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播报

病房内很安静，只有斋炎浅浅的呼吸声。

裴世英不禁放轻脚步，走到窗前，蹲下，看着病床上的少年：“他……怎么样了？”

管家轻声道：“少爷这个月日日去各个通道等玛丽安大人回来，医生说是心焦造成得高烧，现在已经退烧了。”

闻言，裴世英心中五味杂陈。

以前他很讨厌斋炎，因为他最讨厌游手好闲、风流成性、蛮横无理的人，而这几点斋炎全占了，他才十九岁，就已经玩成这样，更不用想以后能玩得多过分。

加上他又是玛丽安的儿子，裴世英对他更是恨铁不成钢。

但面对如今的这个“斋炎”，他就有些不知所措。

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他。

现在的斋炎，听话乖巧，就是有点傻，不过总体而言还是很讨喜的。

沉思半晌。

裴世英觉得，自己不应该对如今的斋炎一直抱有偏见，或许该尝试着去接受新的他。

更何况就凭玛丽安对他的嘱托，他也不会不管斋炎，起码照顾他到能独立生活。

教他如何在如今严峻的环境下生存，教他为人处世，如果斋炎恢复记忆，又回到以前那副模样，裴世英想，自己也不能放弃他，可能会强制性地逼迫他改掉以前的坏习惯，过程可能会很难，但必须这么做。

可裴世英之后肯定会很忙，还有一系列的事需要他去完成，恐怕没有时间去陪他、教他。

裴世英垂着眼眸，静静地看着斋炎：“易先生，你还没有告诉他玛丽安大人的事吗？”

管家缓而慢地摇头。

没有。

他没有。

他自己都还没能彻底接受玛丽安死亡的消息。

是的，在半个月前，海塔就已经宣布玛丽安死亡。

根据陆地上的监控设备传来的讯息，在最后一批海塔军撤离后，玛丽安力竭，水幕屏障溃败成军，化作一场冰冷的雨水洒在陆地上，她没来得及撤离。滔天的异种滚滚而来，涌上城墙，漫入陆地。

玛丽安重重地从城墙上跌落下去，吞没在漫天的异种里。

之后基地设备被大量破坏，传回的最后一丝画面，是无边无际的异种和盘踞在各处地域的怪鸟。

而异种入侵基地成功的那一日，被称为“黄昏日”。

裴世英深呼吸一口气，强压下心里的痛楚，说：“找个时间跟他说吧，总要接受的。”

管家没有回答，反问：“玛丽安大人跟你说过什么吗？在她……牺牲前。”

裴世英垂着眼眸，慢声：“玛丽安大人拜托我照顾斋炎。”

管家一愣：“可你是海塔军，日后只会更忙，就像以前的玛丽安大人和斋先生，哪里有时间照看少爷？”

裴世英：“总会有解决办法的。”

管家建议：“你尽力去处理你的任务，我来照看少爷，直到他能独自生存。你偶尔来看看他就好。”

裴世英没有作答，沉默半晌。

他突然发出一声嗤笑，却没有讽刺意味，只是才感慨一个客观事实。

他说：“过了生日都二十的人，还要别人教他怎么生存。”

虽然话语间没有嘲讽的意思，但管家还是微不可查地不悦，他为自家少爷辩解：“自从少爷被检测出是无能力者，玛丽安大人便没在要求他过什么，只希望他能开心，他以后的路，玛丽安大人和我们已经为他铺好了。”

医院里陷入短暂的熄声，直到管家再次说：“我的意见你觉得如何？”

裴世英很轻地摇头：“再说吧。”

话毕，他站起身出了病房，靠着走廊冰冷的墙壁，鼻尖弥漫消毒水的味道，裴世英眉头微蹙，朝鼻尖挥了挥手，却没能驱赶消毒水气味，整个医院都是，论他怎么挥手都驱赶不了。

走廊中间上头有块电子屏幕，不大，十二寸左右，平时总播有关医院的介绍以及一些医学教学，此时也是。

“心脏复苏……检查口腔有无异物，如有异物将其取出……”

屏幕里的女声语气平缓，回荡在走廊里，却传不进病房，因为隔音做得很好。

裴世英烦躁地揉着太阳穴，他陷入了短暂的迷茫当中。

并非是对自己的迷茫，而是斋炎。

他不知道该怎么安置他。

依管家所言，托他照顾

这样总觉得辜负了玛丽安的嘱托。

裴世英是海塔军，如今异种入侵陆地，以后的海塔军每日都徘徊生死的边缘——若让他亲身照看，也是极不负责的。

而且他还有更重要的任务，关系着全人类的未来：前往新大陆，这件原本急不可耐的任务却被邵尤的入侵不得不延后。

玛丽安的牺牲对他们的影响不小，裴世英虽表面不显，但心里始终放不下，只不过现实还在推着他往前走，迫使他不得不暂时放下心底的芥蒂，用现实的忙碌来麻痹自己。

这种消极影响会延续很久，一年，三年，五年，可能更久。

忽然，屏幕发出丝丝电流声，随着“啪挞”一声，屏幕上切换了频道。

打断了裴世英的思绪，他仰头看去。

是海塔军授权的军事频道。

画面里是一男一女，正在总结此次异种入侵事件。

女：“此次异种入侵，占领人类陆地，剥夺了人类的生存空间，导致全部陆地人士迁居地下。”

