他什么?
孟思昀面色转白,眉心微跳,半晌才道:“……侯爷高义,孟某钦佩,只想斗胆提醒侯爷,朝堂不比战场,侯爷切莫冲动行事……”
他目光闪烁,嗓音飘忽,人像山水画骤然褪了色,露出苍白背景。
周明晏不解,又莫名烦躁,抬手攥住腰间剑柄,手背泛起隐隐青筋。
“孟老板何出此言,既以此剑相赠,难道希望我将之束之高阁?还是孟老板以为,现下朝中乌烟瘴气,我应当视若无睹,一心只想得佳人在侧,偏安一隅,独善其身?”
他攥紧剑柄,手背隐隐暴起青筋:“亦或孟老板想喝的,其实是我与陆小姐的喜酒?”
他眸光森然,如寒刃割在孟思昀心上,他眼神颤抖,唇色愈发苍白,嗫嚅道:“不是……”
周明晏本就不知何处来的无名火,见他这副模样,更是猝然不忍,莫名而起的火苗又莫名被掐了去,又不知自何处涌上一抹浓重失望。
“既然说到此处,我也劝孟老板一句。令姐武艺高强,又得长公主赏识,前途无量,但望她日后磨砺心性,别再像如今这般冲动行事,长公主护不了她一世。”
他说着起身,孟思昀随着起身,身形却有些不稳,低声道多谢侯爷提醒,却忽然喉心耸动,转头以袖掩面,压抑着咳嗽数声。
周明晏脚步一顿,转眸望见他身侧半开花窗,无声叹了口气,转身过去,将那扇窗户关上了。
“下雨就别开窗了,当心受寒。”他走过孟思昀身畔,嗓音渐转柔和,“……也不用特意赶来,我……”
他顿了顿,咽下了未说出口的话,离开了雅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