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琴键是温热的。
嵇拂青指尖悬停了一会儿,回忆下一个曲谱,很快指尖又落下去。他所坐的位置离落地窗不远,虽然看不见下午两点钟的阳光,但他能触碰到光洒在琴键上的暖意。
每周末来这家咖啡店弹琴,是嵇拂青的工作之一。
这份工作是孟嘉谊介绍的,店长是他去年的相亲对象,他们都是被家里人逼着出来见面,谁知竟结下了深厚的革命友谊。
孟承恩是个热心肠的,什么人都认识,什么事儿都乐意掺一脚,上周在电话里笑着说朋友开了家新店,缺个弹琴的,青儿你去正合适。
他当时正小心翼翼地给阳台上的花草浇水,听着孟承恩一一梳理来这的好处,等孟承恩说完才应了声嗯,孟承恩就知道他答应了。上回在咖啡馆见面,就是为了这事儿,也是在那天正式签订了合同。
“真好听。”许婕不知道何时走近了,离他三四步的距离,“你弹的什么曲?”
许婕就是这家咖啡店的店长,嵇拂青名义上的老板,一位性格爽快办事利索的女性。店里的钢琴就是她的,去年冲动报了班,结果没学几节课就嚷嚷着放弃,钢琴也就在她家落了灰,按她爸的话说就是白瞎了这一架昂贵的钢琴。
嵇拂青刚巧落下最后一个音,他微微侧头,嘴角也弯了下:“《六月·船歌》。”
柴可夫斯基的曲子,曲风舒缓,倒也适合这样无所事事的午后。新店开业,今天的客人不算多,方才弹琴的时候零零散散来了几位,门开了又关,屋外鸣笛声断断续续,很快又被客人点餐的声音掩盖住了。
许婕似乎又走近了些,一股茉莉香飘过来:“孟二跟我说你弹了十几年了,我特意去听了你的作品,还被吓了一跳呢。”
她调侃道:“我这儿就是个咖啡店,也不是什么音乐厅,你来这真是大材小用了啊。”
嵇拂青摇头,又弹起一串不成曲的调:“咖啡馆就很好。”
许婕低低地笑了声:“孟二也是这么说的,”她顿了顿,“倒是有阵子没跟他联系了,说是在忙什么项目。”
声音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角落里客人翻书的沙沙声和靠窗位置客人们的低语声。
嵇拂青轻轻地应了声,算作回答。
孟承恩的情况他还真不清楚,平常有空了就聊点琐事,也不会主动过问对方的工作。
门口铃铛一响,又来客人了。
咖啡店没请太多人,只有一个负责杂活的服务生,做餐的活儿都是许婕干。
许婕回头看了眼说:“我先去忙,你继续吧。”
钢琴声又响过两回,嵇拂青弹了两首最近的热门曲。第二首弹到一半,兜里的手机就震起来,那是他的下班闹钟。
弹完最后一首,高跟鞋踩在地上的笃笃声和店门上的铃铛声一同响起来。
高跟鞋声率先停下来,紧接着嵇拂青听见了熟悉的嗓音喊许婕和他的名字。
是孟承恩。
许婕话里带着埋怨,语气却喊着笑意:“哟,孟总这是有空来了?”
孟承恩手里拎着礼品袋,里面装着一款价格不低的香水:“许老板抬举我了啊,礼物赠美人,一份心意,别嫌弃。”
许婕愣了下,没接,扬着眉说:“说吧,同样的款式送过多少回了?”
孟承恩手仍然举着:“哪能呢,就算我想送也找不到机会啊,这一天天忙得脚不沾地。”
许婕笑了,这回接了孟承恩手里的袋子:“行,我收了,谢了啊。下回请你吃饭。”
她看了眼时间,对嵇拂青说:“拂青,时间到了。明儿还是相同的时间来,工资按时薪明晚结给你。”
嵇拂青颔首:“好。”
许婕抬手指了指点单台的方向:“那我先去忙,对了拂青,门口台子上的袋子是给你的,留了一份芝士蛋糕给你尝尝。”
孟承恩在一旁插嘴:“我的呢?”
