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上帝代码
“沈灰？”
“沈灰？你还好吗？”
严南言伸手在她眼前挥了挥，担忧道：“能听见我说话吗？”
沈灰垂着头，黑发遮住了她的面部，这是她从小到现在长惯的躲避姿势。沈琼死后的事她记不太清，只记得后来大人们发现了她和小白，法庭上，由于未成年保护法以及案件属于正当防卫，她被无罪释放，但被送进问题少年托管所。
那段时间的记忆是模糊的，沈灰过得浑浑噩噩，每天除了进食就是发呆，眼神空洞，脑袋也是一片空白，从不张嘴说话，像是陷入一场永远无法醒来的噩梦。
即便满是问题儿童的托管所里也显得不正常。
某次，她无意间收到消息：谢远生意失败，跳楼自尽。
听到这个消息的沈灰僵硬的脸上终于有了松动。
那小白怎么办？
她还那么小。
她还不能没有人照顾。
当晚，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沈灰从托管所里逃走了。
直到在谢远房子里找到蜷缩在床角，浑身滚烫，烧得晕迷过去的小白，沈灰这才如梦初醒，她猛地抱紧小白，喃喃自语：“小白……以后我来照顾你。”
直到那一刻，她也意识到，除了记忆，小白好像是妈妈留给她唯一的遗物。
“沈灰？”严南言怕是自己勾起了她不好的回忆，紧张道，“抱歉我又说错话了，你要是不想说我保证不会再问了。”
沈灰回过神来，捏了捏耳朵，低声回答他的上一个问题：“江泽阳剪的。”
严南言一顿，刚要脱口而出江泽阳是谁，又生生止住，他抿着唇，心道她想说自然会说，不想说自己问了反倒让人反感。
“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沈灰淡道，“我都快忘记他长什么样了。”
严南言目光微颤，没再继续询问，而是默默坐在她旁边。
————
一段时间后，罗斯一行人领着钟老以及登陆的前两批队员来到实验室，双方人马互换消息后，钟老表示十分震惊。
毕竟在他的视角里，不过一天多的时间，裴世英他们经历了这么多。
“时间流速不同么？”钟老打量着实验室，“真是不可思议……”
他凑近墙壁舔了舔，咂咂嘴，又舔了舔唇，细细品味。
罗斯瞪大了眼：“我靠钟老，你要是饿了我们还有存粮的。”
钟老啧了声：“别打岔。”
罗斯：“哦。”
钟老又跑到大厅另一端的墙壁舔了下，终于确定：“真是不敢相信，这不过是最常见的钢，它是怎么抵挡住几百万年的侵蚀的？”
罗斯：“牛逼啊，舔一下就能认出什么材质？”随即他看向其他队员：“你们可别学啊，有很多金属都是有毒的，舔不得。”
钟老：……
钟老没搭理他，继续研究起实验室，他相信一切现象都事出有因，实验室里肯定有某些东西帮它抵御住了时间的洗礼。
他一边推开不同领域的门进去，一边问：“裴队呢？”
罗斯：“跟斋炎那小子待一块呢，现在都离不开他。”
钟老毫不奇怪：“我知道。”
“所以他们人呢？”钟老瞧着满房间的硬盘，眼里闪过一丝亮色，“真不敢置信，这些都保存完好？”
罗斯从架子上取下一块硬盘，假装很懂地摸索：“额……他们在我们的一个小据点里。”
孟乌乐跟在后面，委婉地说：“钟老，裴队他……现在只认老师斋炎。”
钟老微微蹙眉，奇怪道：“啥意思？他们两现在已经这么腻歪了吗？我就说，早在船上看裴世英不对劲了，有段时间你带着斋炎吃饭，裴世英见了还生闷气。”
孟乌乐：？？？！
孟乌乐咳了几声：“不是，钟老，你误会了，我说的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裴队他现在只认得老师他。”
随即她又看向罗斯：“你没跟钟老说吗？”
罗斯挠了挠寸头：“靠，这种事我怎么说？”于是孟乌乐简要叙述了事发经过。
钟老眉头皱得更深：“销毁室……？有时间我去看看，怎么会导致失忆呢？”
罗斯摇摇头：“反正裴队现在谁都不搭理，目前状态还有好转，刚开始那会儿只要有人靠近他就一脸凶相，乌乐差点被误伤。”
钟老蹙眉沉思，片刻后说：“先带我看完实验室，之后我会召集一起来的相关人员讨论研究的。”
罗斯道了声是，之后的主要任务就交给以钟老为首的技术人员，他们能帮得不多。
