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贺礼

第6章 贺礼

周明晏本就出身显赫,又有战功傍身,如今成了当今最年少的侯爷,更是炙手可热。

靖安侯府门前宝马香尘,车水马龙,全是前来拜贺的达官显贵和随行豪奴,甚至还有不少说媒的冰人,个个春风满面,想为新晋侯爷喜上加喜。

毕竟功成名就,下一步就是成家,巍巍侯府,百年基业,少不了一位贤德主母主持中馈,开枝散叶,香火相继,方能保住富贵荣华。

而且朝中传言,北境胡虏已平,之后靖安侯很可能会留驻京中,新晋侯夫人无需随他去北疆栉风沐雪,也不必在京中独守空房,愈发让贵女们心动不已、趋之若鹜。

孟思婧一掀车帘,见到的就是这么副人来人往、门庭若市的景象,太阳穴隐隐作痛,但想想答应了弟弟,不能打退堂鼓,还是硬着头皮下了车。

毕竟是长公主身边人,侯府门房忙得像个陀螺,对她还是不敢怠慢,接了名帖便迎上来,请她去一处清净别院稍坐,侯爷正在待客,腾出空来立刻请她过去。

客随主便,孟思婧便随着他去,带来的贺礼她想面交周明晏,便由小厮抬在后面跟着。

周府祖宅是周明晏父亲获封公爵时先帝亲赐的,屋檐制式、脊兽规格等等都是国公府的规格。之后前燕国公去世,皇帝施恩,特许周府逾制,保留国公府规制不变,是以比起寻常侯府,靖安侯府的气势要恢弘许多。

不过周家家风清正,两代家主都不是爱慕虚荣、铺张奢侈之徒,侯府虽然高宇广厦,并无那些繁复靡丽的画栋雕梁,处处轩朗疏阔,洗尽铅华,庭院明亮宽敞,倒很适合习武之人练功。

孟思婧在别院闲坐喝茶,隐约还能听见几分门口的热闹。

方才她大略扫了几眼,也看出来客里有不少冰人,看这架势,估计周明晏很快就会成婚。怀宁比他也小不了几岁,至今八字都没一撇,也不知道害羞个什么劲,昨晚不过就说了两句玩笑话嘛,何至于就让凡心轰人。

孟思婧懊恼托腮,她承认她是着急了点,但弟弟未免也太不着急了,就这么拖下去,何时才能成婚,她何时才能带着弟媳逛街买首饰,又何时才能抱上小侄子……

她一口喝干茶水,一手托着腮,一手顺着茶案的纹路,漫不经心地比比划划。

说实话,弟弟言行举止都比她稳重成熟,独自一人也能活得很好。但潜意识里,她总觉得弟弟比她更需要人呵护,他活得太累,若有人能与他相互扶持,也许能让他甘愿卸下些许重担,日子便能轻松许多。

而且她是真的很想要一个小怀宁。弟弟小时候可好玩了,白玉团子似的小脸蛋,戳一戳似乎能淌出蜜来,奶声奶气地喊她姐姐,但没玩两年就变得跟个小大人似的,脸也不让戳了,稍一靠近就蹙着眉说“别闹”。

孟思婧暗自长吁短叹,百无聊赖,信手翻起昨晚孟思昀丢给她的礼单。按理说出门前孟思昀该跟她亲自核对一遍的,但他昨晚被她惹恼了,她今早出门时都没见他人。

思婧对兵书之外的所有文书都没兴趣,这礼单自然也没仔细看,这会儿没别的消遣,遂翻着解闷。

孟思昀的字写得极好,潇洒飘逸,隽秀却有风骨。她的目光扫过一列桂心酒之类的药品,忽然凝在其中一行上。

她陡然坐直,又看两眼,确认不是自己眼花,按着礼单在箱笼里翻了翻,翻出一个鎏金剑匣。

剑匣形制古朴,雕工精致,盒盖正中镌着“粹心阁”三个字。

孟思婧屏住呼吸,开启锁扣,眉眼霎时被流溢而出的清光照亮。

盒内放着一把长剑,质若秋水,色如青霜,寒光湛湛的修长剑身之上,流畅花纹曲折婉转,游走蜿蜒,犹如雷电绕身,剑气飒然。

孟思婧自幼习武,十八般兵器都了如指掌,一眼就看出此剑绝非凡品,她小心翼翼握住剑柄,低头认真端详,果然在剑格之上繁复细密的花纹里,发现了一个若隐若现的“苏”字。

果然,是苏易水亲手铸的剑。

苏易水近年颇有隐退之意,亲手铸的剑越来越少,她的好弟弟一声不响,居然弄了这么把神兵,而且还眼皮都不眨地拿来送人了!

