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前症
北唤身为上将，威压十足，普通人人在他面前大气都不敢喘一个，但裴世英可不是普通人，他本就不惧上将头衔，又在气头上，完全不顾其他，只管发泄自己的怒意：“若不是玛丽安大人及时撤军，等水幕屏障没了，所有海塔军都得死，根本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人类力量悬殊，好比螳臂当车，撤离保留兵力才是最佳选择！你们觉得她做得不对？那你们倒是给我个更好的办法！”
“你们倒挺会的，断章取义，只播报玛丽安撤军，却没播报当时是什么状况！”
“你们直接把罪责怪到玛丽安大人头上，那些不明真相的白痴群众只会被你们牵着鼻子走，信以为真，他们会真以为海塔军若能拼死反抗就能驱逐异种。那群蠢货，总会无限制地美化没有选择的另一条路，可能还天真地幻想若是玛丽安没有撤军，海塔军就能取得胜利，他们好继续高高在上地享受陆地阳光！根本分不清形势，他们也不想看清，他们只顾自己享受，一旦暂时触及他们的利益就会发疯，你们这样做的目的不就是为了把群众的矛头指向玛丽安一个人吗！！”
他一顿痛骂，还是觉得不能消气，于是骂完又用审视发目光冷冷看着北唤。
气氛一时有些沉默，但沉默下又蕴含了一丝火花，只要北唤接下来的回答不能令他满意，裴世英就不只是动嘴那么简单了。
“你别那么看我……没想到你实力强悍，嘴皮子也了得！”北唤指着裴世英的脑门，正要发脾气，又想到自己确实没理，而且硬来对他没好处，只好强行压下怒火：“你先冷静，听我解释行吗？”
裴世英往沙发上一坐，勉强闭了嘴。
北唤长舒几口气：“你说的没错，上层有意让玛丽安背锅。”
这句话一出，裴世英差点跳起来，插嘴道：“即便玛丽安大人什么都没做错？甚至做了最好的抉择？！”
北唤坐回办公桌后面的座椅上，企图占据房间的主位来拔高自己的威压：“对，即便她做了最正确的抉择。”
他道：“但有时候，我们不得不这么做。因为异种入侵、陆地人撤回地下这事，现在人类社会不满海塔的人很多，陆地上的和地底下的都埋怨咱们，甚至已经隐隐有了反抗的前兆。”
裴世英挑眉，语气依旧不善：“所以？”
北唤说：“所以，为了人类社会的安定，我们只能把矛头指向玛丽安，她撤军让我们有了理由——是因为她撤军了，而不是海塔没有能力抵御异种，让群众去埋怨她，而不是质疑海塔军的能力。”
裴世英冷嗤一声。
北唤接着说：“如你所言，人们总会美化没有选择的那条路，我们正是借助这条心里心理暗示，暗示他们，如果玛丽安没有撤军，海塔军就能驱逐异种，而不是让群众怀疑海塔军的能力，如果人类社会最强的体系海塔军都没有能力驱逐掉异种，很多人会崩溃的，甚至开始反抗海塔军从而建立一个新发政权，这样造成的事端只会更多。”
“让群众恨一个人，总比恨整个海塔要好，我承认我们有愧于玛丽安，但现实让我们不得不这么做，不然人类就乱套了，我们连外敌都没有能力对抗，怎么能再发生内乱，如果真内乱了，人类真就完了。”
“现在群众憋屈得很，需要一个人发泄口。”
北唤看了眼裴世英，见他面色依旧没有缓和，只能继续劝：“而且相信玛丽安她若是知道，也不会介意的，甚至会非常同意，因为她的意志，她会保护人类，即使她已经死了。”
裴世英都快气笑了，手指稍快地敲打沙发皮，心想他怎么好意思用道德去绑架一个牺牲的人，现在还要用道德绑架自己？
裴世英说：“你们就逮着玛丽安大人一个人薅？”
北唤不语，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报告翻阅着。
半晌后，他叹气：“裴世英，就如同为了大局，玛丽安选择撤军，我们选择让她背锅，这都是无可奈何的，绝非对她充满恶意或是恶意诋毁。”
他又承诺：“等一切事情解决了，我们会恢复玛丽安的名誉，她的名字会刻在人类历史的光辉榜上，遗名千古。现在的一切，都只是暂时的。你生气我很理解，我也不追究你私闯海塔，有人追究起来我帮你扛着，打伤安保的事——他们的伤药费我替你出。”
裴世英停了手中的动作，没说话，依旧盯着他。
北唤直视他：“消气了没？”
“你现在跟我在这闹也没用。”他说，“上层已经决定这么做了，不过你放心，等一切结束，我们宣布玛丽安的功迹。”
裴世英烦躁地捏眉心，面容僵硬：“嗯。”
其实他也知道，这么做都是为了大局而重，海塔领导了人类百年，因为有海塔的存在所以才能繁衍至今，若是让群众吹响反抗的号角，发起内战，人类就真完了。
更何况，此次异种成功入侵，不是任何人的错，是邵尤准备充分，敌人的力量过于强大，人类被打得猝不及防，只能暂避锋芒，来日再战。
如果真让群众得知真相是人类打不过，没了信仰和希望，大多人会崩溃、消极，这对未来的战役极其不利。
所以只能把失败的锅扣在玛丽安头上，让群众产生一种“如果玛丽安没有撤军，异种不会成功入侵”的错觉。
