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梁嘉扑倒在床上又迅速左右翻滚两圈,柔软的被褥很快将他包裹起来,床单和被套是同色的深灰色,他盯着看了两秒,像是脑袋宕机般将脑袋埋进被子里。
一股柠檬香扑鼻而来,梁嘉深深地嗅过又抬起头,确认自己没有在做梦。
....梁嘉啊梁嘉,你怎么就答应了呢?就只会给别人添麻烦!
可是看着哥那张脸很难说出拒绝的话啊!你能吗?!
他脑中两个名为理智和本能的小人一左一右吵起架来,闹得梁嘉头脑昏胀。他猛地摇头,脑海里那两个快要打起来的小人‘砰’的一声消失了。
只是住一晚应该不会添太多麻烦吧?
更何况....更何况本来就是哥提议的啊!大不了明天早点起来给哥做早餐弥补一下!
梁嘉哄好自己,又凑近嗅嗅被子上的柠檬香,和他穿着的睡衣散发出来的味道如出一辙。
哥真的好喜欢柠檬香啊,就连浴室的沐浴露都是柠檬味儿的。
梁嘉感觉自己要被柠檬腌入味儿了。
被子很厚实,不一会儿梁嘉就被裹得开始出汗,他挣扎着从被褥里逃出来,又被冷风灌得抖了抖,灰溜溜又缩回去。
梁嘉靠着枕头玩了会儿手机,向斯年在一个小时以前询问他和翟昆共处的滋味如何,他发的语音,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
梁嘉:让你失望了,我今晚没住宿舍。
向斯年秒回,发过来几个问号,附带一张疑惑的表情包。
向斯年:什么意思?
向斯年:你夜不归宿!嘉儿,你学坏了。
梁嘉回他一张配文‘去去’的表情包。
梁嘉:少胡说八道啊,别造你嘉哥黄谣了。
梁嘉:就住一个朋友家,来帮他做了点事儿。
向斯年丢过来‘无聊’的表情包,回他自己正在打游戏,过会儿再聊,语音背景音里甚至还有他女朋友喊他宝宝来救我的声音。
梁嘉被腻得发酸,恨不得立刻把这狗拉黑。
一墙之隔的房间就是嵇拂青的卧室。
他没有开灯,似乎也没有开灯的必要。嵇拂青在听睡前电台,倒不是喜欢听电台里讲得那些故事或是人生哲理,只是习惯于让自己的身边多点声响。
....他睡得还习惯吗?睡衣合不合身?被褥够不够厚?
电台正缓缓讲述着,嵇拂青却在走神。
知道他这里住处的人并不多,算上梁嘉也不超过五个,且都不留宿,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梁嘉是客房的第一位客人。
说来也巧,梁嘉身上那股很淡的柠檬香并不算多稀奇,但却让嵇拂青莫名记了很久,隔天便更换了好几年未曾换过的洗衣液品牌,连带着沐浴露也一块换了,却没想到更换过后不到一周,他就再次见到了梁嘉。
浴室里满是熟悉的柠檬气味,他知道梁嘉一定用过沐浴露了。而现在,梁嘉正穿着他的睡衣睡在隔壁那满是柠檬味的床上,活像一颗成了精的柠檬。
晚上没喝多少水,嵇拂青现在只觉口渴难忍,但床头柜上的水杯里已经没有水了,他只能出去重新倒一杯,却不慎撞到椅子——它摆放的位置同以往相比有些靠外,嵇拂青没能及时反应过来。
水杯掉落在地,液体和碎片飞溅,发出清脆的声响。
梁嘉听见响声的刹那便抬起头,他迅速拉开门冲了出来,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晃了晃,照射在嵇拂青身上。
梁嘉惊呼一声,几步迈过来看着一地狼藉:“哥,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受伤?”
嵇拂青说:“.....我没事。”
梁嘉用光粗略地扫遍嵇拂青的全身,确认他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才跑去开灯。再回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拖把和扫帚。
“哥,你别动。”梁嘉的声音很急,“你别动你别动!地上全是碎渣,我来处理!”
他把手里的工具一放,先扶着嵇拂青去旁边的椅子坐下,再返回清理地上的碎片。用扫帚把地上大块的碎片一并扫走,又用纸巾一点点擦拭那块地板,寻找那些更细小的残渣,最后用拖把将地板所剩无几的水渍清扫干净。
梁嘉做这些事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嵇拂青只能听见工具摩擦地板的声音和属于梁嘉的、很轻的呼吸声。
嵇拂青攥紧放在膝盖上的手:“抱歉,麻烦你了,吵醒你了吧。”
他的声音里掺杂着一丝不易被察觉的颤抖,又来了,这种令嵇拂青很不喜欢的感觉。
为什么只会给别人添麻烦?
