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出租车行驶平稳，梁嘉枕在嵇拂青的肩膀上，毛茸茸的脑袋蹭着嵇拂青的颈窝，呼吸平稳，已经睡熟了。
嵇拂青始终保持着相同的姿势，活像一个人形枕头。司机在他们上车过后就把车载音响关掉了，车内一片寂静。
司机耐不住寂寞，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小声问：“这是你弟弟吗？喝酒居然不吵不闹的，我家那混小子喝了酒就认不出人了。”
嵇拂青闻声抬手虚拢住梁嘉的耳朵，防止他被说话声吵醒。
确保怀中人的呼吸没有变化，嵇拂青才开口：“不是弟弟，他是我的恋人。”
司机年过半百，做这行也有个二十年了，什么人什么事没见过？
他只是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哈哈原来是处对象呢，我说你们小年轻看着关系这么亲密，祝你们幸福。”
街边路灯一盏又一盏，透过车窗映在嵇拂青脸上。
他颔首：“谢谢。”
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梁嘉已经彻底软成了一块棉花糖，柔软却有弹性。整个人挂在嵇拂青的胳膊上，脑袋一点一点的，鼻尖戳着嵇拂青的领口，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冒一些毫无意义的音节。
嵇拂青付了车费，一手握着盲杖，一手揽着怀里这个发烫的醉鬼，司机眼疾手快过来帮忙把梁嘉扶下车，又合力把这个醉醺醺的男生扶到了保安亭门口。
九月初的夜晚黑得早，夜里比往常降温了些，夜风迎面一吹，梁嘉打了个激灵，手下意识环住了嵇拂青的腰。
“马上到家了。”
嵇拂青微微低头，唇几乎贴着梁嘉的发顶，像是在哄。
他一个人带着不太清醒的梁嘉实在有点吃力，需要时不时扶正快歪倒的梁嘉，还需要用盲杖探路。从小区门口到单元楼，这条他走过无数次的道路，这回花了成倍的时间。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梁嘉忽然从他怀里仰起脸，那双大眼直勾勾地盯着嵇拂青，然后伸手去摸他的睫毛。
“哥....你的眼睛好好看呀....睫毛也好长.....”
嵇拂青任他胡闹，只是唇角那抹笑意更深了些。
电梯“叮”一声到了楼层。
嵇拂青一只手去开门，另一只手始终稳稳地扶着梁嘉的腰，怕他站不稳滑下去。
梁嘉目前还不太清醒，一松手就会不由自主地往地下滑，嵇拂青只能用一只手扶着他，再弯腰给自己换拖鞋，最后又摸索着给梁嘉换好鞋，运动鞋整整齐齐地被摆放在皮鞋旁边。
他做这些需要很长时间，好在嵇拂青很有耐心，还有兴致一一回应梁嘉醉酒后的胡话。
“渴.....”
梁嘉被安顿在沙发上，后腰被塞进一个靠枕，在嵇拂青离开的前一秒梁嘉拽住了他，攀着他的肩膀蹭，语气柔软。
嵇拂青哄着他，小声说先坐好，水等会就来。梁嘉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黏黏糊糊地撒娇让他快一点。
厨房里只有冷水了，嵇拂青只能重新烧，等待开水烧开的间隙，嵇拂青靠在料理台边微微侧耳，听着客厅里传来梁嘉的歌声。
词一个没对，倒是勉勉强强还在调上。
嵇拂青轻轻笑了声，周身的硬壳都柔软下来，因为客厅里那个唱完歌等不耐烦了又从哥喊到嵇拂青的男孩。
蜂蜜水调好温度，他端着杯子走回客厅，蹲在他面前，另一只手抚上来，像是在找梁嘉嘴唇的位置：“宝宝，张嘴。”
梁嘉乖乖张开嘴，就着嵇拂青的手喝了几口就摆头不想喝了。
喝醉酒的梁嘉似乎脾气要稍微大一点，无论嵇拂青怎么劝说都不愿意喝完，嵇拂青只能用手指揩走他唇边的湿润，随他去了。
客房的四件套还没有洗，嵇拂青只能领着梁嘉回主卧，又进了洗手间打算给梁嘉擦擦脸。
回来的时候，梁嘉正低头嗅着身上的衣服，似乎是嫌弃味道太大，干脆掀开衣服一把脱了下来。
嵇拂青手里拿着打湿的毛巾，小心翼翼地为梁嘉擦拭脸颊，梁嘉就这样仰着头闭上眼睛任他擦，额发被毛巾沾湿了，湿答答地搭在额头上。
等擦完脸，嵇拂青打算给梁嘉换一件衣服的时候，手刚往下滑就触摸到了柔软的肌肤。
他指尖一顿，又克制地收回来，把睡衣送到梁嘉手上，变着法哄他给自己穿上。
等换好睡衣，嵇拂青又带着他进洗手间漱口。
终于做完一切，梁嘉自觉地滚上了床，还非常自然地给嵇拂青留了一半，嵇拂青坐在床边，听着梁嘉浅浅的呼吸声，伸手替他把被角掖好，然后起身关掉了床头灯。
梁嘉突然开口：“哥....”