许婕往回走,朝身后挥手:“下回吧,拜~”
孟承恩的视线停留在许婕身上,嵇拂青蹲下身去解钢琴凳腿上的绳子,Lucky在他工作的时候就被栓在那,以防它吓到其他客人。
两人一狗出了店门,没忘记带上那份芝士蛋糕。
孟承恩的车就停在拐角处,他拉开门,扶着嵇拂青上了车,又躬身去抱狗。
嵇拂青说了声谢谢,刚坐稳关上车门就听见副驾驶传来一声拂青哥。
声音很低,带着迟疑。
光凭声线嵇拂青没能第一时间认出来是谁,但从小到大这么喊他的,也只有孟嘉谊了。
孟家三个孩子,就属孟嘉谊这个小儿子最受宠。他们两家关系不错,孟嘉谊可以说是嵇拂青看着他从小豆丁长大的。
从小孟嘉谊就爱黏着嵇拂青,长大了更是一发不可收拾,霸道地不允许别人也喊拂青哥,小学、初中和高中都要和嵇拂青上同一所,俨然变成了嵇拂青的小尾巴。
小时候孟嘉谊过生日,非要拂青哥陪着他,小魔王发起火来不顾一切,大哥二哥轮番来哄都没用,最后还是嵇拂青连夜从国外飞回来陪他吹蜡烛,第二天又赶最早的飞机回去比赛。
得知嵇拂青的眼睛得了病,孟嘉谊还跑去嵇家哭了一通,眼泪和鼻涕全献祭给了嵇拂青的杯子,最后哭累睡着了才被孟承恩抱回家。
只是自从出了那事之后,孟嘉谊就单方面和他断了联系,嵇拂青也只能在和孟承恩聊天的时候能得知一些零碎的消息,例如孟嘉谊出国读书了。
时间的确能抚平一切,不论好的、坏的。距离他们上回见面,已经过去六年了,这未曾联系的几年里,他们都在变化,只是孟嘉谊变得更快些。
嵇拂青笑了下,像过去一样:“嘉谊,好久不见。”
孟嘉谊的声音有些闷:“嗯。”
孟承恩上了车,见他弟整个人都快缩进衣服里了就知道这小子又闹别扭了。
他看了眼后视镜里的嵇拂青,表情没什么变化,这是聊了什么又让自己家小魔王生气了?
孟承恩揣摩着两个祖宗的心思:“聊什么了这是?”
孟嘉谊没应他,嵇拂青接话道:“没什么。”
他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停留太久,又道:“刚刚没来得及问,你怎么来了?”
孟承恩这才想起来今天过来的目的:“今儿不是你第一天来上班吗,想着来接你一块吃个饭。”他瞥了眼正盯着窗户发呆的孟嘉谊,补充道:“回家取东西的时候遇上小嘉了,就顺道一起过来接你。”
嵇拂青像是看穿了他:“是想见许小姐吧。”
孟承恩猛咳一声,欲盖弥彰道:“别瞎说啊,小孩儿还在呢。”
‘小孩’孟嘉谊抬起头,瞪了他哥一眼:“孟承恩你说谁小孩呢?香水都是我挑的。”
孟承恩踩下刹车,轻飘飘地说:“谁回答谁是小孩啊。”
嵇拂青听着俩人幼稚地拌嘴,轻笑了一声。
孟嘉谊听见他的笑声,又狠狠瞪了孟承恩一眼,扭头不说话了。
餐馆是孟嘉谊挑的,他常去的那家荣记,准确来说,是他们三个过去常去的地方。
孟嘉谊嘴挑,挑食材也挑味道,就这家荣记能让他满意,另外两个人迁就他,聚会的地方便默认订在了这儿。
被服务生领着进了雅间,一进屋嵇拂青就听见了水流声和不太浓的熏香味。
陈旧的回忆跃于脑海,还是过去常订的那间。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座位旁边便一扇墨竹屏风用作简单隔断,屏风靠墙的角落摆放着一缸流水摆件,而屏风的另一半区域便是餐边柜,熏香就放在那。
孟承恩大大咧咧坐下来,开口便是饭店的几样招牌菜。
孟嘉谊皱起眉,打断他:“别点这么多辣的,拂青哥不爱吃辣。”
孟承恩快速看他一眼:“他现在爱吃了,不信你问他。”
孟嘉谊看过来,看着那张他爱极又恨极的脸:“....拂青哥。”
嵇拂青叹口气,点头:“你们点吧,我没有忌口。”
