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9章

话题很快被揭过,梁嘉又说起了他前两天在宿舍楼下碰见的小黄狗,似乎是学校里的流浪狗,很亲人,偶尔还会趁机溜进学生宿舍鸠占鹊巢,但大多数时间都会在宿舍楼下的长椅下窝着打盹。

梁嘉有时候碰见了,就会去小超市买上一根火腿肠喂它。久而久之,小黄狗也熟悉了他的味道,经常大老远跑过来绕着他转圈。

他讲得绘声绘色,嵇拂青也听得认真。

不知不觉间,茶几上摆放的碟片已经完成了一半,梁嘉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头低久了转个圈都能听见脖子咔咔作响。

他低下头,刚好能看见嵇拂青露出的半截脖颈,和仍然挺拔的脊背。

低着脑袋刻这么久的字,脖子应该挺难受的。

热心小梁上线,殷切道:“嵇哥,我给你揉揉肩吧?”

梁嘉的心意是好的,但年轻人下手没个轻重,一会儿疼一会儿巨疼,嵇拂青刻字的手一顿,又怕说出来伤了梁嘉的心,只能咬着嘴唇硬撑。

末了,梁嘉又重新坐下来问:“怎么样,感觉还行吗?”

冷汗从嵇拂青额角滴下来没入衣领,他稳住表情,还不忘加以鼓励:“....嗯,很舒服。”

听见梁嘉的笑声,嵇拂青不动声色地活动了下肩膀。

等他们断断续续地把碟片全部贴上标签,再按序放回收纳柜,窗外已然天黑了。

嵇拂青点亮手机,语音报时晚上七点十五。

梁嘉重新摁揉酸胀的脖颈,惊讶地说:“居然这么晚了。”

这个时间回去的话,翟昆大概率就在宿舍里,他实在不想和翟昆待在一块。

他偷瞄着嵇拂青,希冀着还能在这儿多待一会,谁不想急头白脸多看几眼这样的帅脸啊。

只是标签已经贴完了,他似乎也没有再留下来的理由了。

嵇拂青说:“你急着走吗?不急的话,要一起吃晚饭吗?”

!!

哥是天使!

梁嘉这回不推脱了,迫不及待道:“要!”

嵇拂青作势起身,梁嘉忙拦住他,本来留在这就有私心,可不能再让嵇拂青做饭给他吃了。

梁嘉急切地说:“哥哥哥——!我来做饭!”

嵇拂青说:“你帮我这么大的忙,哪里还能让你做饭?你坐一会儿,我尽量快些。”

他常年健身,力气和梁嘉相比也不遑多让,梁嘉一个没留神差点没拦住,情急之下他猛地抱住嵇拂青的腰,两个人的动作霎时停顿了下来,Lucky没看出两人之间的氛围不对,摇着尾巴走过来蹭着嵇拂青的裤腿。

梁嘉尴尬劲缓过去了,厚着脸皮没松手,嚷嚷道:“哥你不坐下我就不松手!”

和前几次接触所表现的样子,像又有些不像,比前段时间比起来更活泼了,到了这时候,梁嘉才显露出一些孩子气。

嵇拂青一愣,旋即又笑了一声,像是无奈却又拿梁嘉没办法。

他重新坐下来:“好,我知道了,你去吧。”

梁嘉得逞了,边喊着很快就好边冲进了厨房。

嵇拂青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腰腹上还残存着梁嘉手臂的热度,那算拥抱吗?

冰箱里现有的食材不算多,梁嘉翻看一番便快速定下菜谱:麻婆豆腐、鱼香肉丝和丝瓜蛋汤。

油锅滋啦作响,菜品的香气弥漫开来。

他说很快,那就一定很快。从准备到饭菜端上桌,左右不过五十分钟。

“好吃吗?”

梁嘉对自己的厨艺还是相当自信的,但莫名还是想知道嵇拂青对菜品的评价。

嵇拂青给予肯定的答复:“好吃。”

菜品很下饭,嵇拂青罕见地多吃了一碗饭。

梁嘉偶尔会偷偷看向嵇拂青,他正安静地吃着饭菜。嵇拂青似乎总是安静的,安静地听他说些闲话,安静地坐着,安静地包容他,像湖水毫无波澜,却能容纳万物。

他又想起嵇拂青电话里说的,曾经为那双眼哭过。

梁嘉忽然意识到,湖水并非毫无波澜,只是将波澜压在了最深处,无法触碰也无法消失。

他突然很想知道这潭水究竟发生过什么,是怜惜?好奇?又或是别的什么,梁嘉来不及细想。

“嵇哥,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梁嘉戳着碗里的饭,不经意间问。

“什么?”

梁嘉知道他这是同意的意思:“你的眼睛....是天生的吗?”

嵇拂青说:“不是,十七岁那年查出病了,视网膜色素变性。”

梁嘉没听说过这个病,小心翼翼地说:“.....还能治好吗?”