这小狐狸,难道是故意的?!故意不提前跟她核对礼单,吃准了她不会仔细看,若是她一早知道,肯定会把这剑占为己有了!

好啊,这还没成婚呢,胳膊肘就往外拐成这样了!就这德行,也别讨老婆了,嫁出去给人入赘得了!

孟思婧牙都痒痒,但礼单已经拿在手里,想横刀夺爱也来不及了。她恋恋不舍地看着手中的长剑,实在不舍得放回去,转眼瞥见庭院空旷,四下无人,心间升起一个念头。

横竖这剑还没出手,不如趁最后的机会最后过把瘾。

庭内海棠花枝微动,风声簌簌,荡开一道剑光。

孟思婧在庭中舞剑,身形轻盈翻飞,剑光点染周身,如流星飒沓,忽而划空而过,有如一道绚烂长虹。

行云流水般,一套剑招舞毕,孟思婧立身收剑,剑身竖于身前,左手二指沿着剑身,从眉心一路画下,耳尖忽地一动,回身向后送出剑身,不偏不倚,正正接住一朵随风而落的海棠花。

柔嫩花瓣拂过清冷剑尖,刚柔并济,一如红颜剑心,锐不可当,不失巾帼本色。

两道喝彩声齐齐传来:“好!”

一道出自周明晏,他立在月洞门边,眼中满是赞叹之色,身旁是一脸阴霾的陆准;另一道则来自廊下,一位气度高华的中年贵妇正在击掌,毫不吝啬欣赏之色,身旁还立了个身着芙蓉锦裙的清丽少女。

孟思婧急忙收剑,先冲周明晏行了个礼,又转向那中年妇人,道:“谢过夫人,不知夫人是……”

那夫人不语,只含笑望着孟思婧,从她额上晶亮的汗珠,一直到她胭脂般娇艳的脸颊。周明晏走到她身边,介绍道:“这是家母。”

“国公夫人?”思婧反应过来,弓身一拜,“颐阳长公主亲卫孟思婧,见过国公夫人。”

周夫人亲切道:“请起,早知长公主左右有位了不起的亲卫长,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思婧微微气喘,面上红晕未退:“思婧一时技痒,惊扰夫人了。”

“哪里!”周夫人摆手,一脸意犹未尽,“如此惊艳的剑法,我许久不曾见了,有心请你再舞一段,只怕怠慢了客人!”

周夫人是将门虎女,年轻时也喜舞刀弄剑,周明晏子承父业,也有她的言传身教。当下她笑容满面,目光融融,看着眼前的孟思婧,如同望着当年的自己。

周夫人如此爽朗,孟思婧也放松不少,笑道:“夫人谬赞,思婧技艺平平,不过是这剑好罢了。”

周夫人亦早留意到了她手中长剑,问:“的确是把好剑,可是孟统领的佩剑?”

孟思婧收剑回鞘,双手奉至她面前:“不然,其实这是思婧与舍弟赠予侯爷的贺礼。”

周夫人又惊又喜,转头看向儿子。周明晏上前,正欲伸手接剑,却见孟思婧泛红掌心微微一颤,明亮眼底直白写着不舍,遂收回了手。

孟思婧不解抬头,周明晏道:“孟统领与此剑甚是相配,此剑便留给孟统领吧。”

虽则也颇有忍痛割爱之色,但周明晏语气坦然,并无半分虚伪客套。

孟思婧看出他是真心相让,心头不禁一热,心想怀宁并没有看错,这小周将军果然是个好人,至少懂得舍己为人,不愿横刀夺爱。

——————

——————

周明晏展示了风骨,她也不能被人看扁,何况她舞剑之时就定了主意,当下把剑递回给周明晏,落落大方道:“君子不夺人所好,我虽是女子,也不会跟你抢东西。这剑是淬心阁苏易水大师亲铸,剑格上有苏大师的徽记,不信你看。”

苏易水之名如雷贯耳,周明晏立刻接过,看到那剑格上的苏字徽记,手不由微微发颤。

知道了这剑出自谁之手,怕是再舍不得拱手相让了吧。孟思婧不由暗笑,嘴上叮嘱道:“这可是舍弟好不容易弄来的,你可小心,千万别再弄断了。”