嵇拂青好脾气道：“我在。”
“晚安吻。”
嵇拂青愣了一下，又笑了笑，在黑暗中覆上梁嘉的发顶，顺着发丝慢慢往下捋，动作很轻，像在给一只幼犬顺毛。
他低下头，在梁嘉额间落下一个吻。
梁嘉却没出声，拽着他的袖子摇头，直白的动作语言告诉嵇拂青，他不满意。
于是这个吻又落在眼睛上，落在鼻梁上，落在脸颊上，最后落在唇间。
梁嘉拽着他袖子的手终于松了，伸出舌尖舔了一下，见嵇拂青没有反抗，动作也变得大胆起来，含着嵇拂青的唇瓣试图撬开那道严防死守的门。
他没成功。
因为嵇拂青的指尖滑到他耳垂上轻轻捏了捏，稍稍退远了些：“....梁嘉。”
在被窝里乱拱又追过来在他唇上乱亲的男孩一下顿住了，然后乖乖躺回了枕头上。
房间彻底安静下来。
嵇拂青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听着身边均匀的呼吸声，确认梁嘉真的睡着了。
他再次把梁嘉乱动而弄出来的被角掖好，轻声说：“....喝醉了也这么乖。”
第二天梁嘉是被饿醒的。
宿醉让他的脑袋像被灌了浆糊，他暂时还没有搞清楚状况，以为自己还在宿舍呢，下意识翻了个身，这回腿没有掉在半空，而是踏踏实实地在床上。
梁嘉一下清醒过来，周遭的环境让他短暂地懵了一阵，低头一看连睡衣都换好了，差点吓坏了。
好在他的智商和记忆没有因为酒精受损，还能分清楚这里是嵇拂青的卧室。
身边没有人睡过的痕迹，想来嵇拂青是去客房将就了一晚。
梁嘉踩着拖鞋下床，床头柜上放着一杯蜂蜜水，是嵇拂青怕他起夜不舒服，特意放在那的。
客厅里没有人，厨房也没有，只有客房的门禁闭着。
嵇拂青还睡着。
梁嘉洗漱完，就着冰箱里的食材做了顿简便的早餐，另一份温在锅里，等嵇拂青睡醒就能吃。
身边没有换洗的衣服，梁嘉只能将就着穿上昨晚那套，收拾好自己，揣着宿醉后残余的那点恍惚感出了门。
上午有一节专业课，他踩着点进了教室，向斯年已经给他占了后排的位置。
梁嘉一屁股坐下来，向斯年立刻凑过来耳语：“我还以为你今天会请假呢，还真坚持来啊。”
梁嘉是跑着过来的，来之前还回宿舍换了身衣服，喘着气说：“专业课不听，下节课听不懂了。”
向斯年转着笔说：“嘉儿，翟昆他跟你道歉没？”
“道歉？道什么歉？”
“就他昨天喝多了，说了点不好听的话。”
梁嘉扬眉：“没事儿，他不是一直这样，你不是都习惯了吗？”
向斯年斟酌着语句：“不是这事儿，是你喝醉了，你对象就来接你了，他当时喝多了看见你对象又说了点话。”
梁嘉脸上的笑淡了一点：“他说什么了？”
向斯年又凑近了点，语气压得很低：“你对象他不是眼睛....然后翟昆就喊了声瞎子，说这就是你藏着不说的原因。不过你放心，当时我和文彦就骂他了，还让他必须给你和你对象道歉，平常干点啥事儿咱也不计较了，这事儿确实太混蛋了。”
梁嘉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听完了：“我知道了，谢谢你们。”
他脸上没有太大的表情变化，声音也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向斯年迟疑道：“等会儿回去我帮你质问他，现在先上课。”
梁嘉点头：“好。”
他的确平静得可怕，冷静地给嵇拂青打字道歉，甚至还有精力在书上记下课堂笔记。
下课铃一响，梁嘉捏着书页的指尖微微泛白，他慢慢把书合上，站了起来。
“欸！嘉儿，你等等——”向斯年没能拽住他。
