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讨论

北唤打量了会儿斋炎，惹得裴世英略微不悦，走到斋炎身前挡住：“什么事？”

北唤深深地看了眼裴世英：“emm……你交朋友了？已经带家里来了。还是说你失忆后性格大变已经可以接受其余人非正事的情况下入住你的房子？”

“原本说你已经失忆了，我也不好再拿海塔军的身份号令，只是事关重大除了你我想不到还有其他能有这种本事。而且……听严南言说，你还有意听命海塔。”

那段返航的时间里，严南言来问过他之后的打算。经过斋炎长时间的安抚以及过往回忆，裴世英情绪稳定了不少，也没有最初的那么难以接近，所以跟严南言讲述了自己的想法。

他现在确实还有意拯救人类，如果海塔交给他的任务与其有关，裴世英确实愿意听命于海塔，反之则不会。

裴世英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说事。”

北唤见他始终没有喊自己坐下的意思，无奈只好自个找了个椅子坐好。以前的裴世英虽然也会不给自己面子，但那种情况只有在他的理念跟海塔截然相反时才会偶尔发生，平常他都会对军令以及长官抱有基本的尊重。可现在，北唤觉得他随时能把自己赶出去。

北唤惋惜片刻，随后看了眼裴世英身后的斋炎，给了裴世英一个眼神。

那眼神再明显不过，意思就是咱们要说正事了，闲杂人等避一避。

裴世英纹丝未动。

北唤：……

不知道裴世英是没看懂他的眼神还是根本没打算让斋炎避让，北唤扶额道：“可不能仗着失忆为所欲为啊，军规军令还在，我要是当着他的面说，那我这个上将也太不称职了。”

裴世英站在原地神色平淡。

北唤不肯让步，默默看着他一言不发。

沉默半晌，裴世英像是改了主意——也可能是终于愿意搭理他，转身凑近斋炎耳边，细声道：“阿炎，你先去房间里，等会儿我再喊你。”

斋炎其实更想跟着一起听，他戳了戳裴世英的胳膊：“我不能一起吗……我也会帮上忙的。”

北唤闻言，颇为不悦，两条粗眉挤到一起。他只以为斋炎是裴世英藏娇，根本没当回事，对于这种吃软饭的人非要凑进人类大事里，他感到十分鄙夷。但身为上将的经验让他没将难听的话说出口。他语气带了点细微的轻蔑，不多听几遍根本听不出：“不是什么人都能掺和，会死人的。”

裴世英眼神微寒，冷道：“滚出去。”

北唤：“？”

裴世英：“滚。”

此番变故也让斋炎没想到，觉得是自己的缘故，连忙道：“算了裴哥，我不听就是了，我先去房间里等你，你们谈完再喊我。”

裴世英一顿，拉住斋炎的手：“阿炎，我不是在说你……是他刚刚……”

斋炎：“我知道……但我懂规矩……”

裴世英抿了抿唇，脸色来回变化，最后无奈道：“好吧，阿炎，你先在房间里等我。”

待斋炎走后，裴世英脸色阴沉地看向北唤。

北唤噎了下，身为上将居然从一个人的眼神里感受到了压迫感，他总算意识到，眼前的裴世英已经不能再用以前的态度来应付了。

北唤微微侧头，片刻后公事公办道：“首先，我得先表扬你，这次任务，你办得很好，打了场漂亮的胜仗，不仅把海塔想要的东西带回来了，以及很珍贵的信息，在你们凯旋之前，没人会想到这颗星球还存在其他人类文明——还把失联的人员带回家。他们每一个都是人才，失去一个都是重大损失。”

“有牺牲，只是你没看到。”

北唤咳了下：“海塔会安置好他们的家人。”

客套话说完，北唤开始说正事。

“在谈话之前，我得先告诉你，接下来我们要谈的属于机密，你得保证不会泄露。”

裴世英淡淡地“嗯”了声。

北唤：“现在的形势想必你也看到了，大家活得像仇人一样，暴乱和游行都成了饭后戏曲，每天都在上演。每天都有人受伤，每天都在死人。海塔也想管，但太难了。你说打压吧，反而更能激起他们的血性，尤其是地下城的人民。陆地上的也难搞，各个摆着高架子，好像我们是他们的仆人一样。说句难听的话，没有海塔，他们什么都不是，不过是祖上有过功绩，吃祖宗饭罢了。你要是去海塔总部看一看，被围得水泄不通，抗议高喊，简直要造反。”

“求什么的都有，让我们出兵驱逐异种，夺回人类土地。有人要求设置隔离区把从陆地上逃下来的关进去。还有要全民征兵一起上战场。”

北唤烦躁地捏了捏眉心，那里酸胀不已：“大家都是人，何必闹成这样。”

阶级的横沟，多年来底层人被压抑的痛苦与甘，可不是一句轻飘飘的“都是人”就能化解。

北唤这话就有些站着说话不腰疼了。

北唤：“这些虽然让人心烦，但还不是最棘手的。个把月前的那场地震，你在新大陆那边也感受到了吧？”

