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撤离

上一刻还如同活人的躯体，下一刻已化作灰烬，混在风里，跟着散入土地、树林、海洋里。

邵尤捏了捏眉心，略显烦躁：“你还真是忍心，我还以为你多爱他呢。”

“原本想拿你儿子跟他的尸体一起威胁，不过你儿子也太难抓了，每次都让他侥幸逃掉——还是个无能力者，真是厉害……”邵尤可惜道。

裴世英指着邵尤，怒不可遏：“所以真是你害的斋炎失忆？！”

邵尤耸耸肩：“呃……可能是，我第一次抓到他时，他宁死不从，听我说要拿他威胁玛丽安后，宁可自杀都不从，之后我们疏忽，让他跳到海里去了，原本以为必死无疑，谁知居然奇迹般地活下来，难不成……他是这个世界的主角吗？这都死不了。”

“至于你们说他失忆——我就不知道了，可能是掉海时造成的，你们要把这个锅扣在我头上，我也没意见。”邵尤轻描淡写，仿佛在喝茶话会。

再然后的事，他们都知道，邵尤得知斋炎未死，不甘心地进行了两次绑架，结果都意外获救。

裴世英紧握着拳头，眉宇间凝聚着一团挥散不开的乌云，随时准备出去跟他大干一场。

这边的玛丽安已经调整好情绪，恢复回世人所熟知的基地守护神那般冷静理智。

她说：“看来你只能靠强攻来破开屏障了。”

邵尤表情有些无聊：“是啊，强攻是最没意思的了，又要我消耗不少力量。”

玛丽安深呼出一口气，转身下阶梯。

裴世英站在原地狠狠瞪着邵尤，但被玛丽安劝阻：“走吧，小裴。”

二人下了水阶梯，重新回到城墙上，水阶梯应令收起，融入水幕。

城墙外是洪水狂风般的异种，天空是黑洞旋涡般的怪鸟，地面上是逃命的权贵——不止权贵，还有一些为了阳光和春草而跑到地面上服务权贵的地下百姓。

玛丽安眸色晦暗，望着被海塔军逐渐送撤回地下城的人，几天几夜的彻底，陆地上倒是空阔了不少。

这样下起，起码再有一天，所有陆地上的人都能安全撤回地下城。

在这之前，她必须保证屏障不被攻破。

见她神色异常，裴世英上前：“玛丽安大人，您还好吗？”

维持这种覆盖整个人类基地的屏障，同时还要忍受邵尤和怪鸟的袭击，可想而知消耗的异能有多恐怖。

即便是玛丽安，长时间如此，估计也吃不消。

裴世英心里着急，却无可奈何，因为玛丽安只能这么苦撑着，不然陆地上的人类全得遭殃。

他能做的，也只能口头上安慰分担一点。

似是停战，邵尤静静地站在天上，时不时朝水幕轰出能量攻击，像打水漂似的。城墙上的士兵也稍作歇息，但依旧警惕地盯着外面的异种，一旦异动，立马开火。

这仗打得天昏地暗，即使片刻停战，依旧浓烟滚滚，腾腾而上，不知天地日月。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总算有了一个好消息。

基地的信号，恢复了。

经过几天的努力，严南言那边终于成功完成任务，将基地的信号基站修复。

各自区域城墙的领队纷纷汇报自己队伍以及地域的各种状况。

死伤人数、弹药消耗以及异种情况。

裴世英这才知道，他们南门口的异种居然是最少的！

他看了眼外面滔天的异种，这种数级的异种，跟其他地域比起来，居然是最为少数的。

天上的怪鸟也是，被裴世英一炸，也是所有地域中数量最少的。

得知消息的玛丽安，她看了眼头顶的邵尤以及陆地上逐渐减少的人，沉思许久。

半晌后，她轻声道：“小裴。”

裴世英立正，像等待上级命令的士兵——玛丽安也确实是他的上级。

“等陆地上的人全部撤离，我将以我的名义，通知全部海塔军，撤回地下城。”玛丽安说，“你也一样。”

裴世英一怔，心中不解：“为什么？大部分海塔军还在抵御门外的异种，让我们全部撤退，难道乖乖让异种进来吗？”