那样好看的眼睛要是看不见了,多可惜啊。

嵇拂青摇头,语气平常:“基因里带的,治不好。”

过了这么多年,该释怀的早就释怀了,不能弹琴、不能跑步,甚至不能再阅读,一切的不甘都在时间的长河里缓慢消逝。

也怪不着谁,从小他就有夜盲症,但并不影响他的日常生活,所以并没有当回事。后来视野越来越窄,他又忙于学业和比赛,只以为是太累了。

在他十七岁那年发生了很多事,刚刚取得国际赛事的金奖、梁芝兰被聘请为了高校客座教授以及他的眼睛查出了病症以及他的眼睛看不见了。

事情发生得很突然,嵇拂青醒过来的时候眼前一片漆黑,打开门也仍然一片漆黑,等送去医院检查才发现得了病。

虽然通过治疗眼睛短暂恢复了视力,但嵇拂青大把大把的药吃着,病情也依旧没有好转且有了越来越恶化的趋势。

他清楚地知道需要保持良好的心态,但他怎么做得到?就差一年,他就可以参加成人组的赛事,他就可以做更多他可以、也一定能做到的事。

他不甘心。

....不甘心啊。

他早就查过了,这个病无法痊愈。

五年前,他彻底失明。

嵇拂青平静地讲述着,仿佛置身于故事之外,仿佛他不是故事的主人公。

梁嘉听得皱起眉:“哥.....”

“嗯。”

“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梁嘉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哽咽。

嵇拂青手一颤,想去摸摸看,梁嘉是不是真的在哭,但最终他的手还是没有抬起来。

他微微扬唇,带着安抚的意味:“我过得很好,你不要哭。”

梁嘉擤擤鼻子:“我没哭。”

嵇拂青配合他:“好,你没哭。”

梁嘉笑了一声,情绪又很快低落下来,他太容易共情了,无论是情感电影还是短视频软件上刷到的感人故事,他都能哭得稀里哗啦,路子骅总说他是不是水做的,怎么这么能哭。

他说:“我只是觉得你太不容易了,又觉得你好厉害。”

没等嵇拂青回答,梁嘉又匆匆结束话题:“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哥你吃饭吧。”

刚刚那样沉重的话题,就像在揭开嵇拂青的伤疤。

梁嘉,都怪你!问的什么破问题!

梁嘉愧疚得抬不起头,眼泪拌饭也没嫌,吃完又乖乖等嵇拂青结束,没给他阻拦的机会主动洗了碗。

洗碗的声音掩盖住他落泪的声响,梁嘉有些沮丧,泪失禁体质让他连眼泪都控制不了。

最后一个碗擦完的时候,梁嘉终于止住了眼泪。

“梁嘉。”

嵇拂青还坐在餐桌那,听见水声停止才出声喊他。

梁嘉鼻音很浓地应:“嗯?”

“过来。”

语气很温柔,梁嘉却不由自主地听从了命令,挪步到嵇拂青旁边。

嵇拂青扶着餐桌站起来,在梁嘉震惊的目光下抬手摸索着抹了下他的眼尾。

他问:“怎么哭了?”

梁嘉扭捏着不愿答。

嵇拂青另一只手也抚上来,一只手确定泪痕的位置,一只手拿纸巾擦拭泪痕。他的动作很缓慢,人却很耐心,光晕下那张脸实在太有冲击力,梁嘉一时间竟没有动弹。

嵇拂青柔声说:“别哭。”

他的声音太温柔了,让梁嘉内心的愧疚感更甚,跟倒豆子似的一股脑全说了出来:“哥....对不起。我只是....只是有点内疚,我不该问那个问题的。”

"对不起。"

他又郑重地道歉。

嵇拂青抬手——刚才擦拭泪痕的时候已经估算好了距离,摸了下梁嘉的脑袋。

他说:“我已经不在意以前的事了,你也试着和我一样不在意刚刚发生的事,好吗?”

梁嘉吸吸鼻子,终于好受一些,他重重点头:“嗯!”

天已经彻底黑了,路灯亮起来,隔着玻璃望过去,像一颗又一颗模糊的星。

梁嘉坐在沙发上缓了会儿情绪,嵇拂青还特意为他打开电视,播放的是如今最红的综艺节目。

嵇拂青只能听,梁嘉便转述画面给他,不知不觉就把整期节目看完了。

此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半了。

周末学校的门禁会稍微迟一些,从以往的十点半推迟了半小时,如果他现在赶回去的话也许还来得及。

“我该回学校了。”

“住一晚再走吧。”

两道声音重叠在一块,梁嘉和嵇拂青同时愣住了。

“这么晚了,你回去不安全。”嵇拂青声音平稳,“我这里有一间客房,床单是干净的。你不介意的话,可以住一晚明天早上再走。”

梁嘉张了张嘴,想说不麻烦哥了,想说自己可以打车。

但他说出来的却是:“好。”

嵇拂青的表情看起来没什么变化,只有他自己知道,说出这些话究竟做了多久心理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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