…………

裴世英静静地听着。

男：“据有关人士透露，被誉为基地守护神的玛丽安大人，居然在最后关键时刻下达命令迫使全体海塔军撤离，导致异种入侵成功，真是难以置信。”

女：“如此背叛人类的举动，当真是罪大恶极……”

裴世英猛的睁大了眼，仰头死死地盯着电视屏幕。

男：“据报道所示，异种群始终被遏制在城墙的数十米外，战况并非绝境，但玛丽安撤军这一举动，如同让人类放下手中的武器，任人类的尊严被异种踩踏，成为菜盘上任人宰割的羔羊。”

女：“玛丽安此举的目的未知，但此举的确让人类陷入被动的处境，失去了大量生存空间，人类的未来何去何从……”

裴世英心脏剧烈地跳动，整个人仿佛陷入海里，海水涌入他的肺脏，难以呼吸，周围没入死一般黑，挣脱不开。

待视线再次清明，他已经跑到了医院外边。

大街上的屏幕，也都切换成了军事频道，继续播放着刚刚的报道。

裴世英呼吸一滞，现在满地下城都在播报这狗屁扯的谣言？！！

窒息感褪去后，随之而来的是无边的愤怒。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这么生气，那则报道给他带来的怒意不亚于直接拿烟管戳他肺管子。

他怒不可遏地上了车，目的地直达海塔总部。

外边的几名守卫想拦住他，结果被两拳轰飞，裴世英不顾阻拦——拦了的就一拳轰飞，上了电梯，直逼上将办公处。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因为原本几个坐电梯的人见裴世英一副罗刹鬼索命的架势，很识趣地退了出来，更怕被他一个不高兴也轰飞。

电梯门缓缓合上，大厅里一片狼藉，大片人躺在地上蜷缩着。

有人见状颤抖地开了警报，海塔整个高塔都在闪红灯。

办公处内不见北唤的身影，只有他的秘书正在整理资料。

裴世英语气恶劣：“北唤人在哪！”

秘书认得他，随时惊讶，但还是如实相报：“在仪室里……您找他……”

没等秘书说完，裴世英就头也不回地前往仪室。

他面色难看，满脸黑线，步伐稳重，每一步都发出恐怖的回响，不像个小领队，倒像是索命的厉鬼。

仪室的门紧闭着，但裴世英视而不见，一脚踹开。

依旧是那张圆桌，十几个上层人员围着坐。

还有几个是之前一个月里，透过玻璃跟裴世英问话的上层。

众人面面相觑。

主位的上将北唤眉头紧皱，怒斥：“出去。”

裴世英站得不动，眼眸里仿佛要喷射出火焰，他冷道：“解释解释。”

见他如此，北唤也猜到他来的目的，于是缓和语气：“等我开完后会跟你解释，你先出去。”

裴世英冷哼一声，算是给他个面子，转身离开。

议室的门再次合拢。

怕裴世英因为等不及而再次发难，北唤简单快速地讲明后续，结束会议。

北唤原本已经消气，不介怀裴世英闯入议室一事，但有收到有人闯入海塔，并打伤一众安保人员，而传来的嫌疑人画面赫然就是裴世英那张俊脸，北唤差点两眼一黑，吐口老血。

回到办公处，裴世英更是一副审问犯人的语气：“解释。”

北唤眉宇间凝了一团散不去的乌云，但还是耐着脾气道：“你是因为玛丽安的事来的？”

裴世英冷笑：“不然？这一个月里，我被你们关着一遍又一遍地审问那天的细节，我如实回答，你们也印证了我没有说谎。玛丽安大人明明是为大局考虑，做出牺牲最小的选择，保留人类兵力，怎么到你们口中就成了甘愿放下武器，泯灭人类尊严，拱手人类土地？你们怎么有脸把所有罪责都扣在玛丽安大人的头上！！”

“cnm！真是好大的脸，城门就该用你们的脸皮去造！”裴世英难得爆粗口，“还根据知情人员透露？我是这么跟你们汇报的？！”

“这个月审问我这事，你是总负责人，我口中的每句话都会经过你手里，再到纸制报告上，最后才能播报出去，你别告诉我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分明是默认允许他们这么播报的！”裴世英怒道，“你们恨不得告诉全世界，这次异种入侵，都是玛丽安的错！对吗！你们脏帽倒是会扣，把一个坚守到最后的英雄污蔑成拱手土地的懦夫！”

北唤抬手，示意他停下，但四下无人，裴世英丝毫不给他面子，继续斥责：“若不是玛丽安布下水幕，不知道多少人会死在天上那帮畜生手里，若不是玛丽安下令撤军，等邵尤攻破水幕，你真以为那时候的海塔军能抵御得了异种？你知不知道有多少异种？！！”

他嗤笑：“哦，我忘了，你们上层都是躲在最安全的总部指挥，没有上前线，哪里知道情况有多危险，没了信号，你们就和失去四肢的人彘一样什么也做不了，连指挥都做不到。”

“你们但凡有一个人在前线，单凭玛丽安一个人的命令也不足以撤军，但好巧不巧你们全都躲得好好的！”裴世英骂道，“正是因为你们全躲在幕后，前线最高权力在玛丽安大人手中，所以她才能下令撤军，论罪责，你们一个也少不了！”

北唤额头青筋直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