玛丽安平静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难道还没看清现在的局势吗？”

裴世英瞳孔一缩，不自觉握紧了拳，他当了几年的雇佣兵，怎么可能不知道现在的形势。

信号恢复后，根据各地域的汇报，海塔军伤亡惨重，不过他们南边因为裴世英那一发“核弹”，锐减了不少怪鸟，所以并没有牺牲多少士兵。

但其他地域，在怪鸟降落的十几分钟里，很多士兵缺乏对付天空异种的经验，慌不择路，被这突发状况打个措手不及。

死伤惨重。

但……

但裴世英至今坚定人类能获胜，潜意识忽略掉人类早已落入下风、负隅顽抗，是因为有玛丽安在。

只要有玛丽安在，所有问题都能迎刃而解，所有问题都算不上问题。

他一直把玛丽安视作信仰，下意识地认为她是完美无缺、战无不胜的。

这种思想，在裴世英少年，父亲惨死，他被从天而降的玛丽安救下那一刻，就已经固定在他的脑海里。

如同烙印，烙下誓言。

从而忽略掉，玛丽安也是人。

是人都会累。

都会力竭。

此时，玛丽安再次开口，给了裴世英最后一击：“小裴，我可能撑不住了。”

裴世英心脏一紧。

“屏障几乎消耗了我全部的力量，如此大范围的防御，是我强撑着咬牙才布置下的。”

“小裴，我会竭尽全力，在你们全部撤回地下城前保证屏障不被击破。”

裴世英喉咙像被人扼住，艰难发声：“那姑姑你呢”

玛丽安眼里扬起一抹悲哀：“我留下，对抗邵尤和异种。”

裴世英急道：“您完全可以跟我们一起撤回地下城。”

玛丽安：“地下城通道材料特殊，有隔绝磁场的特性，在我踏进通道那一刻，水幕就会溃败，我必须保证在陆地上维持水幕。”

也就是说，她必须是最后一个逃离。

但玛丽安似乎并没有逃离的打算，她说：“而且，我作为基地守护神，我应该坚守在这，遵从我自己的意志，用生命守护人类。”

她苦笑：“如果条件合适，在你们全部撤离之后，我也会撤的。”

裴世英立刻说：“那我跟您一起！”

玛丽安看着他，肃然：“你带着阿炎，回地下城。”

裴世英一顿，有生以来第一次违抗玛丽安：“我跟您一起。”

玛丽安：“你还有更重要的任务，留下来没有意义和益处，你还有未来。”

“你留下来也帮不了我，等你们全部撤离，我也会走。”她说，“放心。”

接着，她下命令：“海塔军领队，裴世英，你带斋炎撤回地下城。”

沉默半晌，裴世英似是不甘心，咬牙：“所以，这场入侵战，从一开始，就注定失败？”

玛丽安垂眸，叹息：“是的，邵尤这次入侵，把家底都掏空了，他势在必得。异种数量是人类总体的数倍，还有天上数不清的飞禽，甚至基地里隐藏着更多的异生物……到现在都还没有浮出水面，相比之下人类获胜的概率太小了，简直是螳臂当车。”

“可能有办法来翻盘，但我们没有人能想出更好的办法，如今，撤离，为未来驱除异种、夺回陆地而保存兵力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

她身子站直，目光直直打进裴世英眼中：“小裴，你曾经自愿遵从我的意志，我希望你能明白，大局为重，这一切都是最好的、最无奈的安排。”

以往那个稳重强大、面对任何事都处之泰然的裴世英，此刻却声线发颤，咬紧后槽牙：“我明白。”

玛丽安最后嘱托：“如果你愿意……”

她低垂着眼眸，深呼吸几次才说出来：“我恳求你能照顾好阿炎，如果阿淼能平安回来，恳求你让他们团聚，这是我最后的私心。”

“带阿炎去地下城，有你跟着，我也放心，等邵尤突破水幕，占领陆地，阿炎对他没有了利用价值，应该不会为难他。”