以前的确不爱吃辣,但这么久过去了,口味也变化不少。
孟嘉谊抿着唇不说话。
一屋子自己人,孟承恩这个拦不住的嘴巴一刻也停不下来,点完菜就开始说自己那点破事,另外两个一个不爱说一个不想说,也就嵇拂青偶尔应两声,孟承恩也不嫌冷清。
“最近这忙得昏头转向的,请的那帮子人也不省心,还得我亲自上阵去谈。”孟承恩停顿了下,喝一口茉莉花茶,“就那扩建的事儿,从年初谈到现在也没谈妥。”
嵇拂青不懂商业上的事儿,只能附和两声:“嗯,辛苦你了。”
孟承恩‘啧’了一声,嫌他敷衍:“算了,我跟你俩说这些干什么。”
菜陆陆续续上了,孟承恩知道嵇拂青怕麻烦别人,摆手让服务员出去了,亲自给嵇拂青夹菜。之前嵇拂青也怕麻烦他,很多事儿都没和他说,孟承恩知道了找他骂了一通,哑着嗓子说我们不是兄弟吗,哪有怕麻烦兄弟的。嵇拂青被他磨得没办法,只能慢慢学着向他寻求帮助。
饭吃到一半孟承恩就停了筷子,说要去上个洗手间。
没了这只花孔雀,雅间瞬间安静下来。
嵇拂青感觉到对面那道视线落在他身上,或者说从一开始就在看他,沉甸甸的,很难忽视。
他年长些,总该打破这尴尬的气氛:“这几年过得还好吗?”
孟嘉谊终于开口了,声音带着哑:“还行。”
他顿了顿,迟疑地说:“....拂青哥你呢?”
孟嘉谊仍然盯着嵇拂青,他在等嵇拂青问他,问他当初为什么断联,但很可惜嵇拂青没有这么问。
嵇拂青把茶杯放下,指尖沿着杯沿转了一圈:“挺好的,回国了打算做什么?”
孟嘉谊一下泄了气:“不知道,先玩会儿吧。”
嵇拂青点点头,刚念完书回来,的确该放松放松。
孟承恩正巧推开门,就听见他弟语气不善地问他上洗手间上这么久,是掉马桶里了吗。
他一头雾水:“我上洗手间又咋了,祖宗?”
孟嘉谊不搭理他,他一向爱生一些莫名其妙的气,一家人都拿不准这个小祖宗。孟承恩也没当回事,大不了回去花钱买少爷开心,仍然兴致勃勃地说最近天气不算好,说股票又跌了。
“我吃完了。”孟嘉谊突然放下筷子说,孟嘉谊的声音也戛然而止。
他的视线停在嵇拂青脸上一秒,很快又收回了:“我先走了,朋友喊我。”
孟承恩拿他没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离开。
等房间门被关上,孟承恩无奈地说:“上回接风宴你没来,我弟看着就不大高兴,我才想着今天组个局让你俩见见。我回去也问了他,你们到底发生什么了,他也不愿意说。你们一个是我最好的兄弟,一个是我最疼的弟弟,拂青,你给哥们透个底,你俩还能回到以前吗?”
嵇拂青无意识地搓着茧,摇头:“回不去了。”
孟承恩知道他俩的性子都是如出一辙的倔,深深叹口气:“得了,不影响咱俩关系吧?”
嵇拂青笑出声:“当然。”
孟承恩也跟着笑:“那就行。”
嵇拂青没什么胃口,一桌饭菜最后也没解决多少,倒是一口又一口把芝士蛋糕吃完了。孟承恩是这儿的老主顾还办了卡,今天的账就一并扣了。
孟承恩本想直接把他送回家,但嵇拂青执意不肯,孟承恩也只能退一步把他送到小区门口。
嵇拂青回到家,先是给Lucky喂了饭,再去冲了澡,最后躺进柠檬味儿的被窝。
闻到熟悉的柠檬香,理智才算回拢了。
他习惯性地点开梁嘉的朋友圈,日更选手今天又连发了三四条,其中两条都是在说那条小黄狗。
嵇拂青轻笑一声,脑海里浮现出梁嘉说话的语气,可爱至极。
消息提示他有新的好友申请。
“拂青哥,我是嘉谊。”
机械声干巴巴地念着,嵇拂青的笑僵在了嘴角。
思考了片刻,他还是没有通过申请。
六年,该忘的他早就忘了,不该忘的他也努力忘了。
人嘛,总是要向前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