舍弟二字撞进耳畔,周明晏不由一怔,一时竟不知此剑是苏易水所铸,还是此剑是孟思昀替他求来,哪个更令他惊讶,又更令他欣喜。

长剑沉沉压在掌心,既是难得的神兵,也是沉甸甸的心意。周明晏不再推辞,郑重接过,万千心绪化作两字:“多谢。”

周夫人目光流转,不知想到了什么,眸底浮起微微笑意。她身侧少女目睹孟思婧与周明晏一来一往,眉眼低垂,若有所思。

陆准一直冷眼旁观,此刻突然开口:“真是大开眼界,赠给别人的东西,临出手了还要玩一把,一介女流整日抛头露面,还在堂堂侯府舞刀弄剑,真是丢人现眼!”

话音未落,周夫人身旁少女面色一白,低声道:“陆准!”

那日朱雀大街陆准便和孟思婧结了梁子,如今又见她在侯府大出风头,愈发咽不下这口气。他生性傲慢,动怒之后更是口无遮拦,那日他就没骂痛快,如今终于有了发泄的机会。

“怎么了,我说错了吗?”陆准横了那少女一眼,“要我说,大家闺秀就该像我堂姐这般,兰心蕙质,贤良淑德,不像某些疯妇——”

“陆准!!”

孟思婧当日的气也没出尽,被陆准三言两语撩拨起来,当即破口骂道:“我如何行止与你何干?国公夫人和侯爷都在这里呢,当主人的还没说什么,你倒先跳起脚来了,你姓陆还是姓周?还是你在玉麟卫待不下去了,想来做周家的奴才?”

陆准火冒三丈,伸手指着孟思婧:“你你你——”

“我什么我?”孟思婧不甘示弱,“不服?要不我们打一架?”

陆准如同被石头砸了的疯狗,暴跳如雷地扑向孟思婧,孟思婧挺胸迎上去,眼看两人就要动手,那少女忙去拖住暴怒的陆准,周明晏则挡在孟思婧面前。

他抬眼看向母亲,见她微微点头,便对陆准道:“中郎将与令姐一早来此,耽搁许久,现下时辰已经不早,中郎将公务缠身,请先回吧。”

陆准正在挣扎,闻言僵住,呆呆望向周明晏:“你赶我走?”

周明晏点头。

陆准气急败坏:“明明是我先来的!”

周明晏挑眉道:“所以让你先走啊。”

孟思婧立在周明晏身边,险些当场笑出声来,愈发觉得周明晏这人很有意思,她第一次见人怼人怼得理直气壮理所应当,回去一定要跟弟弟好好学舌。

陆准的脸涨得通红,邪火争先恐后地往外冒。

周明晏是天生将才,陆家一直有意笼络,可这人不识抬举,屡次三番下他面子,先是在长街上当众驳斥他;封侯后他屡次登门结交,对他的态度都不咸不淡;现在甚至连演都懒得演了,就这么直白地赶客!还当着那个同样可恶的孟思婧!

岂有此理,要不是父亲一再坚持,要他和周明晏搞好关系,还想把堂姐嫁给他,他才不会热脸贴别人的冷屁股!这周明晏如此给脸不要脸,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的堂姐见他面色铁青,生怕事情闹大,急忙出来打圆场:“侯爷所言极是,我们先行告辞……”

她向国公夫人和周明晏道别,还冲孟思婧施了个礼,见陆准还戳在那里不动,急得去拽他的衣袖:“走吧,别在这丢人了——”

在她的手指即将触到陆准衣袖的一瞬,陆准厌恶地皱起眉,抬手甩开她的手,冷哼一声道:“没用的东西!我丢人还是你丢人?亏得我们为你操碎了心,送上门都没人要!”

少女呆立当场,窘迫得抬不起头,陆准径自扬长而去,没看在场任何人一眼。

陆氏姐弟走后,周夫人将孟思婧邀至客堂,赐座看茶,周明晏在旁作陪。

几人从这柄剑说开去,一直说到周明晏治军之道,孟思婧受益匪浅,两人聊到日落西山,孟思婧才起身告辞。

周夫人早打点好了一堆回礼,孟思婧推辞不过便收了。周明晏送她至府门,回到客堂,见母亲仍坐在太师椅上,正在仔细端详孟思婧送来的那把剑。

周明晏不欲惊动母亲,默默走近,为母亲添茶。周夫人闻声抬头,唇角含了点意味深长的笑意,将剑递给他,自己端起茶盏:“你觉得怎么样?”

