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小小的故事(完)
沈灰呆呆地站在原地,低垂着头,不敢看人。凌乱的头发遮住了耳朵上的伤口,但半边脑袋凝固的血迹、肮脏的衣服和脸、消瘦的身子,无一不透露着她的现状。
“小灰……”沈琼原本拿着菜篮子,现在掉落在地,她抓着沈灰的双臂,不敢置信地看着她,声线带着颤音:“小灰……你……”
沈灰头越来越低,身子隐隐发抖,眼皮酸胀的厉害,但被她硬生生止住眼泪,喉咙像被堵住,发不出声。
为什么偏偏在这时候遇到了妈妈。
沈琼眼眶一下子就湿润了,眼泪毫不客气得往外流,她将沈灰额前的刘海撩到耳后,摸了一手血,这才发现她右耳可怖的伤口,顿时呼吸一窒。
她几乎是一瞬间就想通了。
她知道江泽阳不会对沈灰好,但也没想到会到这种地步,而且亲眼看到这一幕,沈琼几近崩溃。
“小灰,你的耳朵,你的耳朵怎么了?是不是他?是他干的对吧?”沈琼崩溃了,“那个畜生!猪狗不如的畜生!妈妈……妈妈带你走。”
沈灰猛地回过神,拍开沈琼的手,刚要转身逃跑,但被沈琼牢牢抱住。
沈琼把人锁在怀里,身边的谢白被沈灰的模样吓到了,缩在一旁小声喊妈妈。
“小灰……小灰。”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沈琼觉得自己快疯了,她把沈灰转过来,手止不住地发抖,好像都不是自己的了,她抚摸沈灰的脸,压着声音哭着说:“妈妈不知道,妈妈真的不知道。是妈妈的错……妈妈的错,妈妈对不住你!”
沈琼崩溃地搂紧沈灰,失声痛哭。
沈灰一言不发,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也没有怪妈妈,从来没有。
沈琼抬起头,无神地摇头,喃喃自语:“小灰,跟我回去,跟我回去好不好?跟妈妈生活好不好?”
沈灰身子微微一颤,喉咙哽塞,她强忍着泪水。
沈琼吞咽了一下,抹了把鼻涕,哽咽道:“是了,妈妈的错,妈妈早该接你回去的,咱不回叔叔那儿,妈妈努力赚钱,妈妈去干什么都可以,妈妈可以养你们两个,不靠别人。”
当初把沈灰送走本就不是沈琼的意愿,不过她也是生活在别人的屋檐下,有些事她不能做主,加上谢远的诉苦和承诺,她居然真的答应送走了自己的女儿。
沈琼无力地抓自己的脑袋,眼泪还在不断地流出,她还配当一个母亲吗?
以前,或许自己还能骗自己:你看,小灰没有找自己诉苦,那她应该过得不错,起码不会挨揍吧?直到现在,真相血淋淋地站在她面前,她女儿少了一只健康的耳朵,她无法再做到欺骗自己。
沈灰,过得很惨很惨。
“小灰,跟妈妈走,要是谢远不答应,妈妈就自己赚钱,租一个小小的房子,你还有小白,跟妈妈一起住。”沈琼像是在弥补,像是在祈求,又像是在忏悔,“妈妈知道错了,妈妈会努力赚钱,不会让你们吃苦的,你原谅妈妈。”
沈琼抱着沈灰痛哭不止,怀里小人的模样痛得她无法呼吸。
闻言,沉默不语的沈灰忽然发作,一把推开了她:“不要……”
沈琼被推倒在地:“什么?小灰,你是不是还在怪妈妈?你跟妈妈走,好不好,妈妈会补偿你的!”
沈灰疯狂地摇头:“不要!”
沈灰转身就逃,这次沈琼没有抓住她。
她不要妈妈受苦,绝对不要!
妈妈跟叔叔生活得很开心很快乐很幸福,没有必要为了她而放弃现在的生活。
她已经绊过妈妈一次,绝对不要又一次成为妈妈的绊脚石!
她也曾偷偷去看过妈妈他们,他们过得很幸福,小白也很幸福,爸爸妈妈轻轻地为她唱摇篮曲。
真好。
比起妈妈的幸福,她怎么样都没有关系的。
沈灰只觉自己身子轻盈,可能是身体素质变强,也可能是饿得脚底发虚,跑了不知道多久,她回头探望,妈妈已经不知道被甩到几条街了。
昏暗的巷子里,沈灰扶着墙大口喘气,熟悉的饥饿感再次袭来,她两眼发黑,靠着墙坐下许久后才勉强没有饿晕。
起码……她甩开妈妈了。
她闭上了眼,想就在这里休息一会儿,睡一觉,她真的太累了,晕晕沉沉之际,沈灰猛地睁开眼眶。
脑海里浮出一个极为恐怖的想法。
一个母亲说要接回自己的女儿,但女儿跑了,那么,母亲为了接回女儿,会去哪?
