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孟承恩接到嵇拂青电话的时候,刚刚准备下班。
他一周总会挑那么几天去门店看看,随机抽查一个门店经营的合不合规、卫生达不达标。
今天刚查完A城西南区的一家门店,因为洗手间没有更换香薰、客人要求也没有及时满足而留下来开会痛批。
看见手机备注,孟承恩扬眉给接通了:“稀客啊,我们拂青怎么打电话来了?”
嵇拂青的声音有些远,听起来有点模糊:“你现在有空吗?”
孟承恩:“有空啊,刚忙完准备下班呢,怎么,有事找我?”
嵇拂青应声,解释道:“是有事求你,有个....弟弟上你店里唱歌了,年纪小又喝了酒,我有点担心。”
他犹豫着:“你方便等会结束稍他回学校吗?”
弟弟?
孟承恩眯起眼,他可没听说过嵇拂青有什么别的弟弟啊。
不过他倒没往别的地方想,和嵇拂青认识这么多年了也没见这棵铁树开花,以前还能配合孟承恩开些不痛不痒的玩笑,出了那档子事儿后就再也没提起过了,孟承恩只当他不愿意,也没想过去触霉头。
孟承恩新奇道:“哟,哪来的弟弟啊?”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嵇拂青没有回他这个问题:“时间太晚了,他喝了酒我不太放心,我不方便去接他,只能来拜托你。”
“你要是很累的话就回去休息吧,我等会打个车。”
啧。
孟承恩太了解嵇拂青了,这是不愿意回的意思。
他也没打算继续追问,身体后靠倚在桌沿说:“行了,你好不容易求我件事,哪能不应啊。几点?哪家店?”
嵇拂青报了时间和地址,离西南区这家门店大概四十分钟左右的车程。
孟承恩答应下来,说这边收个尾就过去,让他把弟弟电话发过来。
嵇拂青像是松了口气:“孟二,谢谢。”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屋外门店经理的声音透过门板传进来:“孟总。”
孟承恩没搭理门外的经理,指尖轻敲着桌面,笑说:“客气什么?下回请我吃饭。”
电话挂断,孟承恩终于松口让门店经理进来,严肃地警告他们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下次再犯就可以不用来了,辞职走人吧。
门店经理大气不敢出,弓着背听训,好险将这尊佛给送走了。
梁嘉在楼下透完气,又把袋子拎回了包间,还没进去就听见陈文彦那高昂的嗓音正在唱最炫民族风,向斯年唱累了缩在角落玩手机,面前摆着好几罐空酒瓶,都是他一个人的战绩。
“好点了?”他问。
向斯年抬起头,即便是这样昏暗的灯光下,梁嘉也能看见他那肿如核桃般的双眼。
向斯年长长叹口气:“你说他为什么要骗我啊?”
没等梁嘉回应,向斯年就自顾自地黯然神伤。故事有点俗套,向斯年和他女友是游戏里认识的,女友是他朋友的列表,凑巧被拉进来五排。一起组队开黑的次数多了,向斯年便主动提出了加联系方式,聊了两三个月向斯年先表了白。这一谈就谈了一年,凑巧女友要来A城出差,两个人一合计便决定见面,一见面向斯年就发现自己被骗了。
哪来的女朋友?
眼前这个个头比他还高、比他还壮的,分明就是男人啊。
向斯年迷茫地吃完了这顿饭,回到宿舍便提了分手,把‘女友’的联系方式通通拉黑。
向斯年说到这,又有点想哭:“他...他干嘛骗我啊?我又不是同性恋!好恶心。”
‘恶心’两个字让梁嘉的身体一瞬间紧绷起来,心脏像是被人揪住了,疼得厉害。
梁嘉适时地递上纸,有些迟疑:“....你觉得同性恋很恶心吗?”
向斯年反应过来自己说的话有歧义,一抹眼泪说:“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他骗我很恶心,一想到我跟一个装女人的汉子谈了一年我就浑身难受。”
“我又不是什么迂腐的人,同性恋什么的,对我来说没差。”
梁嘉紧绷的身躯缓缓放松下来,语气也轻快许多:“别难过,我们斯年值得更好的,有我们在呢。”
一听这话,向斯年又开始泪眼朦胧,感动地抱住梁嘉:“嘉儿——!”
陈文彦唱完歌也凑过来,开了袋零食喂到向斯年嘴边:“就是啊,我跟你说这人就是纯粹的人品低下!”
向斯年又扑过去抱住陈文彦:“彦儿——!”
