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天气预报今日有雨，从上午开始便刮起大风，连带着嵇拂青阳台的绿植都遭了殃。
嵇拂青出门前听过预报，特意带了件外套遮风，但他低估了这风的威力，身上那件薄衣服压根不顶事，一出门冷风就直往衣领里钻。
他在迟到和返回换一件新外套选择中果断选择了后者。
孟承恩望着从门口进来的身影，抱臂冷笑一声：“哟，我们嵇先生终于舍得来了？”
好不容易逮着机会坑一顿嵇拂青，他为了装x特意踩着点到达的，结果请客的人反而迟到了半小时。
嵇拂青朝着声源笑了一下，语气却毫无歉意：“抱歉，回去换了件厚点的外套。”
服务生颇有眼力见的走过来为嵇拂青拉开椅子，扶着他坐下来。
Lucky温顺地蹲在椅子边，它被特许带进了店里，但活动范围被限制在主人的身边，以防吓到店里其他的客人。
孟承恩念了几道菜名，问：“还需要加点什么？”
嵇拂青没什么意见，摇头道：“请你吃饭，当然尊重你的意见，你想吃什么就点什么吧。”
孟承恩看他一眼，默默又加上了一道价格最贵的海鲜。
酸汤鱼端上来的时候，嵇拂青刚刚用指尖摸索着桌沿，确定好了碗筷的位置。
孟承恩看得着急，走过来帮他把碗筷调整到最趁手的位置，提醒道：“水杯在你左手边，要拿、要倒水的时候就喊我。”
嵇拂青轻轻笑了笑。
他面对熟人的笑总是温柔的，即便那双眼睛被覆盖上一层阴霾，那点和煦也从眉眼间泄出来，总让孟承恩觉得似乎一切都没有变化，嵇拂青仍然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麻烦你了，承恩。”
既为刚才，也为前几天的帮忙。
“少来啊。”一个不常喊的昵称让孟承恩浑身起了鸡皮疙瘩，他顺手给嵇拂青夹了片鱼，“顺手的事情而已，谈不上什么麻不麻烦啊。再说了...”
以前你帮我的时候也不少啊。
他止住了话头。
孟承恩不常在嵇拂青谈及过去，怕嵇拂青多想，也怕自己说错话。
“再说了，今天我可是要好好坑你一把的。”
嵇拂青笑着点头：“行，饭管够。”
他低头咬了口鱼片，鱼肉被处理得很嫩，裹上酸汤汁，软烂入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辣。
孟承恩给自己倒了杯啤酒，泡沫溢出来沾湿指节，他也没在意，胡乱抹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嵇拂青脸上转了一圈，语气也变得有些意味深长：“前几天那个弟弟，还挺有意思的。”
嵇拂青拿筷子的手一顿，很短暂、几乎觉察不到的停顿，很快他若无其事地扬扬下巴，让孟承恩再给他夹两个鱼片。
孟承恩笑意更深，夹上几块鱼片放进嵇拂青碗里。
他指尖轻敲着桌沿，漫不经心地说：“在车里还聊得挺开心的。”
嵇拂青夹起一片鱼肉，放到嘴边吹了吹：“....聊了什么？”
“当然是和你有关啊。”孟承恩翘着二郎腿，语气里有着看好戏的促狭，“说你们是软件上认识的。”
“哦，对了，我还问了他觉得你怎么样，你猜那弟弟怎么说？”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嵇拂青，不错过他脸上有可能出现的任何微表情。
嵇拂青果不其然上了钩：“说什么？”
“说你很温柔，人也很厉害，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不说，还弹得一手好琴。”孟承恩语气一顿，又道：“我说他描述的和我认识的似乎不是一个人啊，他还挺认真的反驳我，说你就是很好。”
“那架势，就跟在办公室里一样。”
“....孟二。”
“嗯？”
嵇拂青放下筷子，微微抬起头，眼睛朝着孟承恩的方向看过来，脸上那一贯平静温和的表情，此刻透出一点罕见的严肃。
“你不要逗他。”
孟承恩愣住了。
嵇拂青继续道：“他年纪小，人又单纯，你说什么他都会当真。”
孟承恩放下酒杯，眯着眼打量嵇拂青好一会儿。他认识嵇拂青这么多年，很少看见他因为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提醒他，听起来像是在保护什么人，但那种保护欲之下，又藏着别的什么东西。
孟承恩往前倾了倾身：“拂青，你跟我说实话。”
“什么实话？”
“你是不是....对他有别的想法？”
空气安静了几秒。
