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音乐厅内的观众所剩无几,嵇拂青却仍然没有起身的意思,他的右手已经放下来了,轻轻地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曲。
梁嘉以为他是打算等人潮散去之后再离开,抬起脑袋左右看了一圈,凑近低声问:“哥,人走的差不多了,要走吗?”
嵇拂青摇头道:“再等等。”
他微微侧着耳朵,像是在分辨什么细微的声响。
很快,他又偏了下头,轻声询问:“你着急走吗?”
梁嘉摇了下脑袋,又意识到眼前的男人看不见,迅速补上一句:“不急。”
嵇拂青像是松了口气,耐心解释道:“送我票的朋友马上要过来,可以陪我等一下吗?”
梁嘉爽快应下:“好啊。”
他从包里翻出一盒薄荷糖,自己咬一颗,又递给嵇拂青一颗。
薄荷味在舌尖漫延,梁嘉转过头去看嵇拂青。
嵇拂青的侧脸被头顶的灯光分割出明暗线清晰的轮廓,睫毛很长,在眼底投出一小片阴影。脸颊此时轻轻鼓起,是在吃他刚刚递过去的薄荷糖。
他盯着嵇拂青鼻梁侧边的阴影发呆。
“饿吗?”嵇拂青突然问。
梁嘉猛地收回视线,焦点迅速落在舞台上,那里有工作人员正在收拾乐谱。
明明知道嵇拂青不知道他刚刚在偷看,梁嘉却还是有种被抓包的羞耻感,他别扭地换了个坐姿,眼睛快速眨了几下。
昨天晚餐吃得早,早上又着急赶路并没有吃早餐,现在还真有点饿了。
他轻咳一声,开口:“有点。”
嵇拂青的嘴角微勾,笑了一声:“好,等会我们就去吃饭。”
话音刚落,梁嘉就听见一阵脚步声从前方传来。
鞋跟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声响并不大,但梁嘉很敏锐地抬起头来,是一个年轻男人正往他们这边走过来,最后在他们这排座位的过道口停了下来。
“拂青。”
男人的声音很爽朗,带着笑意。
嵇拂青摸索着站起来,梁嘉眼疾手快地扶住他,跟在他身后往过道走。
面对面的站在一起时,梁嘉才看清了男人的样貌,他穿着熨烫妥帖的西装,领口系着黑色的领结,头发也打理得一丝不苟。
他是刚才舞台上的其中一员。
梁嘉好奇的眼神被男人捕捉到,目光在梁嘉脸上停留了几秒,露出一抹和善的微笑,梁嘉愣了一下,也回了一个笑。他后退了一步,站在嵇拂青身后,为他们留出交谈的空间。
“泽宇,好久不见。”嵇拂青叫出了男人的名字,朝着声源伸出手。
戴泽宇握上那只手,很快又松开,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实话说,我送票给你的时候还以为你不会来呢。”
嵇拂青只是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戴泽宇又说:“真的很久没见了,五六年了吧?”
嵇拂青颔首道:“嗯,有六年了。”
戴泽宇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人,轻轻叹了口气,像在惋惜。
他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说:“有时间一起吃饭吧,老师还挂念着你。”
梁嘉注意到嵇拂青的手微微收拢了一下,又很快松开。这个动作很细微,如果不是他一直盯着嵇拂青看,根本不会发现。
“我就不去打扰老师了,下次再说吧。”嵇拂青笑了一下,“老师身体还好吗?”
戴泽宇又叹了一声:“老师一切都好。”
他们曾是竞争者,准确说,这是他单方面认为的,嵇拂青天资强悍,他总是不服气,想在老师面前争口气,默默地把嵇拂青划进了对手的范围里。但曾经那样强大的对手,一夕之间没了讯息,再得知他的消息时,嵇拂青已经彻底变成了盲人。
盲人又怎样?
音乐不会排斥任何一个盲人。
但得病的不是他,失去视力的也不是他,他做不到替嵇拂青坦然。
惋惜、遗憾、难过和一点恨铁不成钢,汇集成他对嵇拂青的所有情绪。
眼前的嵇拂青样貌并没有多大的变化,只是再也没有少年时的心气和那股意气风发的气势了。
一切都融成了一声声叹息,戴泽宇拍了拍嵇拂青的肩,提出邀请:“等会要一起吃饭吗?跟团里的人一块,很多你都认识。”
他顿了下,又补充道:“老师不在。”
“不了。”嵇拂青拒绝得干脆,“我约了人。”
戴泽宇的目光再次落在梁嘉身上,他了然地笑了一声:“那就不打扰你们约会了。拂青,改天联系。”
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了,留下梁嘉一个人被他的话烫到浑身刺挠。
...约会、约会、约会。
他自己认为的和从别人口中说出来的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
从别人嘴巴里说出来,就像是....就像是承认他们的关系不一般。
嵇拂青的盲杖轻轻地点在地毯上,他喊了声梁嘉的名字,接着说:“走吧。”
梁嘉回头又看了眼,戴泽宇的背影已经消失在通往后台的门后,他默默回头,低声说:“哥,你以前也在这个乐团里待过吗?”