裴世英颤抖地应答。

出了帐篷，上城墙，斋炎正欣喜地围着管家，庆幸他没事。

经过一番交战，管家平安归来——不能说平安，因为他满身是伤，而且没有逃去地下城，而是回到危险的南门城墙。

玛丽安跟裴世英皆是沉默，气氛异常。

管家发现异样，上前询问。

玛丽安看着他，下命令：“易先生，请你跟小裴，带斋炎去地下城。”

管家不知道他俩的对话，也不知道玛丽安的打算，于是遵从命令：“是。”

这种诡异的气氛维持了半天，陆地上的人终于完成撤离。

见状，玛丽安以基地上层的身份，命令全体海塔军撤离。

收到消息的海塔军疑惑不已，敌人还没打退就让他们撤离？

但大多数海塔军在这几天早已精疲力尽，面对数不胜数的异种心中的惧意在这几天已经累计到顶峰，能愿意继续待着守着的人少之又少。

他们南门这边伤亡并不惨重就已是如此压抑，更别说其他地域的士兵，有的早已崩溃，恨不得逃回地下城。

没有人愿意牺牲，所有人都想活着。

于是海塔军们在不明真相的情况下陆续撤回地下城。

撤军。

看着其他地域的海塔军也逐渐撤退，他们心中随时疑惑，但没有多想，经历几天几夜的战争，他们只想回家。

金谬也跟着海塔军撤离，他原本是想跟着裴世英一起的，但被裴世英拒绝了，又想起地下城的女友，心中一软，没在执拗，跟着一批海塔军进入地下城通道。

回了地下城，海塔军们需要去总部汇报，他不用，于是直接往女友家跑。

论情义，所以他跟裴世英一起面对，论情谊，他现在只想早点见到女友。

他不顾危险去跟裴世英一起抵抗异种，能活着回来已是侥幸，现在心里只想早点见到女友。

经过一处漆黑的角落，他猛地一怔，呼吸都凝滞了，胸口不知被什么东西捅穿，低头一看，是一柄短刃，长度刚好刺穿他的心脏。

他当即丧失行动能力，大脑一片空白，身体的一切细胞开始极力阻止鲜血的流逝。

他两眼一黑，意识丧失前，模糊看到一人蹲到他身前，拔出短刃，再次捅了进去，心脏又挨了刀。

金谬微微张嘴，却说不出话，脑子也无法思考。

视觉神经最后给他传导的信息是。

那人穿着海塔军的军装，表情戏谑地盯着他。

…………

回到路面上，海塔军还在有序不紊地撤离，一批接着一批。

此等情况，天上的邵尤也不明白了，这是在搞什么？

他随手一挥，屏障顺势裂开出几道可怖狰狞的裂口。

玛丽安眉头一皱，咳出声，仿佛那些伤害是打在她身上一样，随后裂口再次复原。

和以前一样。

没有人注意到玛丽安的异样。

裴世英没有说话，拎起斋炎：“走。”

管家紧随其后。

开启了陆地最后一波撤离。

他横抱起斋炎，后者则环住他的脖颈，跟以前一样，按照他们的意愿行动。

看着面前井然有序撤离的海塔军，斋炎下意识朝城墙上看。

映入眼帘的是。

玛丽安独自一人，站在城墙上，望着天空。

原本满是海塔军的城墙上只剩她一人，她身形不高，形如杨柳，盘根在城墙上。

斋炎没由头地慌乱，他看着裴世英，眼神急促：“玛丽安大人，她还没跟上。我们把她落下了。”

裴世英没有理会，目视前方径直地走。

斋炎更慌了，心中隐约意识到什么：“裴哥……裴哥……！我们把玛丽安大人落下了，她没跟上来，我们要回去接她——不能把她一个人丢在那！”

裴世英抱紧了他，或许是为了不让他挣脱，也或许……他自己也想从拥抱中寻求安慰。

斋炎的声线颤抖，心里有团东西堵着，低咽：“裴哥，不能这样……这样不对……”

“裴哥！”

“够了！”裴世英脚步不停，低头吼道，“不要说了……”

斋炎愣住了。

因为裴世英的眼眶，红了。

他抱紧了斋炎：“我带你回去……不要在说了……也不要问……会没事的……”

斋炎愣愣地点头，呢喃着：“嗯……会没事的……”

“会没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