过去的嵇拂青经常会自问,翻来覆去地问,每问一次都是在自我折磨。答案很明显,他眼盲,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做不好,他身陷囹圄却无法自救,他成了彻头彻尾的废人。
时间一长他便很少这样问了,只是偶尔出现一些令他感到无力的事时,那样的想法便会再次冒出头来。
例如现在。
嵇拂青有些后悔,如果不口渴、如果不出来倒水,现在的情形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梁嘉说:“没有,我还没睡呢。”
他的声音忽远又忽近,直到站在嵇拂青的面前,双手捧着一杯水。
梁嘉握着嵇拂青的手,将水杯送到他手里,指尖还残留着热度:“哥,你试试温度合适不。”
嵇拂青握紧杯壁喝上一口,温度刚刚好。
他抿唇,朝着梁嘉的方向笑了一下:“谢谢,很合适。”语气一顿,“抱歉,真的太麻烦你了。”
没等梁嘉说话,他又再次开口,仍然在道歉:“抱歉。”
似乎没有他可以帮忙的地方,他只能不断地道歉,内心的负罪感才能稍稍减轻些,这样的方法虽然可耻,倒也有用。
这样的语气梁嘉不是第一次听见了,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嵇拂青不小心踩到他的鞋,也是用这样拘谨的语气跟他说抱歉。
他微微拧眉,不太喜欢嵇拂青用这样的语气说话:“哥,你道什么歉?只是杯子碎了而已,碎了就碎了,我也经常摔碎东西,这太正常了。”
嵇拂青张开嘴,梁嘉却打断他。
“哥,你听我说!”梁嘉靠在餐桌上,声音很轻,“这一点也不麻烦,碎片很少,只用花不到三分钟的时间去清理它。”
“你可以对我说谢谢,但不许道歉!道歉是犯错的人该说的话,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嵇拂青怔了一下。
梁嘉等不到回答,有些急了:“哥,你听见了吗?”
嵇拂青轻轻颔首:“嗯,听见了。”
他忽而笑了一下,是真心实意的想笑,他摩挲着杯壁,上面残留属于梁嘉的温度早就散了,但他仍然固执地抚摸着。
是啊,他没有做错任何事。
嵇拂青说:“谢谢。”
“你怎么还笑?”梁嘉语气变了,带上了嵇拂青熟悉的小小抱怨,“哥,你是不是敷衍我呢?”
“我没有敷衍你。”
“那你还道歉吗?”
嵇拂青郑重地摇头:“不道歉。”
紧接着,梁嘉又听他说:“谢谢你,梁嘉。”
嵇拂青还在笑,眉眼也弯起来,浅色的瞳仁倒映出梁嘉模糊的影子。
梁嘉轻咳一声,刚才说大道理说得有模有样,现在原形毕露又后知后觉地害羞起来。
他挠了挠发热的耳垂:“不用谢。”
等嵇拂青喝完杯子里残余的水,梁嘉不放心他一个人回房坚持要送,等亲自看着嵇拂青进了房间才罢休。
嵇拂青的房间仍然没有开灯,梁嘉只能在微弱的光线下看见嵇拂青的脸部轮廓。
“梁嘉。”
嵇拂青喊停他。
梁嘉回头。
“晚安,睡个好觉。”
梁嘉扬起笑脸,语气轻快:“晚安啊嵇哥,你也好梦!”
不知是嵇拂青家里的床太软,还是嵇拂青的祝福真的起了作用,梁嘉这一晚果真什么都没梦见,睡得极为舒坦。
等他清醒过来的时候,闹钟已经响过一轮了。
这是他昨晚睡前特意订的闹钟,想着早点起床给嵇哥做早餐的,结果闹钟声把嵇拂青吵醒了,也没能把他喊起来。
嵇拂青正在煮早饭,把梁嘉清醒过来看见时间发出的我靠,和急急忙忙衣服都没换好就跑出来洗漱的声音通通听了个遍,这回听见梁嘉的脚步声慢下来,就知道梁嘉过来了。
他头也没回:“醒了?昨晚睡得好吗?”
岂止是好,简直是太好了,在家也没有这样睡得不成样过。
梁嘉回想起早晨起床看见自己睡得七扭八歪,被子在身上缠了一圈又一圈,头发也成了鸡窝头的样子,真是惨不忍睹。
他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选择实话实说:“睡得超级好,床特别软特别舒服。”
嵇拂青把做好的三明治端过来,给梁嘉的那一份加了双份培根和煎蛋,就连牛奶都特意放了糖。
吃过早饭,梁嘉便马不停蹄地赶回学校,出门前还不忘和嵇拂青说再见,连Lucky都收获了他的道别。
嵇拂青又听着他匆匆忙忙的脚步声很快消失,Lucky走过来蹭他的腿,嵇拂青摸它的脑袋,像在自言自语。
“他还会再来的,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