轮番安慰下向斯年瞧着像是心情好些了,重新点了几首豪迈的山歌,势必要把内心的气愤全都发泄出来。
梁嘉婉拒了合唱的邀请,低头摆弄着手机。
是嵇拂青发来的号码。
哥:这是我朋友的号码,等你们结束了,他会顺带稍你们回学校。
哥:到学校了给我发条消息,好吗?
梁嘉有些不自在,后知后觉的脸热。
刚刚借着酒劲试探,什么也没试探出来,反而惹得自己心跳加速。
包间里环境嘈杂,梁嘉只能借着上洗手间的由头出来,站在洗手台边上发语音。
“好。”
“哥,谢谢你。”
KTV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传来压抑的呜咽时,梁嘉刚洗完手甩着水珠往包间走,听见骂声,他硬生生地顿住脚步。
梁嘉皱着眉靠近了些,在含糊不清的脏话中听出了两个关键词:替班、告状。
他犹豫三秒,还是推开了那扇贴着‘闲人免进’的防火门。
昏暗的楼梯间里,三个穿制服的高大男人正把一个瘦小的服务生堵在墙角,其中一人手里的烟头明灭着,拳头眼看着就要往那男孩的脸上砸。
“住手!”
梁嘉的声音很亮,长腿一迈赶在拳头即将砸下去的时候握住了对方的手腕。
梁嘉力气大,对方挣扎片刻竟然挣脱不得,恼羞成怒道:“你他妈谁啊?!”
他的出现太突然,几人的目光瞬间落在他身上,被包围的服务生浑身发着抖,手臂紧紧地挡在脑袋上。
这副画面他不是第一次见到了。
福利院的孩子太多,院长不是每一个孩子都能兼顾到,无人在意的角落里总会发生一些摩擦。
和他同屋的小林是个身材矮小瘦弱的男孩,从小营养不良,送来福利院的时候身上就带着病,养了几年才养出点肉来。
偏偏他性格怯弱,院里有几个年长些、壮实些的男孩调皮,总爱欺负他,今天把小林的文具扔在柜子上,明天把小林的面包抢走,最过分的一次差点把小林打了。
是梁嘉救了他。
当时的小林就是这样,用瘦成枯枝般的手臂挡在头顶,摇摇晃晃地颤抖,像一棵即将枯败的小树。
小林后面被领养了,至于去了哪里,现在过得怎么样,梁嘉一概不知。
只是当他遇到和小林颇为相似的人时,还是会心生怜悯。
枯枝也能发芽,枯树也能成林。
“你们在干什么?”
梁嘉往前走了一步,KTV走廊的暖光从身后透过来,投射在地面上的影子越来越高。
被他擒住手腕的人看清了他身上的衣服,明白过来他是来这儿的客人,态度一改刚才的跋扈,笑嘻嘻地说:“没干什么呢,我们几个交流感情呢。”
他看了眼地上的男孩,语气挑衅:“是吧?”
拿拳头交流感情?
梁嘉冷着脸说:“既然如此,我们去经理那交流交流感情,怎么样?”
几个人嬉皮笑脸的说:“不至于啊,我们真是好哥们,不信你问他啰。”
梁嘉偏头,像是在询问。
男孩戴着眼镜,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稚气,身体在抖,眼睛却很亮:“不是!”
几个人警告般瞪了他一眼,男孩被吓得红了眼眶,声音很坚定:“我们...我们不是朋友!”
梁嘉冷笑一声,嗓音跟淬了冰似得:“他说跟你们不是朋友。”
三个人对视着,又碍于他是客人不敢轻举妄动。
梁嘉伸出一只手把男孩拉起来,男孩的膝盖大概跪久了,站起来时还晃了一下,梁嘉连忙扶住他的胳膊。
男孩低声同他道谢,梁嘉摇摇头,温声问:“你能找到你们这儿的经理吗?”
男孩怯怯地点头,领着梁嘉去找。
梁嘉拽着那人的手腕往前走,另外两个眼见着领头的被拽走了,他们就是来这儿打工的,也不敢有别的动作,闷头跟着走了。
KTV一共有三层,经理办公室在第三层的尽头。
这家KTV在A城起家,短短两年时间就做成了全国连锁,是出了名的环境好、服务佳。
通通都是狗屁。
今天撞见这事,梁嘉对KTV的印象极差,此刻也没什么好脸色,礼貌也不讲了,一下推开了经理办公室的门。
经理看着一行人闯进来愣了下,看清梁嘉拽着的那个正是自己那不懂事的外甥,更是吓了一跳。
冷汗冒了出来,经理预感大事不妙。
梁嘉冲着椅子上的人说:“你们KTV就是这样培训员工的吗?”