队员们大多忙得飞起，裴世英跟斋炎倒是过得悠哉悠哉。
这也怨不得他们，实在是裴世英的状态不适合他去继续任务，天知道他会不会一个不开心蓄力核弹把所有人都炸了。
于是裴炎二人有了好一段时间的休闲时刻。
裴世英时时刻刻跟着斋炎，寸步不离，而斋炎则是一有空就帮他回忆，企图让他记起一切。
裴世英总是默默听着，他似乎正在慢慢回忆起所有，但只是那些都像过去了很久的陈年旧事。每次到了时间裴世英就会拉着斋炎去那家牛排店，斋炎负责吃，裴世英则是跑到后厨，花了些力气才让厨师答应教他制作过程。
天上的太阳落下又再次升起，也就是说，屏障文明已经过了三百六十多天。期间，钟老将裴世英的通讯器交给他，当初在船上时，裴世英差点在海里迷失，他的通讯器也遗落在船上，现在也算物归原主，不过鉴于裴世英目前的状态，最后兜兜转转通讯器给了斋炎。反正他俩天天腻在一起，在谁手上都是一样的。
这日，斋炎正窝在房间里大快朵颐裴世英学成归来的牛排。
门突然被推开，严南言从外高喊：“裴队！斋炎！钟老在实验室有发现了！”
斋炎咽下嘴里的肉：“嗯……好。”
裴世英端着一盘刚烤好的牛排，无视他径直坐到斋炎旁边，开始给斋炎切牛排。
斋炎：“你……要不要来一块？”
他是对严南言说的，闻言裴世英手一紧，目光冷冷地移向严南言。
那眼神，严南言觉得自己要是说好，裴世英能当场摔桌子。
严南言无语地挤出一个笑：“额……不用了，我还不饿。”
严南言：“钟老说，过会儿要聚一起讨论接下来的行程。”
斋炎：“那……需要我们过去一趟吗？”
裴世英现在说话利索多了，有了斋炎的帮助，以前的事他大致回忆起来，不过对其余人依旧带有陌生和疏远感。
他说：“去哪讨论？”
严南言也不知道钟老怎么想的，他顿道：“实验室大厅。”
斋炎嘴唇微张，他不能进山洞是他们都知道的事，难道他们没跟钟老说吗？
裴世英猛地站起，拳头被他握得咔咔作响：“谁说的？谁说要去实验室讨论？”
严南言：“钟老知道斋炎的事，但他说，这次斋炎进去绝不会再昏倒，但没说原因。”
裴世英低吼道：“不行！我不准！无论如何，阿炎都不能再靠近那儿。”
他逐渐失控，手臂上青筋暴起，甚至拳头已经凝聚出一股火焰：“还是把山洞炸了更省心！”
斋炎连忙去拉他：“我不去，我不去就是了，裴哥你别生气。”
裴世英：“无论他说的是真是假，我都不会再让阿炎靠近那！”
他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斋炎接近死亡的模样，只要想想就痛得他无法呼吸，无论是谁的保证，无论是真是假，裴世英都绝不会允许。
这结果跟严南言猜得差不多，只是钟老这些日子沉浸在实验室里，中途只来见过裴世英一次，对他的状态不甚了解，加上或许想卖个关子的心理，所以没说原因就让他们在实验室汇合。
严南言说：“行了，我就传个话，你不答应我再去跟他们商量。”
话毕，严南言出了房间，现在的裴世英根本就无法沟通！
这边裴世英转身整个人环住斋炎，头埋在他的颈窝里，闷声道：“你别去……”
斋炎自然是很听裴世英的话，安抚地顺他的背，道：“好好好，我不去就是了。”
于是汇合点从实验室大厅改为了斋炎他们居住的据点。
对此，钟老颇为可惜，他一边前往据点，一边说：“唉，我还想在实验室解说，同时给你们做示范的。”
严南言跟他并排：“钟老，你整天泡在实验室，不清楚裴队的状态，你要是一再坚持，我觉得他真会把山洞连同实验室一起炸了。”
孟乌乐插嘴道：“是这样说没错，但老师应该会拦着的。”
严南言：“拦得住么……”
孟乌乐露出一抹奇异的笑：“当然拦得住，裴队现在也就听我老师的话了。”
他们在据点找了个足以容纳半百的房间。
一行人各就位，随意找了个位置坐——其实没座位，他们也不是讲究人，找了个空地就坐地上。
钟老站在最中间，还特地找了支架支起一块黑板，方便他讲解，其余人包括屏障消失后从外面进来的队员，他们以钟老为圆心，坐成了一个圈。
钟老眼底发黑，这是他潜心研究百日的证据，他宛若大学里授课的老教授，咳了声：“人都到齐了吗？”
严南言清点了下人数，确认后：“都在这了。”