他始终走在嵇拂青右侧半步的位置,不远不近地和他保持着这个距离。
嵇拂青回他:“没有,只是我们曾经是同一个老师的学生。”
梁嘉‘哦’了一声:“那哥肯定弹得比他好。”
嵇拂青低笑:“这么肯定?”
梁嘉点头如捣蒜:“非常肯定!”
他们穿过逐渐空旷的大厅,大理石地面反射着头顶的水晶灯光,嵇拂青的盲杖点在地面上,节奏平稳,夹杂着两人的交谈声。梁嘉正细数着想吃的食物,嵇拂青在一旁静静地听,最后宠溺地笑上几声。
他们走出音乐厅的大门,热气迎面扑来。梁嘉领着嵇拂青往树荫下走,纠结着该选择吃哪家餐馆。
嵇拂青笔直地站在一旁,夏风吹过来,衣领被风掀起来,他抬起手压了下去,动作从容。
梁嘉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伸手抓住了嵇拂青的胳膊。
嵇拂青微微一愣。
“哥选吧。”梁嘉说,声音理直气壮,微微晃了下嵇拂青的胳膊,“我选不出来了。”
梁嘉跟着服务生进入包厢的时候人还是蒙的,愣愣地跟为他倒水的服务生道了声谢。
....这是哪啊?
梁嘉眨巴着眼,打量包厢的环境。
墨竹屏风、流水摆件,还有熏香,无论从哪里看,都贴着贵贵贵、无敌贵的标签啊。
两个人来吃饭,坐包厢会不会太奢侈了点啊?哥请他听音乐会了,他得请哥吃饭才行啊。
他的钱包能挺住吗?
梁嘉沉默着点开余额,深深吸了一口气。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大不了他接下来半个月都吃拼好饭!当减脂了!
嵇拂青对于他的心理活动毫无察觉,来荣记的原因也很简单,孟承恩开了这里的会员卡,消费可以挂他的账。
服务生递来两份菜单,梁嘉翻开菜单,被上面密密麻麻的菜名和昂贵的标价吓得倒吸一口凉气。
他已经做好了菜很贵的准备,没想到准备还是做少了。
梁嘉默默地为下周的空闲时间做上了赚外快的计划,他清清嗓子:“哥,你想吃什么?这上面有....蟹粉豆腐,黑松露炒饭、松茸炖花胶....”
嵇拂青轻笑一声,抿了一口茶水:“你选就好。”
于是梁嘉很认真地研究起菜单来,眉头皱成一团,偶尔发出“这个好贵”、“这个看起来好好吃啊”、“哇这个更贵”的自言自语。
嵇拂青安静地坐在对面,侧耳听着,嘴角始终挂着一点弧度。
一阵纠结中,梁嘉最终定好了菜品。
梁嘉转着眼前的茶杯,脑子里又开始回荡戴泽宇说的约会二字,眼神无意识地开始瞟向嵇拂青。
他犹豫着问:“哥,那个人说,以为你不会去听音乐会。”
嵇拂青动作一顿,随后点点头。
梁嘉又问:“为什.....”
他的话没能说完就被敲门声打断,服务生端着菜进来。白瓷盘上精致的摆盘,色香味俱全。
梁嘉默默地闭上了嘴,没再问下去。
他用公筷给嵇拂青布菜,筷子夹着食物放进嵇拂青眼前的碗里,还要汇报食物的名字,语气轻快。
嵇拂青的筷子戳了一下碗里食物,低声说:“因为不配。”
梁嘉愣了一下:“什么?”
嵇拂青回他,声音很轻:“因为不配。”
不配?
不配什么?
空气安静了一瞬,梁嘉突然懂了嵇拂青的意思。
他放下筷子,认真地说:“哪里不配?”
“只要提到钢琴,你就会笑。”梁嘉语气柔和,神情却很严肃,“弹得曲子也很好听,在钢琴这方面你付出了多少,手上的茧也不会骗人。”
“在我这里你就是最棒、最厉害的音乐家!”
嵇拂青的睫毛颤了颤。
他沉默了很久,灯光落在他脸上,梁嘉看见他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嵇拂青才重新笑起来。
“谢谢你。”他说。
梁嘉嘴里含着食物,说话含糊不清:“不用谢,我只是说了实话而已。”
“梁嘉。”
“嗯?”
嵇拂青抬起头,虽然眼睛看着虚空中的一点,但梁嘉觉得他的目光准确无误地落在了自己脸上:“谢谢你陪我去听音乐会。”
谢谢你来到我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