周明晏抚摸剑柄上精致纹路,点头道:“很好。”

周夫人失笑,暗道自己怎么生了这么块榆木疙瘩,望望一旁孟思婧用过的茶盏,循循善诱道:“是剑好,还是人好?”

周明晏方回过味来,失笑道:“母亲……”

“好好好,我不问便是。”见他不愿多言,周夫人含笑起身,半认真半戏谑地抱怨,“那你倒是想个办法,别让那什么姓陆的姓海的来烦我啊……”

她嗔怪地横了儿子一眼,不待周明晏回答,人已经消失在客堂后。

周明晏无奈叹气,信手将剑放回匣中,心底忽然一动,翻开锦盒衬底,果然发现一纸精致的彩笺。

他熟悉的,写过“壶天自春”的字迹,此时写下的是剑的名字:承光。

他喃喃念着这两个字,翻过彩笺,背面寥寥两行字,令他想起那日茶楼门前相送,海棠掩映里,那人温润含笑的明亮眼眸,和眼尾一闪而逝的狡黠明光。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他不觉微笑,取了纸笔,信手写下两行字:

东隅已逝,桑榆非晚。

孟府比不上靖安侯府气派,但庭院精致,清爽齐洁,梁下乳燕呢喃,阶边四季桂馥郁飘香,孟思婧路过时不由深吸一口,心道还是在家舒坦。

厅里早掌了灯火,孟思昀边看书边等她,见她掀帘进来,急忙吩咐凡心摆饭。

晚膳早就备好了,时令的火腿鲜笋汤在一旁小炉上的砂瓮里煨着,香气扑鼻。

孟思昀亲自盛了一碗给她,问道:“怎么去了这么久,那边怎么样?”

孟思婧忙了半日,又是舞剑,又是吵架,又是聊天,茶水喝多了,早已饿得心口发慌,一门心思全在眼前的饭菜上,随口道:“挺好。”

“什么好?”

“什么好?哪里都好啊,宅子好,人也好,哪里都好。”孟思婧一口气扒了半碗饭,暂且稳定了军心,回过神道,“对了,那剑是真好,我都不知道你和苏易水有这交情,也不说先替我求把好剑,胳膊肘往外拐。”

话虽埋怨,但看神色便知她并未动怒,孟思昀也并不担心,手足情深,本也不在这些身外之物上。

“姐姐更爱用横刀,回头得了好的再赠给你。”孟思昀为她夹菜,眼波微动,尽量让语气显得漫不经心,“那个……他怎么样?”

孟思婧咽下一口肉,嘴里鼓鼓囊囊:“谁?”

凡心执壶侍立,瞥见孟思昀脊背微僵,欲言又止,实在替他心急,插嘴道:“还能有谁,新晋的靖安侯啊!”

“哦,他啊!”孟思婧恍然大悟,“他好得很啊,新晋侯爵,春风得意,侯府宾客盈门,喜气洋洋,好得不能再好了,还能怎么样?”

闻言孟思昀轻舒口气,心道自己杞人忧天。

他原本担心,周明晏出身行伍,又久居边关,对京中这套逢场作戏虚与委蛇的官场戏码既不擅亦不屑,不然也不会初到便在大庭广众之下得罪陆准。

官场不比沙场,却同样凶险难测。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即便是皇帝的倚仗器重,也可能让他成为众矢之的,登高跌重,盛极反衰。

听孟思婧所言,周明晏应对得尚且从容。但以他的性格,就算再捉襟见肘,恐怕也不会轻易在外人面前表现出来。

还是待他回了北疆,孟思昀才能真正放心。可战场上刀剑无眼,况且万水千山,也不知是否还有缘分再见一面。

孟思昀正恍惚想着,孟思婧还在回忆今日际遇,忿忿道:“对了,我在侯府还碰到陆准了,这人也不知是个什么邪祟转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气得我差点跟他动手!”

孟思昀一惊,筷子骤然落到食案上,失声问:“怎么回事?不是说了不惹事吗?怎么又——”

他眼神惊疑,面色都发了白,孟思婧急忙解释来龙去脉,保证道:“放心,没真动手,这次算他走运,要不是有他堂姐拦着,我高低得卸他一条胳膊。”

她说着不由悻悻,手上发力,把一只烧鸡视作陆准的替代品,毫不留情地大卸八块。

孟思昀心惊肉跳,止不住后怕。诚然是陆准出言不逊,可如果思婧真的动手,后果不堪设想。

他没想到陆准会在侯府,暗暗后悔不该让思婧独往,听到最后一句却又疑惑:“他堂姐?”