梁嘉已经跑出教室后门，向斯年骂了句脏话，抓起书包追了出去。
宿舍里很安静，陈文彦上午没课还在睡，翟昆已经醒了，梁嘉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正坐在自己桌前看书，听见门口的动静也只是抬了一下眼皮，看见是他，又低下头去继续看书。
梁嘉走到他身边，站定了。
“道歉。”
梁嘉的神色严肃，语气也带着明显的火气。
翟昆愣了一下，没料到梁嘉会直接来找他，他放下手里的书，仰着脸看梁嘉：“道什么歉？我说错了吗？”
梁嘉冷声道：“你他妈再说一遍。”
“我说错了吗？他不是瞎子？你们......”
后面的话他没机会说完，梁嘉一拳砸在了他的脸上，那一拳没收力气，结结实实地带着破风声迎上翟昆的脸。
砰！
翟昆连人带椅子翻到在地，他骂了一声，迅速爬起来朝着梁嘉扑过去，两个人扭打在一起。陈文彦被吵醒，迷迷糊糊地坐起来，眼见着两个人打起来了，一瞬间清醒过来，连滚带爬地下来劝架。
一个人哪里租拦得住？
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梁嘉的膝盖不慎磕在了桌角，一阵剧痛，但比不上心里那股火燎得疼。他揪着翟昆的领子，把他往地上按，翟昆虽然瞧着瘦弱不堪，但毕竟是个成年男人，胡乱砸过来的拳头让梁嘉躲闪不及还是被打了几下。
但梁嘉来不及思考，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凭什么这么说？他妈的凭什么这么说？
向斯年抱着包冲进来，喊着陈文彦的名字，两个人一人拦住一边，好歹是控制住了。
梁嘉的嘴角破了，脸上也挂了彩，翟昆的情形要更惨一点，鼻子流着血，脸颊一半肿了起来，衣服也被撕破了。
宿舍门大开，打架的声响早已吸引了周遭的同学，围在门口探头往里看。
向斯年连忙把宿舍门关上，大喊一声：“看什么看，没见过宿舍矛盾吗？都散了！散了！”
宿舍外的吵闹声消停了，向斯年和陈文彦对视一眼，默默叹了口气。
梁嘉站起来，翟昆下意识闪躲了一下，梁嘉看也没看他，忍着疼说：“我出去冷静一下。”
阳光透过树枝缝隙洒在地上，些许微风晃动着树叶，一抖一抖飘下来。
梁嘉此刻没什么心情欣赏好天气，他仰了仰脸，眼角的钝痛牵扯着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点亮屏幕，置顶的对话框发来了消息。
“休息的还好吗？头疼不疼？早餐很好吃，谢谢。”
“刚刚在收拾东西，下课了吗？”
“没关系，我不会在意这些。”
嵇拂青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好听，正挨个回复他发送过去的内容。
指尖悬在半空，嘴角的伤口一扯就疼，舌尖舔过去尝到一丝铁锈味。
他不打算把打架的事情告诉嵇拂青，并不想以此换取嵇拂青的担心。
梁嘉：哥，我嘴巴长了个溃疡，好疼，说不出话，最近一段时间都没办法打电话了，我打字和你说。
其实这个谎言挺拙劣的，但嵇拂青并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嘱咐他记得抹西瓜霜，要好好休息。
梁嘉看着那行字，吸了吸鼻子，指尖在屏幕上蹭了蹭。
梁嘉：嗯，知道了。
梁嘉：哥，我好想你。
大概过了十多秒，嵇拂青回过来一条语音，还有一只请求同意的小猫表情包。
“想我的时侯给我打电话好不好？你听着，我说。”