钟老扫了圈人，裴世英人高马大在人群里很是显眼，很轻易就能找到，找到了裴世英等同于找到了斋炎，钟老想都不用想，这两货肯定坐一块。
他有意无意地看向裴世英，裴世英面若冰霜，毫无笑意，跟他印象里的裴世英差不多，这期间他只短暂地看过裴世英一次，所以仍未发现异常。
钟老咳了几声，也不废话，直奔主题：“首先，我先解释大家心里最大的疑惑，为什么黑塔以及实验室在经历百万年依旧能崭新如初。”
“这全都归功于实验室里第五扇门的知识。”钟老说，“我们有一半的时间在攻克并理解‘世界编程’，另一半的时间则是选择舍取其余四项领域，把其中目前科技没有触及或是疏漏的带回地下城，而人类已经通晓的科技则是留在这，毕竟船只有那么大，要是全部带回是不可能的。”
罗斯插嘴道：“诶，就是有用的带走，没用的不带，说的那么复杂做什么？”
钟老瞪道：“不许打岔！你要是我学生我直接轰你出去。”
罗斯嘿嘿笑了两声，没说话了。
钟老继续：“就是那个意思。”
严南言提问：“所以世界编程到底是什么东西？有什么用？”
钟老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世界编程”四个字，严肃道：“简而言之，就是表面意思，这项技术，直接把整个世界强行视作一台计算机，我们可以通过这项技术对世界这台巨大的计算机进行编程。”
“输下一串代码，就能在现实实现。”
闻言，众人心中无不震撼，像写程序代码一样，直接改写世界，如果掌握了这项技术，那人类在自然界乃至宇宙，岂不是无敌了，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人类岂不是就能像上帝一样，把整个世界视作一台游戏机，肆意篡改数值、物理规律，无视空间时间法则？
不过钟老接下来的话立马给他们泼了盆冷水，他说：“你们别想得那么简单，我们在计算机上的编程，是因为计算机的系统是人类创作并规定的，它的程序接受我们所制定的代码。”
钟老又在黑板上画了个地球，在上面打了个叉：“可宇宙不是我们的造物，它自己的程序不会回应人类创造的代码。”
“简单来说，计算机、系统、程序、代码这些全是人类的造物。若把宇宙想象成一个虚拟程序，创造它的上帝，其所使用的代码必然跟人类造物互不相通，你不可能用人类编写的程序去篡改上帝的计算机。”
队伍里有人提问：“那怎么才能对宇宙的系统编程？”
钟老：“光速、力的相互作用、黑洞、空间，所有的物理规律都不过是上帝编写好的程序，所以，想要使用这项技术，我们必须运用与宇宙计算机匹配的程序，上帝所编写的代码，如果可以，我愿意把它称作‘上帝代码’。”
“那几百年前的人掌握了上帝代码没有？”
钟老：“问得好，不过这个问题，我只能回答，只掌握了一点点。”
钟老有意无意地瞥向裴世英，他不知道从哪掏出来的糕点，一勺一勺地喂着斋炎，原本的冰块脸也变得无比柔和。斋炎倒是在好好听，只是偶尔张张嘴享受裴世英的投喂。
钟老抿唇无语片刻，这才继续说：“举例一项最简单的，复刻、照葫芦画瓢。”
“什么意思？”
“利用现实中存在的物质，复刻出它背后上帝所编写的代码。”钟老在黑板上画来画去，“比方说一个苹果，上帝在编写它时所输入的一串代码，我们就可以通过这颗苹复刻它背后的上帝代码。”
“我原以为这串上帝代码的作用是凭空生成一颗一模一样的苹果，但现实是我想得太简单了，它的作用只有：让苹果一直维持原样，即便过了几百万年它还是保持着复刻苹果代码那一刻，苹果的样子。”
众人心头一撼，顿时明白过来。
钟老在黑板上画出黑塔，在旁边画了座机械，机械正对着黑塔释放波形。
“是的，实验室永恒不朽的秘密就在这，当年的人类，在修建完实验室后，复刻了它背后的上帝代码，从那一刻起，黑塔永远只会是那一刻的样子，无论过去了多久都不会改变。”
“即便复刻出的上帝代码其中的含义我们无法理解，那是更高维度的数据，解析它可能需要漫长的岁月，但并不妨碍我们使用它。就比方说飞机，几百年前的人类并不知道它能在空中飞行的原理，只知道用这种方法组装的机械结果就是能飞，也不妨碍它的使用。”
