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游行
关于玛丽安撤军导致陆地沦陷的报道传播如风驰电掣，仅仅一周，整个地下城的大街小巷便已传得沸沸扬扬。
报道总结概括成一句话：
玛丽安在最后的关键时刻下令撤军，投降认输，将土地拱手相让，让人类的尊严被踩在脚底板。
但对当时的情形战况倒是一句不提，而陆地上的人只顾着逃命，没空去了解海塔军面对的敌人有多可怕，即便见了漫天的怪鸟也不清楚当时的情况有多绝望。
他们又不是军人，哪里能看清形势？
而如今，群众看了军方官方报道，自然是深信不疑，再加上他们自身肤浅的理解，群众里头甚至开始传“玛丽安是邵尤卧底”的言论：
玛丽安卧底在人类这边，守护人类十数载，获取信任，只为“黄昏日”那一刻，下令退兵恭迎邵尤，说不定她压根没死，此时正和邵尤共享胜利的喜悦呢。
总之，谣言越发离谱，不过最肯定的一点是，群众肯定会唾弃玛丽安。
只需半个月，他们就能把玛丽安守护他们十数载忘得一干二净，只记得玛丽安撤军，害得他们失去了陆地。
当然也有少数人清醒在，不过只是少数。
能翻起什么浪花？
而斋炎在他退烧的第二天就被赶出了医院，原因无他，只因为他住院时登记的身份是玛丽安的儿子，之前他用这个身份优先治疗，如今，他也因身份被赶了出来。
管家被气得半死，却无可奈何。
好在斋炎已经退烧，不然管家哪怕那把刀架在医院医生脖子上，都要让他们把自家少爷治好。
于是，斋炎又住回了拉着窗帘的房间。
裴世英自从那天来看过他，之后便再也没有出现。
管家安慰说：“裴先生去执行任务了，可能很久才会来看少爷一次，以后就由我来照顾您吧。”
斋炎轻轻点头：“好，谢谢你管家先生……”
康复后，他依旧会每日蹲在通道口，等待一个不会出现的人，如今的通道口全部被封锁，外面的东西进不来，里面的人也出不去。
管家始终不忍心告诉他玛丽安牺牲的事实，想的总是再拖一拖，等他再……成熟一点，心智再大一点，届时再告诉他。
面对斋炎的疑问。
管家从来只说：“玛丽安大人很快就会回来了。”
毕竟现在的他，管家觉得，心里年龄只有十岁，暂时无法接受这等残酷的事实。
所以，先哄骗着吧……万一呢？万一……真回来了呢？
某日（地下城没有白天黑夜之分），管家需要去处理一些财务问题，他得为斋炎的未来规划，很需要钱，于是叮嘱斋炎不要出门后，便离开了。
斋炎独自一人待在房间里，他蹲在床角边，抱着枕头，轻轻呢喃。
“玛丽安大人……怎么还没有回来……好久没见她了。”
“裴哥也是……好想他。”
“管家先生……什么时候回来……”
“宋弥……朋友……在哪呢……”
“我该去哪里等他们……”
斋炎站起身，走向窗帘，一把拉开。
映入眼帘的不是阳光天空，而是一座座高楼和幽暗的灯光。
他现在的屋子在一条深巷里，密密麻麻的楼层、层层叠叠的屋子，他犹如一粒尘埃，淹没于深不见底以房屋组成的沙海中。
最近的大街离这有不少距离，可能是街道比较空阔，又有高楼围着，所以回音很大。稍大点的声音都能传入深巷，到他耳中。
此时，他正愣愣地看着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水泥墙壁，斑驳裂缝。
“玛丽安……”
“剥夺……！”
“荣誉……！”
一道断断续续的回音传入斋炎耳里，应该是大街那边的，平时他都不太注意，但“玛丽安”三个字太有吸引力，以至于他马上竖起耳朵，细细听着。
“玛丽安……！应该……”
“撤军……！”
声音太杂太乱，应该不是一个人再喊，斋炎听不清楚，他探出头，想听个明白。但效果不佳，传入脑海的声音依旧断断续续，听不见完整的句子。
玛丽安怎么了？
他们在说什么？
斋炎好奇死了，他扭头看向房门……管家先生不让他出去的……
但一个多月没有见到玛丽安，天知道现在有关玛丽安的消息对斋炎有多大的吸引力，思索片刻，他走到门前，手抚上锁柄，心里不断犹豫。
万一是玛丽安回来了，大街上的人在欢呼她的归来呢？
一想到有这种可能，斋炎根本就坐不住，他心一横，眼里闪过坚定，第一次不听话。
开了门，出了巷子。
以前都是管家带着他去通道，因为现在的地下城乱得很，大家戾气很大，每天因为各种原因产生的纷争根本数不清。
长街上现在很少人出来，以免挨揍。有些店铺被砸得不成样，只因为它是陆地人的产业。
斋炎跑到长街上，望着声音来源。
只见一条有人组成的长廊，举着大大小小发牌匾在街上游行，声势浩荡，每个人脸上都义愤填膺，像是在完成一项伟大的使命。
斋炎靠近了些，想看清牌匾上的字。
最大的一块赫然写着：“玛丽安叛徒！”
其他的也不是什么好话。
“剥夺玛丽安所有荣誉！”
“拒绝放弃陆地，捍卫人类尊严！”
等等等等。
他们高喊：“抵制玛丽安！抵制懦夫！抵制撤军！”
“出军捍卫人类领土！夺回陆地！！”
“驱逐异种！出军征战！”
…………
游行人廊从街那头，缓缓行来，每走一步便高举一次牌匾，高喊一次口号。
声音亢奋，气势十足。