母亲会跑遍所有跟女儿有关系的地方,只求能遇见她。
所以。
妈妈会去江泽阳家里,因为她不知道自己有了逃跑再也不回去的打算,妈妈会回到那个令她痛苦的屋子里,在那里找或者等她的女儿。
沈灰浑身发冷,心被抛至谷底。她撑着墙站起来,眼里是难以掩饰的恐慌。
绝对不可以去!
绝对不可以!
沈灰尖叫一声,疯了似的跑向江泽阳的家。
沈灰其实已经没力气了,长时间的饥饿以及前不久长距离的奔跑正在消耗她用酒换来的仅剩力气,她感觉耳朵上的伤口好像又开始流血了。
但她不能停下。
一路狂奔,沈灰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只是自己想多了,妈妈看到自己跑了之后就回家了,没有去找自己。
希望妈妈没有那么爱自己,不会为了自己回到那个作为她永远噩梦的房子。
“妈妈……”
沈灰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双腿却一步都不敢停。
闯进江泽阳家的楼层,大老远,沈灰就已经听见了沈琼的哭喊声。
“你把她还给我!”
“求求你把她还给我!”
沈灰瞳孔骤缩,她气喘吁吁地跑到江泽阳家门口,她扶着墙,就连坐下的力气都没有了,她看向门内,只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门是敞开的。
只见客厅里,沈琼拉扯着江泽阳不放,原本整洁柔顺的长发变得凌乱,挡着她的面容,带着哭腔:“你快把她还给我,你把她关在哪了?!”
江泽阳怒骂道:“你跟那小三想把人丢给我就丢给我,想要回去就要回去?把我这当垃圾桶呢?”
“当初是你们自己不要的!”江泽阳一巴掌扇到沈琼脸上,“臭娘们,还敢掐我胳膊!她现在就被我关在屋里,想要?我偏不放出来!”
沈琼半张脸立马就肿了,心里被他的话刺得更痛,手依旧没放开他,哭喊着:“你刚刚说她已经回家了,你把她关到哪了!我可以给你钱,我所有的钱,我都给你!只要你把沈灰还给我。”
沈灰握紧了拳头,可一点劲都挤不出来,同时也想通江泽阳话里的陷阱:她明明没有回来……江泽阳却说她已经回来还被关起来。
沈灰明白了。
江泽阳没追上她,回到家没多久就看见沈琼火急火燎地赶来,顿时有了主意,先骗她说沈灰已经回来了以此拖住沈琼,然后找准时机控制住她,以此来要挟沈灰乖乖回家。
沈灰眼底的恨意多了几分。
“妈妈!快逃……你别管我了。”
“求你别管我了……你走吧,他要的是我,我回去就是了。”
“我怎么样都没关系的。”
沈灰现在连说话都是件艰难的事,声线虚弱打颤。
客厅里的两个人同时转头,沈琼瞪大了眼,知道自己被骗了,干了件傻事。
这其实不能怪她,任何母亲遇到这样的情况不会不急,也不敢赌,更何况沈琼她许多事都不知道。
江泽阳则是露出邪笑,得来全不费工夫,他呵道:“滚!你给老子滚!别在这碍眼,装什么母女情深,当初你难道没答应把那杂种送我这来吗?!”
沈琼承认自己蠢,但那时候她急得半死,能想到的办法只有来这里找女儿了:“你放过她,你要多少钱,我都给你……只要你放过她。”
江泽阳才不稀罕她那点钱,一个潜力颇强的异能者卖得的钱可比沈琼能给的多得多。
他踹了脚沈琼,转步朝沈灰走去。
沈琼来不及管肚子传来的剧痛,下一秒趴在地上向前挪动着身子猛地抱住江泽阳的腿,声音迷离地朝沈灰喊:“小灰……你先走,你先走。”
“你快走……离开这里,永远都不要回来,这里不是你的家,对不起妈妈又干了件蠢事……妈妈不聪明,妈妈要是聪明也不会把你送过来……妈妈不是个好妈妈,是个蠢妈妈,小灰不要怪妈妈。”
“小灰……你听妈妈说,你向前走,往前看,再也不要回来了,妈妈不会有事的,你先走,去找叔叔,等妈妈回去,妈妈会去接你的,到时候妈妈就带你跟小白走。”
沈琼不知道的是,沈灰根本没有逃跑的力气,就算有也不会逃。
“放手!”江泽阳急着去抓沈灰,无心跟她纠缠,生怕沈灰逃走,猛踩她的手臂,“我让你放手你听不见吗!”