这些裴世英都明白。
但心里还是免不了为玛丽安鸣不平。
沉默半晌，办公处只有口气流通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裴世英站起身，沉默着准备离开。
气都发泄完了，也得到解释了，还留着干嘛？回去照顾斋炎去。
不料北唤却喊住他：“等等，你的事聊完了，该聊我的事了。”
裴世英回眸，看着北唤坐在主位上，冷峻严肃，他问：“你的事？说。”
北唤扶着手托站起，直视裴世英：“也不能说我的事，应该说是关乎全人类的事。”
裴世英转身，等待他的下文。
北唤绕过办公桌，来到他面前，语重心长：“之前布置给你的任务，上层决定，三个月后立刻出发。”
“这次既然你主动来了，我就一齐告诉你吧。”北唤说，“三个月后，海塔会尽全力让你们上码头，出海，前往新大陆。”
裴世英一怔，这个任务原本因为邵尤的入侵可能要拖到很久以后，但上层决定三个月以后立刻出发……
这么急，异种都还没赶出去，他还以为可能要延迟到几年以后，起码是驱赶掉所有异种之后。
裴世英疑惑：“现在整个陆地都被异种占着，我们怎么出海？”
北唤说：“对，所以我们只能尽力抢一艘船，让你和其他挑选出来的精英出海。”
裴世英：“这么急？这个时候正需要人力，你还让精英离开？”
北唤叹气，拿起桌上的报告：“我们没得选，审问你时，你也说了邵尤跟玛丽安的对话，邵尤说，海里不太平了。而我们布置在海里用于检测海洋的数据机器显示，他说的是对的，海洋有再次失控的前征，我们没有时间了。”
“尤其是这几天，海洋数据杂乱无章，跟以往的数据完全不同，有序变为无序，平静转为暴动，海洋若跟百年前一样再次失控，对人类造成的损伤要比异种大得多。”
陆地上的设备大多被毁，但海洋里的检测数据却没被邵尤摧毁……他是故意让上层看到如今的海洋状况吗？
裴世英：“知道了。”
北唤又翻了翻报告：“你今天收拾收拾，明天上层会给你和其他精英准备封闭式训练，三个月后，立马出海。”
裴世英点点头，看了眼他手中的报告，三番两次拿着报考在眼前晃，好像故意拿报考引他注意一般……
裴世英如他所愿：“这什么报告？”
北唤将报考放到他手里：“自己看吧，是黄昏日，收集到的所有死亡人数。”
裴世英一顿，捏紧报告，心情变得沉重起来：“嗯。”
北唤拍拍他的肩：“回去收拾收拾吧，明天过来训练。”
裴世英没在多言，离开。
他先去了医院，斋炎还在昏睡。
蹲在床头，裴世英面色复杂：“怎么还不醒？”
管家：“裴先生离开后，少爷醒过一次，我说你来看过他，少爷很高兴，上完药后忍着困意不肯睡，说要等你来，但药效很快，少爷又睡着了。”
裴世英垂眸：“抱歉。”
管家：“裴先生这次会等少爷醒吗？”
裴世英深呼吸，站起身，摇摇头。
他还得回去收拾，隔天大早就要封闭式训练，没有时间。
管家可惜：“少爷很久没有见过你了。”
他接着说：“少爷太久没有见过玛丽安大人，所以会一直蹲在通道门口等，如果太久没有见到你，他可能……”
也会在某个地方等着。
像所有的小孩一样。
裴世英抿了抿唇：“别说了，说这些没有意义。”
沉默半晌。
裴世英还是接受了管家的提议。
管家来照看斋炎，而他……的未来，生死未卜，以后甚至都不能偶尔来看看。
裴世英回了自己的住所，收拾东西。
三个月封闭式训练，接着立马出海，还不一样能活着回来。
以后……很有可能再也见不到斋炎了。
这没什么的，裴世英从不认为自己离不开谁，他收拾好东西，坐上办公桌，翻看起那份报告，上面是所有死亡的人员。
斋炎会伤心吗……再也见不到他。
斋炎好像……还挺喜欢他的。
斋炎会哭吗……
裴世英心绪飘远，忍不住往这方面想，他烦躁地“啧”了声。
怎么能在翻阅死亡烈士时想这些，裴世英给了自己一拳，以作不尊重烈士的惩罚。
他深呼吸一口气，继续看。
报告上的人他都不认识，但他们确确实实存在，而且是为了人类牺牲。
他们同玛丽安一样伟大，牺牲不分大小，都是壮烈悲哀的。
忽然，他手指一顿，倒吸一口冷气。
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个名字上，满眼不可置信。
“金缪（非海塔军成员）”
几个字赫然躺在白色纸面上。
像铁手一般扼住他的喉咙。
明明之前还满脸流泪地哭着说跟女友分手了，强撑着说不在乎；明明笑嘻嘻地说跟女友复合了，却还不顾危险过来帮忙……
裴世英有些呼吸困难。
为什么会这样……
他连忙拿出通讯器给金缪发消息。
但一直没有回复。
裴世英烦躁地抓抓头发，呢喃着。
“怎么不回消息……”
“在睡觉吗……”
“啧……”
“这死小子……”
他默默地蹲在床头，捂着脸。
那么多一页一页的死亡人员，裴世英只是叹息，而非痛苦。
果然，只有在自己身边才能体会死亡的痛苦，死亡是对生者的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