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A城连续下了三天的雨终于在周末前停歇,周六迎来难得的大晴天,温度达到了七日内之最。
从A大过来的这一路,梁嘉特意求向斯年帮忙卷过的头发已经没了最初的造型,被汗弄湿成一绺一绺,发梢还带着室外燥热的暑气。梁嘉懊恼地抓了把头发,转头进了便利店。
时间还早,梁嘉买了根冰棍,坐在店内纳凉。两个手提袋被放在左手边,里面放着他今天要送出去的东西——两盒卤味和一袋他网购的零食。
一根冰棍被他四五口吃完,终于凉快了些。
梁嘉对着手机屏幕整理下头发,勉勉强强有了点刚出门时的样子。
他们商量的时间是五六点,梁嘉看了眼时间,四点二十七,他心虚地皱了下鼻子,他是不是来得太早了。
站在嵇拂青家门口,梁嘉心里那点因为提前到达而产生的‘会不会打扰到他’的犹豫,很快被他们要见面的雀跃压了下去。
没有纠结太久,梁嘉按下了门铃。
几声铃响,眼前这熟悉的大门仍然没有被打开的迹象。
....哥在午睡吗?
梁嘉又按了几下,耳朵贴在温热的门板上,依旧没有听见室内的脚步声。
他果然还是来得太早了。
梁嘉叹口气,蹲在一旁,打算给嵇拂青发条消息说自己在门口等他,却在对话框里意外地看见嵇拂青二十分钟前发来的语音。
声音低沉温和,带着一点不明显的笑意:“梁嘉,我下午有点事,大概五点半回去。如果你提前到了,直接进去吧,天气太热,不要中暑了。密码是.......”
密码锁上按下去的时候,梁嘉的指尖带着点颤,也许是天气太热,让他的大脑有点晕乎乎的。
....密码。
我拿到哥家里的密码了。
这这这....哥也太信任我了吧、、、
梁嘉的鼻尖上冒出点细汗,嘴角却咧着,怎么都压不下去,像是获得了什么珍贵的宝藏。
玄关处提前摆着一双拖鞋,梁嘉记得,这还是他上次来这里穿的那双。梁嘉弯腰换鞋,动作轻手轻脚,带着点拘谨。
客厅的窗帘半拉着,光束透过纱帘洒上地板,一道热风吹进来,带动着纱帘的影子在地板上跳舞。空气里有淡淡的木质香,梁嘉注意到玄关柜子上摆放着一款熏香,应该是他新换的味道。
梁嘉深吸一口气,把卤味放进冰箱里,拎着零食往沙发走,又给嵇拂青发去消息,告知他自己已经到了。
屋内的摆设和他先前来过时没什么两样,这里到处都存在着嵇拂青的痕迹,梁嘉被嵇拂青的气息包裹着,他望着CD机旁的椅子上那本摊开的盲文书,仿佛看见了嵇拂青就坐在那,边听歌边翻书的样子。
一定很好看。
梁嘉撑着下巴想。
他不敢深究内心深处那朦胧模糊的情感来源于谁,理智告诉他不该再迈出那一步,却又会在听见王静娴说卤味做多了的时候一下想到嵇拂青。
想哥有没有吃过,想哥一定也会觉得好吃的,又想....
想见他。
梁嘉发着呆,听见玄关传来响动——有人在按门铃。
不是哥。
哥回家怎么会按门铃?
那是谁?
梁嘉站起来往玄关走,从猫眼处往外看。
门外站着一个陌生男人,模样年轻,穿着件潮牌卫衣,头发挑染了一缕紫色。
是哥的朋友吗?
梁嘉打开了门,这才看清了眼前男人耳朵上还戴了很多个耳钉。
男人站在门口,一双眼睛眯起来,上下打量着梁嘉,目光里有审视、有意外,还有一种梁嘉暂时读不懂的近乎戒备的东西。
两个人面面相觑,氛围实在古怪。
梁嘉先笑了:“你好,请问你是嵇哥的朋友吗?他有事出去了,还没有回来。”
门外的男人看着他,脸上的神色瞧出来并不算好:“你是谁?”