“你们出海的日志上写过，夜里突发台风地震，你们不得已突破屏障进入内陆。”

“那场地震——是海洋绝症的前兆。”

“几百年前也是这样，先是海洋生物搁浅，自然灾害频发，地震、海啸、飓风……接着就是人类的噩梦，海平面上升，海洋失控，逼得人类不得不躲进地下。

“其实人类对那场浩劫的阴影从未消失，它就像横在人类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每年都有人宣称灾难会卷土重来。

“现如今，灾难真的来了。

“海洋失控的消息海塔暂未对外开放，但凭目前海洋展现的症状，人群里总有几个聪明人会猜出来，他们一旦把这种思想传播出去，范围广了，按现在的局势，绝对会成为爆发的导火索，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届时绝望的人类会做出什么事，没人能知道。

“现在海塔外面都已经围了一大圈人，真到了那时候，就算是出兵也没用了”

裴世英眼神里没掀起多少波澜，不知道是不在乎还是素质强不显情绪。

他声线平稳：“你在跟我诉苦？”

北唤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裴世英：“你直说，解决办法，以及想要我怎么做。”

裴世英：“不然你来干什么？”

裴世英：“发泄？诉苦？”

北唤总感觉裴世英跟自己说话带了点恶意，刚进门的时候他只是有些冷淡和不待见，自从自己对那位蓝眼小白脸流露出一丝不屑之后，裴世英的回答都带着点讥讽和挖苦。

北唤心中暗骂他计较，表面不显：“我这不是做一下铺垫吗？难道你要我一来发放任务完就走？那我岂不就是个站点领任务的NPC？”

裴世英没接话，等着他说任务。

北唤颓废般呼出一口气：“目前主要任务，一是平定陆地的地下的暴乱，二是平息海洋。

“这两项任务听着像是后者更重要些，但其实同等重要，相互影响。如果在平息海洋前发生暴乱、造反，那么控制海洋的进度必定受到不小的打击，极有可能功亏一篑。但如果后者比暴乱先发生，那也都晚了，就世界末日了。

“上层也讨论过让民众了解海洋失控的消息，让他们老老实实待在家里，配合海塔工作，不要再到处闹、到处闯祸。

“可惜经过专家讨论，这样的弊大于利，以至于公布真相的抉择暂时搁置。

“所以，平定暴乱和平息海洋两项任务，海塔决定同时进行。”

裴世英平淡地“嗯”了声。

北唤：“首先，平息海洋，海塔有三个方向。”

裴世英瞥了眼他。

北唤：“一，采取邵尤的建议，全体人类进化成异生物，以后生活在暴动的海洋里。不过人类对异生物的了解甚少，也不清楚它的底细和副作用，万不得已不会采取这一方案。

“二，继续研究你们从实验室里带回来的上帝代码，从中找出使海洋稳定的代码，控制海洋。不过要花的时间超乎我们想象，而现在我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三，移民。”

裴世英表情终于有了细微的变化：“移民？”

北唤：“是的，移民。”

“选出高质量人类大批迁徙新大陆，带上先进的装备科技，在那里繁衍生息。按照你们带回来的信息上所说，那里也有颗陨石，而且它让那里的时间流速是外界的一百倍？现在我们最缺的就是时间。现在可能只有不到一年的时间，在那边可是——一百年。要是我们迁移过去，利用现有的技术和上帝代码在那边发展，带上精密的设备，把希望交给未来，我相信在未来会找到办法控制住海洋的。”

裴世英：“海塔有这能耐？”

要知道，外面遍布异种，海塔当初可是花了大番力气也只是把他们几十个送出海，现在说什么迁移，做梦吧。

原本对于出海，如何在新大陆生存，海塔认为，也是一大问题，不过这次他们凯旋带回的珍贵信息让海塔得知了屏障文明的存在，这样登陆后生存问题倒不算太难，只剩下异种这一个阻碍。

北唤苦笑道：“所以，第三个方向的关键就是，驱逐异种，等异种被赶回海里，陆地上的人能回去，也解决了暴乱的问题。”

裴世英：“说得轻巧。”

北唤垂眸不语，静默许久后，语气不再是说公务，而是像老朋友叙旧，压低了声线：“裴世英，你真的相信上帝代码吗？只需要一串代码，一串类似于编程的数据，就能改变现实世界，仿佛我们只是更高维度编写的一个再常见不过的程序。我们奉为真理的物理规则，数学常数，那些被规定死的数据，像光速、绝对零度随手编写的一串程序，随意敲下的一个数值，却成为我们永远无法逾越的鸿沟，这……很恐怖，你不觉得吗？”