经理站在一旁,连忙上前:“先生,不好意思,我是这里的经理,请问是发生了什么事?”
梁嘉把事情经过原封不动的复述一遍,说一个字,经理额头上的冷汗就多冒一分。
职业操守让他迅速调整好表情,摸出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非常不好意思客人,是我们店对员工的培训不够到位,给您带去了不好的体验,今天您在本店的所有消费全部八折,您看可以接受吗?”
梁嘉的脸色仍然没有好转,他蹙眉表示不满:“对他们的处罚呢?”
经理支支吾吾的不知道怎么说,身前身后两道视线重如巨石,压得他心口喘不上气来。
他从小家里条件就不好,是姐姐辍学供他上的学,姐姐的孩子不是学习的料,年纪轻轻就退学不念了,到处在外头野混。姐姐实在看不下去,求到他这儿来,希望他能给外甥找个稳定点的工作,他思来想去便给安排进了KTV当服务生。
外甥仗着他的关系在内部横行霸道,他的确知道,只是想到姐姐又不忍责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可今天闹到客人眼前,恰逢老板来视察,这事儿他是没法瞒下去了。
见他迟迟不说话,孟承恩也没了耐心,他站起来,视线扫了一圈,落在梁嘉身上。
孟承恩态度诚恳:“很抱歉,本店管理疏忽导致出现这样的事,但请您相信这不是本店的经营理念。”
他看着那三个垂头耷耳的服务生,皱着眉宣布结果:“三个欺凌同事的服务生做辞退处理,扣除当月工资给受害服务生作为赔偿,医药费也由本店承担。”
“至于经理,”孟承恩看向经理,经理猛地一抖,“管理不慎,降职待查。”
“很感激您提出的意见,您今天的消费全部免单,再次抱歉。”
梁嘉回到包间时,向斯年和陈文彦已经收拾妥当了。
他刚推开门,陈文彦便抬眼问了一嘴:“嘉儿,你刚去哪了,打你电话也没接。”
灯光落在梁嘉脸上,他不动声色地扯了下嘴角,只说蹲厕所蹲久了腿麻,向斯年这时候情绪好多了,拿话逗了他两句,梁嘉也没恼,跟着笑两声。
说实在的,刚才的事他自己都没底,这时候想起来都一阵后怕,说出来还白白让他们跟着担心。
结账时前台客气地说了免单,向斯年愣了一瞬,梁嘉心虚地抢过话头:“可能是店里搞活动吧。”
孟承恩的电话适时地打进来。
听筒的声音很耳熟,但梁嘉一时间没能对上号。
挂了电话下楼,KTV门口停了辆黑色揽胜,孟承恩从驾驶座下来,看清梁嘉时,眼底掠过一抹意料之外的笑意。
“好巧。”
两个字轻飘飘地落下来,梁嘉却觉得耳根都要烧起来了——哥说的朋友,居然是刚刚办公室的那位。
他闷闷地说:“...好巧。”
车停在学校门口,三个人几乎是一齐道了谢就窜下去了。
梁嘉弯下腰敲了敲车窗,孟承恩把车窗摇下来,他身上的木质香也一同散出来。梁嘉说了句路上注意安全便退开,转身走了两步,突兀地想这股木质香很适合嵇拂青。
手机在口袋里震起来,他摸出来一看,屏幕上的名字让他呼吸错了半拍,不由自主地放缓脚步落后一步。
梁嘉接起电话,那边传来嵇拂青的声音:“今晚有没有受伤?”
他在车上报了平安,又把今晚的事告诉了嵇拂青,当然是简洁概括后的版本。
梁嘉说:“没有,我没事。”
“不过,阻拦的时候还是有点害怕的,只是有一点点!”
“知道哥的朋友是老板的时候还吓了一跳呢,哥怎么不提前告诉我啊。”
语气不自觉地软下来,带着梁嘉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依赖。
两个人絮絮叨叨的讲到宿舍楼下,嵇拂青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低声说:“下次遇到这样的情况,也不要让自己受伤,好吗?”
他顿了顿,又道:“我保护不了你,会担心。”
梁嘉顿时心软得一塌糊涂,当即便利索地答应了:“我知道了,我会听话的。”
挂断电话,梁嘉站在夜色里,耳边正循环播放着嵇拂青的那句‘会担心’,他低头看着暗下去的屏幕,心跳快得有点过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