那声音带着明显的错愕,甚至有一些尖锐。梁嘉注意到他的视线往他身后的客厅看了一眼,又重新放在他身上,短短两秒内脸色更差了。
梁嘉语气平和地说:“我是....嵇哥的朋友。他让我先进来等他。”
他的下巴绷得很紧,精致的五官此刻添上了一丝怒意,嘴唇抿成一条线,周身带着被冒犯过后下意识竖起的刺。
“拂青哥让你来的?”男人重复一遍,“密码也是他告诉你的?”
“嗯。”
“什么时候的事?”
他的语气并不算好,问题也有些越界。
饶是梁嘉脾气再好,此刻也有些被惹恼了,但眼前的男人口中的称谓很是亲昵,想来和哥的关系不错。要是吵起来,难做的也只会是哥吧,他不想哥难做。
但.....他们会是什么关系?
梁嘉皱着眉,按捺着怒气,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你先进来吧,嵇哥应该很快就进来了。”
男人没动,站在门口死死盯着他。
梁嘉无奈地拧眉,抬手作势要关门:“你不进来的话,我就关门了。”
男人这才迈步走进来,却没有要换鞋的意思。
梁嘉拦住他,从鞋柜里重新拿了一双拖鞋,语气很平淡:“换了鞋再进。”
男人看了他好几眼,眼神里的情绪梁嘉读不懂,也没打算读懂,只是执拗地举着拖鞋。最终男人妥协了,弯腰换好拖鞋,先一步往客厅走,坐在了梁嘉刚刚坐的位置上。
梁嘉没有恼,平静地看了他一眼,坐在了沙发的另一端。
“你是拂青哥朋友?”
梁嘉听着声,默默点点头。
“只是朋友?”
梁嘉没有回答。
男人看着他,突然笑了一声,梁嘉被笑得莫名,抬眼看过来,却听他说:“这么多年了,他不就是还在生我气吗,连新人都要找和我差不多的。”
“我和他认识二十多年了,我有多大,就认识他多久。只有我能喊他拂青哥,因为我不喜欢别人和我一样,所以他不允许别人这么喊他。”
“只不过是和他吵了一架,他就气我到现在,你说他是不是很小气?”
梁嘉一言不发,心却似有千斤重,拽着他往下沉。
男人没能错过他的表情,轻蔑地笑了一声,像是完全把他看穿,此刻正一寸又一寸地剐着他的心。
室内又恢复了寂静,男人的姿势变得放松下来,整个人靠着沙发,轻轻哼着调。
“不一样。”
梁嘉突然说。
男人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显然愣住了:“什么?”
梁嘉抬起眼,重复了一遍:“我和你,不一样。”
“你们发生了什么,我并不想关心。但我知道嵇哥不会因为和你吵架,就把我当成替代品。你这样想完全没有尊重他,所以我和你不一样。”
空气安静了几秒。
梁嘉没能错过男人脸上皱起的眉和刹那闪过的惊诧。
....他好像又闯祸了。
梁嘉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内心却升腾起一种诡异的爽感。
门外又传来响动。
两人同时转向玄关。
嵇拂青推门进来,手上提着甜点盒子。他穿了件浅灰色的短袖衬衫,领口露出一截锁骨,肩上还挎着一个小布包。
Lucky很乖地站在他的脚边,嗅到客厅里一道熟悉点的气味和另一道完全陌生的气味,它的脑袋一探,冲着客厅犬吠几声,换来主人蹲下来的抚摸和一声Lucky,没事。
他偏过头,面朝客厅的方向。
“梁嘉?”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奇迹般安抚了梁嘉此刻略显焦躁的心。
梁嘉应了一声,下意识地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来,自然地伸出手让嵇拂青能扶着他的胳膊。
他轻声说:“哥,你朋友来了,我先让他进来了。”
嵇拂青的嘴角微微弯起来,他的手掌准确无误地握住了梁嘉递过来的手腕,指腹轻轻地蹭了一下。
他没急着问这个朋友是谁,只是低声说:“等很久了吗?”