沈琼觉得手臂像骨折了,也不知道什么力量支撑着她不放,不止不放,她还拖着身子往前挪动,用半个身子的重量拖住江泽阳,眼睛始终看着沈灰的方向,嘴里似乎还在呢喃:“快走……走啊……为什么不走。”
“我把钱都给你,你放了她……”
江泽阳被搞得不耐烦了,脱口而出道:“谁稀罕你那点钱,把她卖了得的钱更多!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养她?!”
沈琼心脏骤停一瞬,随后一口咬在江泽阳的小腿上,发了狠地咬,硬生生咬掉他小腿上的一块肉,吐在地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这个臭娘们!”江泽阳双目猩红,五官扭曲到一起,小腿处痛得他怀疑人生,他猛地扑倒沈琼,一拳地砸在她脸上,“让你犯贱,让你话多!让你犯贱!老子杀了你!”
沈琼的头被他提起又砸在地板上,眼神逐渐迷离,无力反抗。
楼道处的沈灰瞳孔缩小到一个极小的点,在眼球中心不停摇晃,气得浑身发抖,她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冲向江泽阳,眼睛通红。
江泽阳一巴掌扇飞了她。
他现在被疼痛蒙蔽了理智,也不管沈灰会不会逃了,只想好好揍一顿身下的女人。
沈灰摔倒在地,她艰难地用双手撑起身子,但又无力的倒下,她拼命催动体内的异能,企图跟上次一样让江泽阳住手,但——毫无反应。
“妈妈……”
“爸……求你别打了,我跟你走,你别打妈妈了……我以后都听你的话……你想打我卖我都可以……我都照做……”
江泽阳像是没有听到,沉浸在暴力之中。
沈灰绝望了,眼睁睁地看着江泽阳的拳头落到妈妈脸上,直到妈妈的手无力地垂下,胸廓逐渐失去了起伏。
此时,原本被沈琼临时拜托其他人照顾的谢白,居然偷偷跟着沈琼跑了过来,而沈琼因为着急丝毫没发现。这时候谢白正好跑到门口。
年幼的她无法处理这一幕,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让你多嘴!让你多嘴!让你话那么多!让你话那么多!让你找死!”
江泽阳的声音不断传入耳中。
“妈妈……”
沈灰的大脑同样处于宕机状态,无法处理外界的任何消息,她低下了头,心里涌出无尽的恨意。
杀了他。
杀了他。
杀了他。
杀了他。
江泽阳见身下的人没了呼吸,稍稍恢复了些理智,顿时慌了,他只想教训下她,没想杀人的!
他站起身,想逃,看了眼沈灰,心道反正都要逃,把沈灰带走卖了再逃也一样。
于是跌跌撞撞地朝沈灰走去。
沈灰低丧着脑袋,眼神空洞。
“沈灰!跟我走!”
沈灰缓缓抬起头,看向江泽阳,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江泽阳:“你tm还敢这么看……”
下一秒,他就说不出话了,因为他的胸口被刺穿了,一阵冷意袭来。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沈灰。
以沈灰为起点朝外涌向出一股恐怖的寒意,释放出一排冰锥,突刺中他的胸口。
江泽阳想用自己的异能抵挡,但原本就微弱的异能对比沈灰,简直可以忽略不计,毫无作用。
冰锥从他胸口向身体各处释放寒气,须臾,江泽阳连思考都做不到了,他整个人成了座冰雕。
沈灰伸出右手,握紧了拳。
江泽阳成了碎冰渣。
沈灰冷眼看着冰渣,心中毫无波澜。
刹那间,异能彻底爆发,她体内的寒气不受控地往外迸发,整栋楼几乎要被冰封,但临界之时,她瞥见了谢白。
她还在这里……
沈灰咬住自己的手臂,嘶吼着压住神经收回异能,楼层这才免于落入冰层之下。
她看向一旁呆呆的谢白:“对不起,我害死了你的妈妈。”
都说小孩子没有三岁前的记忆,而沈灰是谢白刚满四岁不久就被送走的,所以现在的谢白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有个姐姐。
更不会知道,她的妈妈,也是沈灰的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