而目睹一切的斋炎，犹如被天雷劈中，呆愣地立在原地，脑子宕机，眼神里除了不敢置信还有不解。
他怔怔地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游行队伍：“你们……在说什么……”
他声音太小，根本没有人注意到。
队伍经过他，越过他，没人在意他。
他随即拉住其中一个人，急切道：“你们……在干什么？”
那人停住脚步，他吧拳头放在胸前，正气道：“我们在游行示威！让海塔出军，夺回人类基地！还有要求海塔剥夺玛丽安的一切荣耀权利，让她从荣誉墙上下来！”
斋炎攥紧他的手腕，眼神恍惚：“可……这关玛丽安大人什么事……”
那人蹙眉，疑惑看他：“你没看报道吗？都怪玛丽安撤军，拱手把陆地给了异种！要是让海塔军拼死抵抗，肯定能赢！我们才不会沦落到这种地步！”
斋炎迷茫地摇头：“不是……不对……当时……这不能怪玛丽安大人，她一直守在城墙那，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那人一见斋炎有维护玛丽安的意思，一下子甩开他的手，语气也带了怒意：“滚滚滚！别找打我告诉你！要不是玛丽安撤军，海塔军会输？！”
斋炎也不知道，他也不清楚“黄昏日”的形势，甚至都不知道玛丽安撤军的命令，他一直被保护着，根本没有了解当时的任何消息。
他当时在干什么？
他当时在为能同时看见玛丽安和裴世英而开心，根本不知道人类面临的是什么。
他只知道玛丽安让他们先走，她独自留守。
斋炎再次握住他的手腕，使劲摇头：“不对……你们说得不对……不能骂玛丽安大人……”
那人一把甩开：“我看你是真的讨打！给老子滚！贱货！”
斋炎急道：“玛丽安大人很快就会回来了……你们快停下，不要让她听见，不然……她会伤心的，我不想看她伤心……”
那人不耐烦地推开斋炎：“别挡道！你在说什么玩意！”
“那婊子早死了，还回来？就算真回来了也会被我们抬上耻辱柱，申讨到死！”
斋炎愣住了。
“什么……？”
“婊子……是谁？”
斋炎眼神颤抖，急切地询问。
那人呵笑：“玛丽安是你谁？那婊子不该死吗？她活该！”
斋炎推了那人一把，喊道：“不许你这么说！”
那人“艹”了声，但游行队伍愈走愈远，无意跟斋炎争论，骂了句“神经病”后，又跑回队伍里，再次加入声讨里。
直到游行队伍走远，斋炎依旧没有回过神，他蹲在一家店铺门口，曲折膝盖，把头埋在臂腕里。
玛丽安死了……
死了……
怎么会……
裴哥和管家不是说，她一定会回来吗？
斋炎捂着脑袋，精神地震。
死了……是不是意味着，他再也见不到玛丽安了？
一个月他便受不了了，更不用说永远……
此刻，他终于明白了，管家口中的死亡痛苦由生者承担。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着，一抽一抽的，难以忍受。
斋炎感觉自己手臂上一片湿润，他微微抬头，又是一滴水滴落到手臂上，他抹了抹才发现，是从自己眼眶里流出的。
他又抹了把，记忆告诉他，这种状况叫哭。
他第一次哭了。
很不好受……很痛苦……
斋炎再次把头埋进膝盖里，迷失在无边的痛意中。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一道声音从头顶传来。
“小子，要哭去别处哭！别挡道！”
斋炎抬头，脸上还有泪痕。
声音出处是位身材魁梧，体型雄壮的男人，胸口和后背占满了纹身，拿着一根粗大的棍棒，后面还跟了一群人，他语气不善：“起开！”
斋炎点点头，往旁边挪了挪，尽量不挡他们道。
他们也不再理斋炎，吵着店铺就砸，有的人甚至用了异能，不多时，一家精美的店铺就被砸得稀巴烂。
他们砸完就打算走，但带头的那位男子朝斋炎顺嘴一问：“小子，你以前住哪里的？”
斋炎抬头和他对视，心里还沉浸在悲伤里，没听见他说什么：“什么……”
男子不耐烦：“老子问你哪里人！陆地上的还是地下城的！看你穿的……挺精致的啊！”
管家教过他应付这种情况，要是对面是地下人就说自己也是地下人，要是对面是陆地人就说自己是陆地人，随机应变。
看他们刚刚砸店，是地下人的概率更大，于是斋炎吸吸鼻，好让自己语气不那么颤：“我是地……”
不等他说完，男子身后的一个小弟指着斋炎惊呼：“我认得他！他是陆地上的！以前经常来地下城玩！脾气大得很！特瞧不起咱！而且他还是……”
小弟迟疑了会儿。
魁梧男一听斋炎是陆地人就怒从心起：“而且什么！”
小弟肯定道：“而且他还是玛丽安的儿子！小贱种！”
众人呼吸一滞，不自觉捏紧了手里的棍棒，眼神瞬间变得凶狠。
陆地人，瞧不起地下人，玛丽安的儿子……
buff叠满了……
魁梧男怒气更甚，冷笑：“好啊你小子！还敢骗我！”
“你们陆地人不好好躲家里，还敢出来！你还是那婊子的儿子，好啊……我今天就替所有人出口恶气！”
话毕，他一棍子打到斋炎的背上。
斋炎疼得闷哼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