语气很柔,带着点来迟的歉意。
梁嘉摇头,又想起他看不见,重新答:“没有,我也刚到一会儿。”
“拂青哥。”
男人像是按捺不住,站起来喊了一声,这一声里掺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
他站在原地,看着玄关处两人的距离,梁嘉微侧着身站在嵇拂青身边,而嵇拂青的身体同样朝着梁嘉的方向倾斜,是一种全然信任和接纳的姿态。
喉咙有些发紧。
嫉妒、酸涩混杂着后悔,一同涌上心头。
“拂青哥。”他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哑,“我过来看看你。”
嵇拂青像是叹了口气,脸上的笑也收敛了半分。
他把脸转向客厅,声音听不出什么波澜:“嘉谊。”
孟嘉谊想再靠近些,脚却牢牢地锁在原地,动弹不得:“以前的事是我幼稚了,拂青哥,你最后原谅我一次,好吗?”
嵇拂青静静地听完,语气仍然温和:“我没有生你气,这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他顿了下,又补充道,“我认为没有通过的好友申请已经算是我的答案了。”
“天色不早了,回去吧,别让你哥担心。”
多么明显的逐客令,温和又不容置疑。
是啊,嵇拂青一直没有变,只是他从前不懂珍惜。
孟嘉谊的手攥成了拳又松开,他张了张嘴,来之前打好草稿的话此刻被堵在喉咙口,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看着梁嘉往前迈了一步,用一种保护的姿态站在嵇拂青面前,两人的影子在地板上交叠在一处。
他就像一个被看尽笑话的小丑。
孟嘉谊的脸白了一瞬,很快又恢复正常。
他有自己的骄傲。
“....好,我知道了。拂青哥,再见。”
门合上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梁嘉眨眨眼,他侧头看向嵇拂青,后者维持着刚才的姿势没动。
他们是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的答案梁嘉很想知道,但似乎没有资格也没有立场问出来。
梁嘉垂下眼,把心底那点冒出头的难过压下去,关切道:“哥,你没事吧?”
嵇拂青摇头,把手里的甜品袋递过来:“给你带的。”
袋子里装着一盒红丝绒蛋糕,是市中心一家最近火起来的甜品店的招牌,他晚回来的这段时间便是专门去排队了。
梁嘉认得这个牌子,陈文彦前阵子追女神时就曾经想买这家的蛋糕,但奈何价格太贵,只能望而却步。
他惊喜道:“哥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很贵吧?我把钱转给你吧。”
嵇拂青低笑一声,又摩挲了一下他的手腕:“你喜欢就好。这是卤味的回礼。”
...这么多次的蛋糕,卤味的价格哪里抵得上啊。
他嗫嚅了半晌,最后只憋出一句:“那....先吃卤味?”
嵇拂青又笑了一声,那笑声拂过梁嘉的耳朵,痒痒的。
“好。”嵇拂青偏了偏头,说:“听你的。”
卤味需要重新用微波炉热一下,等待的过程里梁嘉就靠在边上静静地看着嵇拂青。
他想起孟嘉谊离开时挺直的背影和离开前最后看向他的那一眼,妒忌、不甘还有一丝茫然。
认识十年。
变成这样应该经历过很刻骨铭心的事情吧?
是朋友?
还是....前男友?
哥喜欢男生吗?
梁嘉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机械似的将卤味从微波炉里拿出来又端上桌,把筷子塞进嵇拂青手里。
他晃了晃脑袋,把那些杂念通通晃出去。
他们坐得很近,膝盖碰着膝盖,梁嘉夹了块排骨,犹豫了一下,还是递到了嵇拂青的嘴边。
“排骨超级好吃,哥你快尝尝!”
嵇拂青愣了一下,又很快低头,将那块排骨咬走。
他慢慢地咀嚼,嘴角也弯起来:“好吃。”
梁嘉的耳根一下烧起来,试探的是他,最后害羞的也是他。
他迅速夹了块藕片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哥喜欢的话,下次我妈妈做了还给你带。”
天边烧成一片橘红,卤味的麻香和红丝绒蛋糕的甜香把屋子填得满满当当。
梁嘉边吃边偷看嵇拂青。
吃得文雅,小口小口地吃着食物,莫名地让梁嘉觉得很可爱。
他不自觉地扬起嘴角,心想,今天过得好快啊。
能不能再慢一点、再慢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