“对啊,就那陆小姐。”思婧偏头思忖,“叫什么来着……”

凡心常年帮孟思昀打理生意,对京中官宦勋贵家眷相当熟稔,提醒道:“陆秋和?”

思婧一拍脑袋:“对对对,陆秋和!”

孟思昀似有所感:“陆小姐在侯府做什么?”

“自然是做客咯,她和国公夫人在一起。”思婧回忆道,“我听后来陆准那意思,应该是想撮合她和周明晏。”

孟思昀惊讶压在眼底,发不出声音,只有脸色变了又变。凡心却比他还急,失声道:“开什么玩笑,陆秋和又不是他亲生女儿!”

孟思昀低声道:“凡心!”

陆之韦子嗣单薄,膝下只有陆准一子,陆秋和是陆之韦长兄之女。

陆之韦出身白衣,幼时贫寒,全赖兄长节衣缩食供其求学,奈何未待陆之韦出人头地,兄长却辛劳成疾,早早病逝,没能亲眼得见弟弟金榜题名、为相作宰。

陆之韦感念兄长恩情,将兄长遗下孤女接至京中抚养,视若己出。

孟思婧不知凡心这急从何来,还当是他暗指陆秋和出身不够显赫,满不在乎道:“那怎么了,陆秋和不也一样姓陆?我看那陆小姐倒挺好的,只是陆家父子俩都不是省油的灯,和这家扯上关系实在晦气。”

“陆家应该是看中了周明晏,我听侯府下人议论,陆准近来经常登门,不是自己来,就是带着陆小姐一起,不过嘛......”

她津津乐道,把周明晏轰走陆准的经过活灵活现复述一遍,说着又摇头:“不过今天闹了这一出,这门亲事怕是要黄,不过现在侯府媒人如云,这靖安侯夫人花落谁家,指日可待咯。”

她对自己告辞后靖安侯母子的对话浑然不知,一脸看好戏的神情,说得津津有味。

孟思昀紧紧攥住手中的象牙筷,默然望着桌上丰盛饭菜,没了半分胃口。

周明晏会成婚,这是自然而然之事,他心知肚明,亦无力干涉。

可若陆之韦有意招揽周明晏,便要另当别论。朝中风向他心中雪亮,年轻的圣上与专权的重臣迟早图穷匕见,山雨欲来之际,周明晏若是做了陆之韦的侄女婿,势必会被卷入这场纷争。

可陆之韦显然看中了周明晏,不然陆准也不会不计前嫌,再三登门笼络。周明晏婉拒亲事,冷眼谢客,必然又大大得罪了陆准,以及他背后的陆之韦。

陆准的脾气他已经领教过,阴险狭隘,睚眦必报,而陆之韦位高权重,权倾朝野,他又会如何对待不受招揽的周明晏?

心像是骤然被人攥紧,孟思昀睫毛轻颤,暖黄烛火映照下,清秀面容却愈显苍白。

孟思婧浑然不觉,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她的侯府见闻:“对了,侯府赠了好些回礼,里面有几匹兰州毛褐,是国公夫人特意送的,说是稀有的料子,又轻薄又暖和,做春衫正合适,你拿去裁衣服吧。”

孟思昀恍恍惚惚,一颗心还挂在周明晏的处境上,下意识道:“……我不需要,姐姐拿去吧。”

“我不用,我又不怕冷。给你吧,毕竟是你费心打点的礼物,我不过替你跑个腿而已。”孟思婧蹙眉看着弟弟身上的墨绿长衫,“那料子是大红的,你皮肤白,穿红色好看,别一天天老气横秋的。”

孟思昀心不在焉,她的话半点没落进心里,含糊着点了个头,说了句“我还有账没算完”,起身便往外走。

凡心紧随其后,跟着孟思昀出了门,留下孟思婧筷子停在半空,望着主仆俩的背影一头雾水。

“哎?这就走了?不吃饭了?有你最喜欢的如意八宝饭啊,放了这么多桂花呢?你不吃我吃了啊??”

上一章书籍页下一章

明月入君怀

···
加入書架
上一章
上一章下一章

第6章 贺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