裴世英没什么反应，略微有些疑惑他扯这么远做什么。

北唤：“一开始从你们带回来的资料里，上帝代码是我最不能接受，最不会相信的。若是其他人跟我说有一项能任意改写现实的技术，我只会觉得他疯了，可偏偏说的这些，在近段时间……得到了全人类最顶尖学者的认证。”

北唤带着绝望说：“上帝代码……完全可行。”

裴世英当然知道，在实验室的时候他甚至亲身体验过。

北唤喘了口气，又低沉着丧气：“裴队，你接下来的任务是，带领海塔军，到陆地上驱逐异种，用钟老他们新研究出的上帝代码。”

裴世英微愣。

北唤：“这串代码的作用是，让异种恢复原样。”

裴世英：“什么？”

北唤：“他们怎么研究出来的我不知道，但结果是，他们制造出了一台机器，能把异种恢复到被陨石感染前的模样。”

“怎么……”面对自己时，北唤终于在裴世英脸上看到其他神色，裴世英说，“恢复到被感染前？那异能者呢？是不是也会被……”

“是。”北唤肯定道，“是的，异种能变回去，异能者也能变成普通人类。”

异种和异能者，说到底只是名字不同，他们本质上都是地球上的生物被陨石异变后的结果。

北唤：“所以你们操作机器时，必须千分谨慎，万分小心，绝对不要自己中招。”

异种若是变回去，驱逐任务的困难度起码会减轻百分之七十，但一不小心自己也会……

北唤站起身，想拍拍裴世英的肩膀，但被躲开了，他收回手，从口袋里拿出款通讯器：“呐，我说的就这么多，到时候我会联系你的。”

裴世英沉默地接过，待北唤走后仍看着手中的通讯器，房间里只有呼吸声。

半晌后，裴世英放好通讯器，将刚刚北唤所说一字不落地转述给了斋炎。

斋炎若有所思，裴世英捏着他的手，摩挲他的手心：“阿炎，刚刚让你回房间，不是赶你更不是把你当外人。”

裴世英缓缓地说：“从那人的反应来看，是不知道你的存在的，这样正好，我也不想让你暴露在他们的视野里，所以尽量避开你和海塔的接触。你没生气吧，阿炎？”

斋炎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他一开始还真有点小伤心，因为不能参与裴哥的任务当中，加之裴哥亲自让他回房间。这让他产生一种微妙的疏远感。但听完裴世英的解释，斋炎豁然开朗，心中那些隐秘的情绪一扫而空。

斋炎嘿嘿笑道：“怎么会生裴哥的气呢，再怎么样也不会生裴哥的气。”

裴世英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脸，说：“我去做饭。”

斋炎也凑上去瞧，希望能学到点厨艺，毕竟他的厨艺一言难尽。

裴世英刀速不快地切菜，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他虽然很多事不记得，但脑子还在，依旧灵光，就不得不正视其中的一些疑点。

首先就是，北唤口中诡异的上帝代码。

钟老说过，不用的上帝代码所产生的效果不同，比方复刻代码能，其实用定格代码更加贴切，虽然它是直接复制物质背后的数据，但作用却是让物质永远停留在复刻的那个时间点，消除代码则是抹除任意物质。

想起消除代码，裴世英眼神沉了下午，心口猛跳两下，连切菜的动作也沉重了些。

而这次他们研究出来的代码效果，是净化。

净化掉陨石所带来的异变。

可钟老他们是怎么挖掘出这道代码的？前两道是几百年前人类的遗留，这道呢？为什么这么快？

上帝代码人类只能从自然界中模仿获取，就像雷达是模仿蝙蝠，照相机的原理是蜻蜓复眼。

净化代码他们是从什么物质上获取的？

裴世英疑虑万千，顿感不详。

还有就是，他如果上陆地驱赶异种，阿炎怎么办？

海塔的事他现在一点都不想掺和，只想跟斋炎平静地生活，只是为了达成它，裴世英不得不协助海塔。

因为海塔的目标跟他的向往生活方向是一致的。

都必须让海洋平息，不然他跟斋炎能在世界的哪个角落生活呢？

还有就是，斋炎也想让世界稳定下来，他也想人类活下去，不论是为了他自己还是为了斋炎，他都得协助海塔。

可到时候，阿炎怎么办？思来想去又回到这个问题上，裴世英想。

要带着一起吗？可海塔那边怎么解释，但如果让阿炎留在地下城，先不说阿炎肯不肯，他自己就是万般不愿。

一秒钟都不想让阿炎离开视线。

裴世英不自觉握紧了拳，切菜时用了些力，菜板当场被劈成两半。

裴世英：……

斋炎：……？

裴世英平静地收拾好艹、采、木、反以及木屑，倒进垃圾桶里，笑着解释道：“菜板不太经用。”

斋炎：“哦哦。”

他从橱柜里又拿出个菜板，继续切，心中依然思绪万千。

他既要去完成海塔完成的任务以便以后的美好生活，也不要跟斋炎分开，这让他一时间陷入两难的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