“而且我还发现，如今的实验室依旧对内释放代表‘保持原状’的上帝代码，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发现，我们进入后，我们背后的代码也会被提取并且作用到自己身上。”
“也就是说，我们进入实验室后，我们的生命便被定格在那一刻，不会衰老，不会死亡，甚至不会受伤，直到我们离开实验室。”
闻言，队伍里盘腿而坐的裴世英瞳孔骤缩，搭在膝盖上的双拳猛地握紧。斋炎发现他的异常，握住他的手臂：“裴哥，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裴世英阖上眼眸，缓了片刻，镇定下来，轻轻地摇了摇头：“没事的，阿炎。”
队伍里有人提问：“既然如此，那他们为什么不待在实验室里，等洪水散去，海洋稳定下来再出来，起码可能活着，等到后来者找到实验室，救出他们。但现在看来，实验室里一个人都没有。”
他们指的是几百年前面对灭世洪灾的实验室人员，他们可以躲在实验室里，度过毁灭的时期。
钟老也考虑过这个问题，一开始他也不能理解，但后来听了严南言讲述新大陆陨石的功效后便明白了。他解释说：“只能说他们太倒霉了。”
“什么？”
“或许他们做过这样的决定，也躲进了实验室，希望通过上帝代码躲过一劫，等现在的人类找到实验室救出他们，这样他们也能带着知识以便现在教给我们。”
“理论上，他们只用熬过三百年余，就能重见天日，但他们太倒霉了。”
“灭世洪灾后，还有一件大事：两颗陨石降落，一颗落在了我们的大陆，一颗落在海底，前者的功效是异化生物，后者则是改变时间流速。这些严副队已经做过解释，我就不再赘述。”
“实验室连同他们一起被掩埋在深海里，他们没有异能，凭他们渺小的力量不能从海底下几万米的深度逃出来。他们在暗无天日的实验室里，盼望着洪水散去。他们唯一的希望就是等后世的人类想起实验室，为了其中的科技宝藏从而开启它，顺便还能救他们浮出水面。”
“但实际情况是，实验室的位置，正好在第二块陨石降落范围内，在外界只过了几百年，但实验室的时间，却度过了几百万年，这还只是估计的最低值，实际时间可能更长更久。”
“他们可能每天都在盼望几百年后，几千年后人类能重启实验室，即便时间也不短，但他们觉得自己能熬过去。”
“可惜……”
严南言接过他的话茬：“可惜，我们在几百万年后才找到实验室。”
钟老点头：“可能最初的几年，他们会想以后人类找到他们，他们就能传授他们那个时代的最强科技，带领人类走向宇宙顶端。”
“几百年后，他们可能会想，只要再等等，也许就快了呢，但现实是，没有。几千年后几万年后，他们已经疯了，也不会再抱有期待，上帝代码让他们无法死亡无法衰老，几十万年后，他们仍没有获救，崩溃中的他们选择主动走向死亡，也就是打开实验室的门，走出去，迎接死亡。”
“他们的遗骸在时间的冲刷下早已消失，他们存在过的痕迹也会被上帝代码抹除。”
众人一阵惋惜。几百万年起步的时光，没有人能扛下去，他们或许在几万年的时候就已经信念崩塌，从一开始的希望到后来主动走向死亡。事实也证明，他们当中，没有一个能扛得住。
裴世英低垂着眼眸，眼神暗淡，陷入沉思。
片刻后，又有人提问：“那为什么他们不复刻整个星球的上帝代码，让地球一直维持原状，这样海洋也不会失控。”
钟老：“第一，当时的科技做不到定格整个星球，可能定格黑塔和实验室已经是极限了。第二，即便做到了，让地球陷入一成不变的永恒，所有生物活动定格住，地球以外的所有物质都不与它发生反应，没人能保证不会造成更严重的后果。”
“所以复刻定格，不是解决办法，如果想要控制海洋，世界编程至关重要，但要更加深入的研究成果，目前来说，传闻中解决海洋失控的办法，就是世界编程。”
“接下来的时间，所有人充当搬运工，将有用的硬盘转移到船上，带回地下城，那里现代设备能帮我们更好地研究。”
人群之中的裴世英忽然发声：“除了复刻物质数据让它定格外，还有没有其他掌握的上帝代码。”
钟老一顿，神情严肃，郑重道：“据我的了解，还有一个，销毁室的上帝代码。”
斋炎微怔，猛地转头看向裴世英。
裴世英紧绷着后槽牙，咬着字道：“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