服务生上菜的脚步声，临桌客人交谈的笑声，风扇刮过的声音，嵇拂青坐在这片热闹的中央。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也不轻，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进孟承恩的耳朵里。
“是，我喜欢他。”
孟承恩震惊地说不出话来，险些碰倒桌上的酒杯：“你....你说什么？你真喜欢他？人家才多大啊！”
“二十，他资料里有写。”嵇拂青反而低笑了一声，“我知道，我眼睛看不见，没有资格喜欢他。”
“我没那个意思！”孟承恩有些恼火地抓了把头发，“我就是....你也说他年纪小，估计恋爱都没谈过几次，又怎么能坚定地和你走下去？又怎么懂得照顾你？你让我怎么放心！”
嵇拂青微微蹙眉，不太赞同：“孟二。”
孟承恩‘啧’了一声。
嵇拂青说：“我只是喜欢他，仅此而已。没有想让他和我在一起，也没有想让他一辈子和我绑在一起，更没有想让他照顾我。”
“我只是喜欢他。”
他重复道。
嵇拂青抬手比了个高度，手停在鼻子往下一点的位置：“他和我差不多高，比我矮一点，到这吧。”
“他身上总是有一股柠檬香，走路声很重，很踏实。他很爱笑，说话的尾调永远是上扬的，但会因为觉得对不起我而掉眼泪。”
他一件一件地说着，语气平缓，像是在聊家常。
“他递东西给我的时候，会直接放在我手里，怕我找不到。和他一起走的时候，也会主动把胳膊递给我，让我能扶着他。上次你帮我送了他一次，他记到现在，觉得欠了我好大一个人情，其实我什么也没做。”
嵇拂青摩挲着指腹，垂下眼缓缓说：“承恩，他的声音我记了整整两年。喜欢上他，好像理所当然。”
最后那句话落地的时候，孟承恩才回过神来。
他看着眼前的好友，看着那双低垂的眼，心里突然涌上一阵难过。
“那你打算怎么办？”孟承恩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不打算跟他说你的喜欢吗？”
嵇拂青没有立刻回答。
停顿两秒，他说：“再说吧。”
他从来不是勇敢者，面对棘手的事也只会一味逃避，以前是，现在也是。
孟承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也只是重重叹了口气：“行。嵇拂青你真行。”
后顿饭的氛围轻松许多，孟承恩没再提梁嘉的事，转而谈起了工作的事，提及那天涉事的经理和服务生。因为梁嘉的发现，孟承恩已经开始着手整顿各个门店的不良事件，原本店里的经理被辞退，最近也在寻觅新的人选。
嵇拂青安静地听着，时不时搭上一两句话，温和的笑容始终挂在脸上，看不出什么异样。
临走的时候，外面的大风也还没停止，伴随着一点小雨。
孟承恩做主送嵇拂青回了家，看着嵇拂青离开的背影，身量很高，Lucky在前方领路，步伐稳当地全然看不出眼盲。
他想到那段嵇拂青全然不出门，也完全联系不上的时间，又看看现在，心里那点酸涩又泛上来。
他在背后喊了一声：“拂青。”
嵇拂青回头。
“试试吧。如果他真的对你有意思，你就试试吧。你嵇拂青哪点配不上别人？”
嵇拂青站在路灯底下愣了两秒，弯了弯嘴角，笑着应了声好，冲孟承恩的方向摆了摆手。
他不敢奢想那样的结果。
梁嘉很善良，好像对谁都可以那样好，他不是例外，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更何况梁嘉这么年轻，不该拥有一个像他这般残缺的恋人。
洗过澡出来，手机被放置在床头柜上充电，此时轻轻响了一声。
嵇拂青把吹风机放在一旁，走过来打开，梁嘉的声音从听筒传出来。
“哥！我昨天回了趟家，我妈妈做了卤味，超级无敌好吃！我特意拿了一些回学校，你周末有时间吗？我给你送过来！”
半晌，他回了一句：“在的。周六下午可以吗？”
消息刚发出去，对面几乎秒回。
“好啊好啊，那我周六过来！还有一点我觉得很好吃的零食，也带过来给哥尝尝~”
“好。”
“那哥晚安！周六见！”
“梁嘉，晚安。”
嵇拂青又重新回放了一遍梁嘉的语音，轻轻笑了一声，又把手机重新放回去充电。
吹风机的声音在室内响过一阵，嵇拂青确认发丝没有再滴水便关掉了吹风机。
窗外的大风仍然没有停止，雨势渐渐大起来，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活像放起了鞭炮。
他其实不太爱吃卤味。
但这是梁嘉特意给他的。
那就吃吧。
反正无论什么，只要梁嘉递到他面前，他大概都会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